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圖澄

佛圖澄

天竺人也，本姓帛氏。少學(xué)道，妙通玄術(shù)。永嘉四年，來適洛陽，自云百有余歲。常服氣自養(yǎng)，能積日不食。善誦神呪，能役使鬼神。腹旁有一孔，常以絮塞之。每夜讀書，則拔絮，孔中出光，照于一室。又嘗齋時，平旦至流水側(cè)，從腹旁孔中引出五臟六腑洗之訖，還內(nèi)腹中。又能聽鈴音以言吉兇，莫不懸驗。及洛中宼亂，乃潛草野以觀變。石勒屯兵葛陂，專行殺戮，沙門遇害者甚眾。澄投勒大將軍郭黑略家，黑略每從勒征伐，輙豫尅勝負。勒疑而問曰：“孤不覺卿有出眾智謀，而每知軍行吉兇何也？”黑略曰：“將軍天挺神威，幽靈所助。有一沙門智術(shù)非常，云將軍當略有區(qū)夏，己應(yīng)為師。臣前后所白，皆其言也?！崩照俪?，試以道術(shù)，澄即取缽盛水，燒香呪之，須臾缽中生青蓮花，光色曜目，勒由此信之。勒自葛陂還河北，過枋頭，枋頭人夜欲斫營，澄謂黑略曰：“須臾賊至，可令公知?！惫缙溲?，有備，故不敗。勒欲試澄，夜冠胄衣甲，執(zhí)刀而坐，遣人告澄云：“夜來不知大將軍何所在？”使人始至，未及有言，澄逆問曰：“平居無宼，何故夜嚴？”勒益信之。勒后因忿，欲害諸道士，并欲苦澄。澄乃潛避至黑略舍，語弟子曰：“若將軍信至，問吾所在者，報云不知所之?！奔榷帐怪?，覔澄不得。使還報勒，勒驚曰：“吾有惡意向澄，澄舍我去矣?！蓖ㄒ共粚?，思欲見澄。澄知勒意悔，明旦造勒。勒曰：“昨夜何行？”澄曰：“公有怒心，昨故權(quán)避公。今改意，是以敢來?！崩沾笮υ唬骸暗廊酥囈??！毕鍑菈q水源在城西北五里，其水源暴竭。勒問澄何以致水，澄曰：“今當勑龍取水?！鞭暸c弟子法首等數(shù)人至故泉源上，坐繩床，燒安息香，呪愿數(shù)百言。如此三日，水泫然微流。有一小龍長五六寸許，隨水而來。諸道士競徃視之。有頃，水大至，隍塹皆滿。鮮卑段末波攻勒眾甚盛，勒懼，問澄。澄曰：“昨日寺鈴鳴云：明旦食時，當擒段末波?！崩盏浅峭┎ㄜ姡灰娗昂?，失色曰：“末波如此，豈可獲乎！”更遣夔安問澄，澄曰：“已獲末波矣。”時城北伏兵出，遇末波，執(zhí)之。澄勸勒宥末波，遣還本國，勒從之，卒獲其用。劉曜遣從弟岳攻勒，勒遣石季龍距之。岳敗，退保石梁塢，季龍堅柵守之。澄在襄國，忽嘆曰：“劉岳可憫！”弟子法祚問其故，澄曰：“昨日亥時，岳已敗被執(zhí)?！惫缢?。及曜自攻洛陽，勒將救之，其群下咸諫以為不可。勒以訪澄，澄曰：“相輪鈴音云：‘秀支替戾岡，仆谷劬禿當。’此羯語也。秀支，軍也；替戾岡，出也；仆谷，劉曜胡位也；劬禿當，捉也。此言軍出捉得曜也?！庇至钜煌訚嶟S七日，取麻油合胭脂，躬自研于掌中，舉手示童子，粲然有輝。童子驚曰：“有軍馬甚眾，見一人長大白晳，以朱絲?其肘?！