答退翁老和尚書

答退翁老和尚書

昨承法諭，謂枋處人子之難，得盡人子之道，可以為千古人子之法。獎(jiǎng)譽(yù)過分，夫豈敢當(dāng)！惶悚！惶悚！復(fù)示周儀部玉鳧先生談笑辭世，而和尚謂故臣遺老，當(dāng)此之時(shí)，談笑而逝，似不相宜。韙哉言乎！此千古所未發(fā)，實(shí)千古所未曾見及也。天地之內(nèi)，不可無此語。然愚以為死生之際，人所難言，根器不齊，識趣各異，要未可一律而論。當(dāng)審其人生平所自持，以觀其臨命一息之表，見茍其人，而真忠臣，真孝子，真圣賢佛祖，則

臨命之頃，啼笑俱優(yōu)。如其不然，笑固不可期，哭亦未為得也。如曹瞞分香賣屨，千古笑罵其鄙褻，復(fù)為后人勘破。此正阿瞞以欺天下后世。謂其無心于漢祚耳。此言一出，其惡愈甚。嗟乎。于此可見，茍生平如瞞，則當(dāng)其死時(shí)，悲喜語黙。無一而可矣。周儀部天真粹白，瑜不掩瑕，忠孝皆本自然，胸中絕無一物，非末世矜持名跡以行仁義者比寔？未知其易簀時(shí)，果復(fù)何如。若誠如尊諭，意者以二十五年幸生為憾，而今而后，始得灑然從吾君于地下，遂聽然而笑乎？抑或以二十五年之久，而猶能不失其身，猶得見吾故君而無愧，因含笑入地也。且至性之士，哀樂過人，嘗有笑而悲恨甚于哭泣者，古人往往見之，要未可一律而論也。故愚意死生之際，人所難言，當(dāng)就其人生平而論之耳，未知和尚以為何如？至文章一道，不朽盛事，亦未易言，而大要可指，有無定之法，有不易之體。惟其無定，故千變?nèi)f化而不窮；惟其不易，故觸緒縱心而必歸。控馭如巨冶然，金鐵既镕，惟意所命，儵忽傾寫，鐘鼎斯成，而鼎不訛鐘，鐘不濫鼎，無定之法，不易之體，具在是矣。而近世不察，多失其宗。言法者病之于泥，不言法者病之于疎。而文章之道，幾為不開之茅徑矣。承示古無定體，非無定體也，風(fēng)氣有殊也。譬如古者茅茨土階，而今者金門玉堂，奢儉美惡，亦已懸絕矣。而上棟下宇，其體豈變哉？又示詩宗漢、魏，漢、魏以前無漢魏，其宗六朝、三唐亦然。愚意惟其無前，所以為宗也。譬如佛法，拈華之前，豈必復(fù)有拈華？少室之前，何嘗復(fù)有少室？但今之人惟知求漢魏，而不知求其所以為漢、魏；但

知求六朝、三唐，而不知求其所以為六朝、三唐，是病在不知其所以宗，而非宗之過也。昌?云：惟陳言之務(wù)去。又云：惟古于辭必已出。吾亦謂茍?jiān)炱錁O，何必古人，真能敘事，便是馬、班；真能修辭，便是檀、左；真能訓(xùn)辭深厚，便是典、謨；真能詠歌盛德，便是雅、頌，亦何法之可循？而不知真能敘事，必合馬、班；真能修辭，必合檀、左；真能訓(xùn)辭深厚，詠歌盛德，必合典、謨、雅、頌，何也？是實(shí)有不易之體，古人已立其極，而吾不能出其范圍也。杜少陵句有云：未及前賢，遞相祖述；不有其體，復(fù)何祖述哉？然是求之學(xué)與道，而非求之文章之法與體也。深造于學(xué)，自得其道，則有無體之體，無法之法，不假繩墨，自中規(guī)矩；不循陳?，自合古人，游刃運(yùn)斤，無所不可矣。復(fù)承以禪論文，

如曹山不借，臨濟(jì)無依，云門辟機(jī)。惟能不借，斯成至文，誠至論矣。愚則?謂真能不借，則盡借而無害；真能無依，則重依而無累；真能辟機(jī)，則循門守轍而自成機(jī)軸矣。故惟太史公可以盡借。國?、世本，惟蘭臺可以盡借史記。盡借國?、世本而不貶其為史記，盡借史記而無累其為漢書葢？惟能盡借而無害，方成其為真不借也。未知和尚以為何如？忽承垂教，發(fā)此狂言，汗漫支離，竦罪竦罪！

與堯峰月涵和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