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卷二百六十一 列傳一百四十九

明史卷二百六十一 列傳一百四十九

總裁官總地事務經筵講官少保兼太子太保保和殿大學士乘管吏部戶部尚書加六級張廷玉敕修

盧象升劉之綸

邱民仰

盧象升

字建斗，宜興人。祖立志，儀封知縣。象升白晳而臞，膊獨骨，負殊力。舉天啟二年進士。授戶部主事。暦員外郎，稍遷大名知府。崇禎二年，京師戒嚴，募萬人入衞。明年，進右參政兼副使，整飭大名、廣平、順德三府兵備，號“天雄軍?！庇置髂?，舉治行卓異，進按察使，治兵如故。象升雖文士，善射，嫻將畧，能治軍。六年，山西賊流入畿輔，據(jù)臨城之西山，象升擊卻之，與總兵梁甫、參議寇從化連敗賊。賊走還西山，圍游擊董維坤冷水村。象升設伏石城南，大破之。又破之青龍岡，又破之武安，連斬賊魁十一人，殲其黨，收還男女二萬，三郡之民安堵者數(shù)歲。象升每臨陣，身先士卒。與賊格鬭，刃及鞍勿顧，失馬即步戰(zhàn)。逐賊危崖，一賊自巓射中象升額，又一矢仆夫斃馬下，象升提刀戰(zhàn)益疾。賊駴走，相戒曰：“盧廉使遇即死，不可犯。”象升以是有能兵名。賊懼，南渡河。明年，賊入楚，

陷鄖陽六縣。命象升以右僉都御史代蔣允儀撫治鄖陽。時蜀寇返楚者駐鄖之黃龍灘。象升與總督陳奇瑜分道夾擊，自烏林關、乜家溝、石泉壩、康寧坪、獅子山、太平河、竹木砭、箐口諸處連戰(zhàn)皆捷，斬馘五千六百有奇，漢南寇幾盡。因請益鄖主兵，減稅賦，繕城郭，貸鄰郡倉谷，募商采銅鑄錢，鄖得完輯。

八年五月擢象升右副都

御史，代唐暉巡撫湖廣。八月命總理江北、河南、山東、湖廣、四川軍務，兼湖廣巡撫?？偠胶槌挟犧k西北，象升辦東南。尋解巡撫任，進兵部侍郎，加督山西、陜西軍務，賜尚方劍便宜行事。

汝、洛告警，象升倍道馳入汝。賊部眾

三十余萬，連營百里，勢甚盛。象升督副將李重鎮(zhèn)、雷時聲等擊高迎祥于城西，用強弩射殺賊千余人。迎祥、李自成走陷光州，象升復大破之確山。

先是，大帥曹文詔、

艾萬年陣亡，尤世威敗衂，諸將率畏賊不敢前。象升每慷慨灑一，激以忠義。軍忠嘗絕三日餉，象升亦水漿不入口。以是得將士心，戰(zhàn)輒有功。

九年正月大會諸將于

鳯陽，象升乃上言曰：“賊橫而后調兵，賊多而后增兵，是為后局。兵至而后議餉，兵集而后請餉，是為危形。況請餉未敷，兵將從賊而為寇。是八年來所請之兵皆賊黨，所用之餉皆盜糧也?！庇盅裕嚎偠?、總理宜有專兵專餉，請調咸寧、甘、固之兵屬總督，薊、遼、關、寧之兵屬總理。又言：“各直省撫臣俱有封疆重任，母得一有賊警，即求援求調。不應則吳、越也，分應則何以支。”又言：“臺諫諸臣不問難易，不顧死生，專以求全責備，雖有長材，從何展布。臣與督臣有剿法無堵法，有戰(zhàn)法無守法?！毖越郧兄袡C宜。于是迎祥圍廬州不克，分道陷含山、和州，進圍滁州。象升率總兵祖寛、游擊羅岱救滁州，大戰(zhàn)于城東五里橋，斬賊首搖天動，奪其駿馬。賊連營俱潰，逐北五十里。朱龍橋至關山，積尸塡溝委暫，滁水為不流。賊乃北趨鳯陽，圍壽州，突潁、霍、蕭、碭、靈璧、虹，窺曹、單?？偙鴦汕寰芎?，乃掠考城、儀封而西。其犯毫者，折入歸德、永寧總兵官祖大樂邀擊之，賊乃北向開封，陳永福敗之朱仙鎮(zhèn)。賊遂走登封，與他賊合，分趨裕州、南陽。象升合寛、大樂、岱兵大破之七頂山，殲自成精騎殆盡。

