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易堂集卷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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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2-07 03:28
居易堂集卷之二
書
與葛瑞五書
弟徐枋頓首頓首。致書瑞五,道兄尊前,弟自二十四歲而遭家國之變,今忽已四十三歳矣,靦顏偷生于喪亂憂患之中,轉(zhuǎn)眼不覺遂二十年。囘首二十年中,其所遭萬死而一生,及自分以必死而不死,及必不欲生而復(fù)幸生者,不可以縷述也。退之云:譬如痛定之人,囘思當(dāng)痛時,未知若何以自處也,而況今二十年矣。而痛尚未定者乎。噫。為可悲也。蘇子卿陷身絕域,十九年而歸漢。所謂丁年奉使,皓首而歸。千古而下,
讀之猶為隕涕。今已二十年。而日月尚悠。嗟乎。人生幾何。何以堪此。弟今年才四十三耳。而須發(fā)半白,齒牙搖落,而筋骨關(guān)竅之間。自知有?入之病。嗟乎!憂能傷人,其信然乎?然以二十年幸生,而自謂尚可與兄披襟解帶而無愧者,非獨以杜門守死為然也。此二十年中所成書,通鑒紀(jì)事?聚三百若干卷、廿一史文彚若干卷、讀史稗語二十余卷、讀史雜鈔六卷、建元同文錄一卷,管見十一篇,計成書亦且?guī)装倬硪?。然弟之無愧于兄者,不在此也。二十年讀書課文編輯之中,葢亦有得于身心之學(xué)焉。圣賢每謂能自得師,又謂無常師。弟雖不敏,然于土室面墻,形影相吊之時,而往往自得師也。于古于今,所聞所見,有一人一事之可敬可羨者,輒以自驗,吾能如是否也;有一人一事之可羞可惡者,亦輒以自驗,吾能不如是否也?有一人之砥行于一世,而失節(jié)于臨時者,輒以自驗,吾能不如是否也。有一人之脫略于形骸,而矜愼于衾影者,亦輙以自驗,吾能如是否也。偶見古者于極寛大中,而忽引繩批根于一人一事,輒以自問,吾罹此何以自處也。偶見今世于極?核中,而忽疎節(jié)濶目于一人一事,亦輒以自問,吾遇此得母茍免也。如是者二十年于茲矣。矻矻窮年,孜孜不倦,葢吾心無一息之停也。孟夫子所云孤孽之操心者乎。易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魯論曰。君子坦蕩蕩。惟其終日乾乾夕惕若。所以能坦蕩蕩也。所以弟二十年來于平居時。若履春氷之必陷也。若 虎尾之必咥也。及至世路搆稽天之波。弋人布彌空之網(wǎng)。而我坦然未嘗動吾心而嬰吾
寧也。何也?自信我之必不預(yù)于是也。必不預(yù)于是葢以平時?自處。無以招之也。茍平時?自處無以招之,而吾不幸而仍闌入其中,此亦定命也。此亦無悔于中者也。又何以動吾心而嬰吾寧乎。凡事之足以動吾心而嬰吾寧者,皆前有以致之,而后有以悔之者也。茍前無所致,后無所悔,則斯人而斯疾,吾又何與焉?東漢黨錮之禍徧,天下名士無得免者,而夏馥、申屠蟠、陳寔則獨免焉。其免也,不于其后而知之也;于事而有以知其確然不染者,不于世之遺其人而知之也,于其人之自處,有以知其確然不染者。茍夏馥、申屠蟠、陳寔而仍不免,吾知其所自處,又必有以異于人矣。此弟之素所蓄積也。操此心二十年,而于貴賤貧富之界,則已劃然于中,無
所淆奪矣。獨于生死之際,恐尚未能持之確然,而處之悠然者,是所望于吾兄一言之起予也。然所謂未能持之確然,而處之悠然者,非不知義死之足貴,非不知幸生之可羞也??置髦滟F而不能貴之,恐明知其羞而不能羞之也;且恐知其貴而或促之,促之而反潰也;知其羞而或激之,激之而反餒也。弟嘗舉此說以講論于親知友朋之間。或有為之說曰:此向平所謂讀易損益卦而已。知富不如貧,貴不如賤,但未知死何如生者乎?曰:非也,此悖道之言也。若此言之信于人,吾知其喪故吾而改素節(jié)者,踵相躡也。趙元叔曰:不飽煖于當(dāng)今之豐年。夫飽煖之愈于饑寒,人人而知之也。惟以義較之,有飽而其害勝于饑者,有暖而其害過于寒者,故寧去飽暖而就饑寒耳。若曰錦繡之美,不如粗布,重裘之溫,不如露肘,芻豢之旨,不如草根食前,方丈之?,不如藜藿不糝。有是理哉?茍一反而真知粗布之不如錦繡也。露肘之不如重裘也。草根之不如芻豢也。藜藿不糝之不如食前方丈也。而有不盡去粗布露肘草根藜藿而錦繡重裘芻豢方丈之是趨也哉。昔驪姬之適晉也。蓬首而泣。流涕被面。及與君同匡床,食芻豢,而后悔其泣之過也。彼固不知嫁之為美也,又何怪?今貞女烈婦終身不字者有矣,盛年自毀者有矣,其性豈有異乎人哉?彼固洞然乎男女大欲也,居室大倫也,而事固有重于此者,故不得不忍而出于彼耳。豈貿(mào)貿(mào)焉而謂琴瑟之調(diào),嬿婉之好,顧不如窮獨伶仃枯槁而瀕死乎?果貿(mào)貿(mào)焉以從之,吾知其不崇朝而去之,潰然若水之決而趨下而不可
止也。葢以窮獨零仃枯槁瀕死之萬苦而難居,而琴瑟嬿婉之多娛而易處也。故君子之所以自處于貴賤貧富之交,死生之際,必精求而審處之,惟其講之精而處之審,故富之以萬鍾千駟而不顧,貴之以三公之位而不易,貧之以饑寒顚仆而不悔,賤之以編氓一介而不移,然后刀鋸湯火,視之如歸,不動聲色也。夫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唯明知富與貴之可欲,而必不可處,明知貧與賤之可惡,而必不可去。惟明知其可欲而不處,則其不處也為可久;明知其可惡而不去,則其不去也為可恃。不然,鮮有克終者矣。故曰:此言而信,于人而喪,故吾改素節(jié)者,踵相躡也,而人又謂殉
節(jié)為易,守節(jié)為難。為烈婦易,為節(jié)婦難,而吾又謂其非也。人有幸而致死者矣,未有幸而終節(jié)者也,故曰死節(jié)易也。而不知不幸死,則死節(jié)難矣。人有不幸而改節(jié)者矣,未有不幸而再生者也,故曰守節(jié)難也。而不知以守節(jié)致其死,則守節(jié)為易。夫守節(jié)者,守其所以死也。因時致宜,從容中道,不后時而忍濡,不先時而傷勇,不得死所而不隨,得死所而不去,正如饑之于食,渴之于飲,日出而起,日晦而息也。孟夫子曰:繇仁義行,非行仁義也。吾亦謂非吾之能死也,乃死之為吾所也。此其所以為難也。史遷曰:非死之難,處死為難。知言哉!不然,仆隸賤人,尚能引決,況天下之士乎?吾之所謂難者,吾之所謂未能持之確然而處之悠然者,此也。嗟乎!二十年之所有得者如是,二十年之所不能自得者如是,惟吾兄有以教之。弟枋再頓首頓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