背卧唬骸按思搓滓??！崩丈鯋x，遂赴洛距曜，生擒之。勒僣稱趙天王，行皇帝事，敬澄彌篤。時石蔥將叛，澄誡勒曰：“今年蔥中有蟲，食必害人，可令百姓無食蔥也?！崩瞻喔婢硟?nèi)，愼無食蔥。俄而石蔥果走。勒益重之，事必咨而后行，號曰大和尚。勒愛子斌暴病死，將殯，勒嘆曰：“朕聞虢太子死，扁鵲能生之，今可得效乎！”乃令告澄。澄取楊枝沾水，灑而呪之，就執(zhí)斌手曰：“可起矣?！币虼怂焯K，有頃平復(fù)。自是勒諸子多在澄寺中養(yǎng)之。勒死之年，天靜無風(fēng)，而塔上一鈴獨鳴，澄謂眾曰：“鈴音云國有大喪，不出今年矣?！奔榷展?。及季龍僣位，遷都于鄴，傾心事澄，有重于勒。下書衣澄以綾錦，乘以雕輦，朝會之日，引之升殿，常侍以下悉助舉輿，太子諸公扶翼而上，主者唱大和尚，眾坐皆起，以彰其尊。又使司空李農(nóng)旦夕親問，其太子諸公五日一朝，尊敬莫與為比。支道林在京師，聞澄與諸公游，乃曰：“澄公其以季龍為海鷗鳥也。”百姓因澄故多奉佛，皆營造寺廟，相競出家，真?zhèn)位煜?，多生愆過。季龍下書料簡，其著作郎王度奏曰：“佛，外國之神，非諸華所應(yīng)祠奉。漢代初傳其道，惟聽西域人得立寺都邑，以奉其神，漢人皆不出家。魏承漢制，亦循前軌。今可斷趙人悉不聽詣寺燒香禮拜，以遵典禮。其百辟卿士逮眾隸，例皆禁之。其有犯者，與淫祀同罪。其趙人為沙門者，還服百姓。”朝士多同度所奏。季龍以澄故，下書曰：“朕出自邊戎，忝君諸夏，至于饗祀，應(yīng)從本俗。佛是戎神，所應(yīng)兼奉。其夷趙百姓有樂事佛者，特聽之?！背螘r止鄴城寺中，弟子徧于郡國。常遣弟子法常北至襄國，弟子法佐從襄國還，相遇于梁基城下，對車夜談，言及和尚，比旦各去。佐始入，澄逆笑曰：“昨夜爾與法常交車共說汝師邪？”佐愕然愧懴。于是國人每相語：“莫起惡心，和尚知汝。”及澄之所在，無敢向其方面涕涶者。季龍?zhí)渝溆卸釉谙鍑握Z邃曰：“小阿彌比當?shù)眉?，可徃看之?！卞浼瘩Y信徃視，則果已得病。太醫(yī)殷騰及外國道士自言能療之。澄告弟子法牙曰：“正使圣人復(fù)出，不愈此疾，況此等乎？”后三日果死。邃將圖為逆，謂內(nèi)豎曰：“和尙神通，倘發(fā)吾謀，明日來者，當先除之?！背卧峦麑⑷胗P季龍，謂弟子僧慧曰：“昨夜天神呼我曰：‘明日若入，還勿過人?！姨扔兴^，汝當止我?！背纬Ｈ?，必過邃。邃知澄入，要候甚苦。澄將上南臺，僧慧引衣，澄曰：“事不得止。”坐未安便起。邃固留不住，所謀遂差。還寺嘆曰：“太子作亂，其形將成。欲言難言，欲忍難忍?！蹦艘蚴聫娜蒹鸺君垼君埥K不能解。俄而事發(fā)，方悟澄言。后郭黑略將兵征長安北山羗，墮羌伏中。時澄在堂上坐，慘然改容曰：“郭公今有厄?！蹦顺疲骸氨娚Ｔ?。”澄又自祝愿。須臾更曰：“若東南出者活，余向者則困?！睆?fù)更祝愿，有頃曰：“脫矣?！焙笤掠?