己次南陽，令大

樂備汝寧，寛備鄧州，而躬率諸軍蹙賊之使告湖廣巡撫王夢尹、鄖陽撫治宋祖舜曰：“賊疲矣，東西邀擊，前阻漢江，可一戰(zhàn)殲也?！眱扇司共荒苡?，賊遂自光化潛渡漢入鄖。象升遣總兵秦翼明、副將雷時聲由南漳、榖城入山擊賊。寛等騎軍不利阻隘，副將王進忠軍嘩，羅岱、劉肇基兵多逃，追之則彎弓內向。象升乃調四川及筸子土兵搜捕均州賊。

是時楚、豫賊及迎祥等俱在秦、楚、蜀

之交萬山中。象升自南陽趨襄陽進兵。賊多兵少，而河南大饑，餉乏，邊兵益洶洶。承疇、象升議，關中平曠，利騎兵，以寛重鎮(zhèn)軍入陜。而襄陽、均、宜、榖、上津、南漳環(huán)山皆賊。七月，象升渡淅河而南。九月追賊至鄖西。京師賊嚴，有詔入衞，再賜尚方劍。既行，賊遂大逞，骎骎乎不可復制矣。既解嚴，詔遷兵部左侍郎，總督宣、大、山西軍務。大興屯政，榖熟畝一鐘主粟二十余萬。天子諭九邊皆式宣、大。明年春，聞宣警，即夜馳至天城。矢檄旁午，方二百里外乞炭馬蹄濶踏四十里。象升曰：此大舉也。問“入口乎？”曰：“未?！毕笊唬捍腋Q云、晉，令我兵集宣，則彼乘虛入耳。因檄云、晉兵勿動，自率師次右衞，戒邊吏母輕言戰(zhàn)。持一月，象升曰：懈矣，可擊。哨知三十六營離墻六十里，潛召云師西來，宣師東來，自督兵直子午出羊房堡，計日鏖戰(zhàn)。乞炭聞之，遂域。象升在陽和，乞炭不敢近邊。五月，丁外艱，疏十上，乞栽?。時楊嗣昌奪情任中樞，亦起陳新甲制中，而令象升席?候代，進兵部尚書。新甲在遠，未即至。

九月，大清兵入墻子嶺、青口山，殺總督吳阿衡，毀正關，至營城石匣，駐于牛蘭。召宣、大、山西三總兵楊國柱、王樸、虎大威入衞，三賜象升尚方劍，督天下援兵。象升麻衣草履誓師。及郊，馳疏報曰：“臣非軍旅才，愚心任事，誼不避難。但自臣父奄逝，長途慘傷，潰亂五官，非復昔時。兼以草土之身，踞三軍上，豈惟觀瞻不聳，尤虞金鼓不靈。”已聞總監(jiān)中官高起潛亦衰绖臨戎，象升謂所親曰：“吾三人皆不祥之身也。人臣無親，安有君。樞輔奪情，亦欲予變禮以分諐耶？處心若此，安可與事君。他日必面責之。”當是時，嗣昌、起潛主和議。象升聞之，頓足嘆曰：“予受國恩，恨不得死所。有如萬分一不幸，寧捐軀斷脰耳?！奔岸?，帝召對，問方畧。對曰：“臣主戰(zhàn)?！钡凵儯季迷唬骸皳崮送馔⒆h耳，其出與嗣昌、起潛議。”出與議不合。明日，帝發(fā)萬金犒軍。嗣昌送之，屏在右，戒母浪戰(zhàn)，遂別去。師次昌平，帝復遣中官赍帑金三萬犒軍。明日又賜御馬百，太仆馬千、銀鐵鞭五百。象升曰：“果然外廷議也?！钡垡怃J甚矣。決策議戰(zhàn)。然事多為嗣日起潛撓。疏請分兵，則議宣、大、山西三帥屬象升，關、寧諸路屬起潛。象升名督天下兵，實不及二萬。次順義。

先是，有瞽而賣卜者周元忠，善遼人，

時遣之為媾。會嗣昌至軍，象升責數(shù)之曰：“文弱子不聞城下盟，春秋恥之，而日為媾。長安口舌如鋒，袁崇煥之禍其能免乎！”嗣昌頰赤，曰：“公直以尚方劍加我矣！”象升曰：“既不奔?，又不能戰(zhàn)。齒劍者我也，安能加人！”嗣昌辭遁。象升即言：“元忠講款往來非一日，事始于薊決督監(jiān)受成于本兵，通國聞之，誰可諱也！”嗣昌語塞而去。又數(shù)日，會起潛安定門，兩人各持一議。新甲亦至昌平，象升分兵與之。

當是時，象升自將馬步軍列營都城之外，沖鋒陷陣，軍律甚整。

大清兵南下，三路出師：一由淶水攻易，一由新城攻雄，一由定興攻安肅。象升遂由涿進據(jù)保定，命諸將分道出擊，大戰(zhàn)于慶都。編修楊廷麟上疏言：“南仲在內，李綱無功；潛善秉成，宗澤殞恨。國有若人，非封疆福?！彼貌笈?，改廷麟兵部主事，贊畫行營，奪象升尚書侍郎視事，命大學士劉宇亮輔臣督師，巡撫張其平閉闉絕餉。俄又以云、晉警，趣出關，王樸徑引兵去。象升提殘卒次宿三宮野外。畿南三郡父老聞之，咸叩軍門請曰：“天下洶洶且十年，明公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為天下先。乃奸臣在內，孤忠見嫉，三軍捧出關之檄，將士懐西歸之心，棲遲絕野，一館無時，脫巾狂噪，云帥其見告矣。明公誠從愚計，移軍廣順，召集義師。三郡子弟喜公之來，皆以昔非公死賊，今非公死兵，同心戮力，一呼而褁糧從者可十萬，孰與只臂無援，立而就死哉！”象升泫然流涕而謂父老曰：“感父老義。雖然，自予與賊角，經數(shù)十百戰(zhàn)未嘗衂。今者分疲卒五千，大敵西沖，援師東隔，事由中制，食盡力窮，旦夕死矣，無徒累爾父老為也。”眾號泣雷動，各攜床頭斗粟餉軍?；蛸O棗一升，曰：“公煑為糧?！笔?/p>

十一日，進師至巨鹿賈莊。起潛擁關、寧兵在雞澤，距賈莊五十里而近。象升遣廷麟往乞援，不應。師至蒿水橋，遇大清兵。象升將中軍，大威帥左，國柱帥右，遂戰(zhàn)。夜半，觱篥聲四起。旦日，騎數(shù)萬環(huán)之三匝。象升麾兵疾戰(zhàn)，呼聲動天，自辰迄未，礮盡矢窮，奮身鬭，后騎皆進，手擊殺數(shù)十人，身中四矢三刃，遂仆。掌牧楊陸凱懼眾之殘其尸而伏其上，背負二十四矢以死，仆顧顯者殉，一軍盡覆。大威、國柱潰圍乃得脫。起潛聞敗，倉皇遁，不言象升死狀。嗣昌疑之，有詔驗視。廷麟得其尸戰(zhàn)場，麻衣白網(wǎng)巾。一卒遙見，即號泣曰：“此吾盧公也?！比ぶ衤勚奘?。順德知府于潁上狀，嗣昌故靳之，八十日而后殮。明年，象升妻王請恤。又明年，其弟象晉、象觀又請，不許。久之，嗣昌敗，廷臣多為言者，乃贈太子少師、兵部尚書，賜祭葬，世蔭錦衣千戶。福王時，追謚忠烈，建祠奉祀。象升少有大志，為學不事章句。居官勤勞倍下吏。夜刻燭，雞鳴盥櫛，得一機要，披衣起立行之。暇即角射箭啣花，五十步外發(fā)必中。愛才惜下如不及，三賜劍，未嘗戮一偏裨。高平知縣侯弘文者，奇士也，僑寓襄陽，散家財募滇軍，隨象升討賊。象升移宣、大，弘文率募兵至楚，巡撫王夢尹以擾驛聞，象升上疏救，不得，弘文卒遣戌，天下由是惜弘文而多象升。象升好畜駿馬，皆有名字。嘗逐賊南漳，敗追兵至沙河，水闊數(shù)丈，一躍而過，即所號五明驥也。方象升之戰(zhàn)歿也，嗣昌遣三邏卒察其死狀。其一人俞振龍者，歸方象升，實死。嗣昌怒，鞭之三日夜。且死，張目曰：“天道神明，無枉忠臣?！庇谑翘煜侣勚混[，益恚嗣昌矣。其后南都亡，象觀赴水死，象晉為僧，一門先后赴難者百余人。從弟象同及其部將陳安死尤烈。象觀，崇禎十五年鄉(xiāng)薦第一，成進士，官中書；象晉、象同皆諸生。象升死時，年三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