，黑略還，自說墮羌圍中，東南走，馬乏，正遇帳下人，推馬與之曰：“公乘此馬，小人乘公馬，濟與不濟，命也。”略得其馬，故獲免。推檢時日，正是澄祝愿時也。時天旱，季龍遣其太子詣臨漳西滏口祈雨，乆而不降，乃令澄自行，即有白龍二頭降于祠所，其日大雨方數(shù)千里。澄嘗遣弟子向西域市香，既行，澄告余弟子曰：“掌中見買香弟子在某處被刼垂死”因燒香祝愿，遙救護之。弟子后還，云某月某日某處為賊所刼，垂當見殺。忽聞香氣，賊無故自驚曰：“救兵已至?！睏壷摺｜S河中舊不生黿，時有得者，以獻季龍。澄見而嘆之曰：“桓溫入河，其不乆乎！”溫字元子，后果如其言也。季龍嘗晝寢，夢見群羊負魚從東北來。寤以訪澄，澄曰：“不祥也，鮮卑其有中原乎？”后亦皆驗。澄嘗與季龍升中臺，澄忽驚曰：“變！變！幽州當火災(zāi)。”乃取酒噀之，乆而笑曰：“救已得矣?！奔君埱豺炗闹菰茽柸栈饛乃拈T起，西南有黑云來，驟雨滅之，雨亦頗有酒氣。石宣將殺石韜，宣先到寺與澄同坐。浮屠一鈴獨鳴，澄謂曰：“解鈴音乎？云胡子洛度?！毙兩唬骸笆呛窝詺e？”澄謬曰：“老胡為道，不能山居無言，重茵美服，豈非洛度乎？”石韜后至，澄熟視良乆，韜懼而問澄，澄曰：“怪公血臭，故相視耳?！奔君垑酏堬w西南，自天而落，旦而問澄，澄曰：“禍將作矣，宜父子慈和，深以慎之。”季龍引澄入東閣，與其后杜氏問訊之。澄曰：“脇下有賊，不出十日，自浮圖以西，此殿以東，當有血流，愼勿東也?！倍藕笤唬骸昂蜕须Ｐ?？何處有賊？”澄即易語云：“六情所受，皆悉是賊。老自應(yīng)耄，但使少者不昏即好耳?！彼毂阍⒀?，不復(fù)彰的。后二日，宣果遣人害韜于佛寺中，欲因季龍臨喪殺之。季龍以澄先誡，故獲免。及宣被收，澄諫季龍曰：“皆陛下之子也，何為重禍邪？陛下若含怒加慈者，尚有六十余歲。如必誅之，宣當為彗星下埽鄴宮?！奔君埐粡?。后月余，有一妖馬，髦尾皆有燒狀，入中陽門，出顯陽門，東首東宮皆不得入，走向東北，俄而不見。澄聞而嘆曰：“災(zāi)其及矣！”季龍大享群臣于太武前殿，澄吟曰：“殿乎殿乎！棘子成林，將壞人衣?！奔君埩畎l(fā)殿石下視之，有棘生焉。冉閔小字棘奴。季龍造太武殿初成，圖畫自古賢圣、忠臣、孝子、烈士、貞女，皆變?yōu)楹鸂?，旬余，頭悉縮入肩中，惟冠?髣髴微出。季龍大惡之，秘而不言也。澄對之流涕，乃自啟塋墓于鄴西紫陌，還寺，獨語曰：“得三年乎？”自答：“不得?！庇衷唬骸暗枚?、一年、百日、一月乎？”自答：“不得?！彼鞜o復(fù)言。謂弟子法祚曰：“戊申歲禍亂漸萌，己酉石氏當滅。吾及其未亂，先從化矣?！弊溆卩拰m寺。后有沙門從雍州來，稱見澄西入關(guān)，季龍掘而視之，惟有一石而無尸。季龍惡之曰：“石者朕也，葬我而去，吾將死矣?！币蚨黾?。明年季龍死，遂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