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書辨王祎

洛書辨王祎

洛書非洪范也。昔箕子之告武王曰：我聞在昔，鯀陻洪水，汨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洪范九疇，彛倫攸斁。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錫禹洪范九疇，彛倫攸敘。初不言洪范為洛書也。孔子之系易曰：河出圖，洛出書，圣人則之。未始以洛書為洪范也。蓋分圖、書為易、范，而以洪范九疇合洛書，則自漢儒孔安國、劉向、歆諸儒始。其說以謂河圖者，伏羲氏王天下，龍馬出河，負(fù)圖其背，其數(shù)十，遂則其文以畫八卦。洛書者，禹治水時(shí)，神龜出洛，負(fù)文其背，其數(shù)九，禹因而第之，以定九疇。后世儒者以為九疇帝王之大法，而洛書圣言也，遂皆信之，而莫或辨其非。然孰知河圖、洛書者。皆伏羲之所以作易。而洪范九疇。則禹之所自敘。而非洛書也。自今觀之。以洛書為洪范。其不可信者六。夫其以河圖為十者即。天一至地十也。洛書為九者即。初一至次九也。且河圖之十。不徒曰自一至十而巳。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水之位在北，故一與六皆居北，以水生成于其位也。地二生火，而天七成之，故二與七皆居南，以火生成于其位也。以至東西中之為水金土，無不皆然。至論其數(shù)，則一三五七九，凡二十五，尺數(shù)也，皆白文，為陽為竒。二四六八十凡三十，地?cái)?shù)也，皆黒文，而為隂，為偶。此其隂陽之理，竒偶之?dāng)?shù)，生成之位，推而驗(yàn)之，于易無不合者，其謂之易宜也。若洛書之為洪范，則于義也何居？不過以其數(shù)之九而巳。然一以白文而在下者指為五行，則五行豈有陽與竒之義乎？二以黑文而在左肩者指為五事，則五事豈有隂與偶之義乎？八政、皇極、稽疑福極，烏在其為陽與奇？五紀(jì)、三徳、庻徴，烏在其為隂與偶乎？又其為陽與奇之?dāng)?shù)二十有五，為隂與偶之?dāng)?shù)二十，通為四十有五，則其于九疇何取焉？是故隂陽奇偶之?dāng)?shù)，洪范無是也，而徒指其名數(shù)之九以為九疇，則洛書之為洛書，直而列之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足矣，奚必黒白而縱橫之？積為四十五而效河圖之為乎？此其不可信者一也。且河圖、洛書所列者，數(shù)也，洪范所陳者，理也。在天惟五行，在人惟五事，以五事叅五行，天人之合也。八政者，人之所以因乎天也，五紀(jì)者，天之所以示乎人也，皇極者，人君之所以建極也，三德者，治之所以應(yīng)變也，稽疑者，以人而聽于天也，庻徴者，推天而徴之人也，福極者，人感而天應(yīng)之也。是則九疇之自一至九所陳者三才之至理，而圣人所以叅賛經(jīng)綸，極而至于天人證應(yīng)禍福之際，以為治天下之法者也。其義豈在數(shù)乎？豈如易之所謂天一地十者，中含義數(shù)，必有圖而后明，可以索之無窮，推之不竭乎。漢儒徒見易系以河圖，與洛書并言，而洛書之?dāng)?shù)九，遂以為九疇耳。審如是，則河圖之?dāng)?shù)十也。伏羲畫卦。何為止于八乎。此其不可信者二也。先儒有言。河圖之自一至十。即洪范之五行。而河圖五十有五之?dāng)?shù)。乃九疇之子目。夫河圖固五行之?dāng)?shù)。而五行特九疇之一耳。信如斯。則是復(fù)有八河圖。而后九疇乃備也。若九疇之子目，雖合河圖五十有五之?dāng)?shù)，而洛書之?dāng)?shù)乃止于四十有五，使以洛書為九疇，則其子目巳缺其十矣。本圖之?dāng)?shù)不能足，而待他圖以足之，則造化之示人者，不亦既踈且逺乎。而況九疇言理不言數(shù)，故皇極之一不為少，庻徴之十不為多，三德之三不為細(xì)，福極之十一不為巨。今乃?而數(shù)之，而幸其偶合五十有五之?dāng)?shù)，使皇極儕于庻，徴之恒陽恒雨，六極之憂貧惡弱，而亦俻一數(shù)之列，不其不倫之甚乎！且其數(shù)雖五十有五，而于隂陽奇偶方位，將安取義乎？此其不可信者三也。班固五行志舉劉歆之說，以初一曰五行至威用六極六十三字為洛書之本文，以本文為禹之所敘則可，以為龜之所負(fù)而列于背者則不可。夫既有是六十五字，則九疇之理與其次序亦已粲然明白矣，豈復(fù)有白文二十五，黒文二十，而為戴履左右肩足之形乎？使既有是六十五字，而又有是四十五數(shù)，竝列于龜背，則其為贅疣不亦甚乎？此其不可信者四也。且箕子之陳九疇，首以鯀陻洪水發(fā)之者，誠以九疇首五行，而五行首于水，水未平則三才皆不得其寧，此彛倫之所為斁也。水既治則天地由之而立，生民由之而安，政化由之而成，而后九疇可得而施，此彛倫所為敘也。彛倫之?dāng)?，即九疇之?dāng)⒄咭病Ｉw洪范九疇原出于天，鯀逆水性，汨陳五行，故帝震怒，不以?之。禹順?biāo)?，地平天成，故天以錫之耳。先言帝不?鯀，而后言天錫禹，則可見所謂?。所謂錫者，即九疇所陳，三才之至理，法天下之大法，初非有物之可驗(yàn)，有跡之可求也。豈曰平水之后，天果錫禹神龜而負(fù)夫疇乎？仲虺曰：天乃錫王勇智。魯頌曰：天錫公純嘏。言圣人之資質(zhì)，天下之上壽，皆天所賦予，豈必是物而后可謂之錫乎？使天果因禹功成，錫之神龜以為瑞，如簫韶奏而鳳儀，春秋作而麟至，則箕子所敘，直羙禹功可矣，奚必以鯀功之不成發(fā)之乎？此其不可信者五也。夫九疇之綱，禹敘之，猶羲文之畫卦也，而其目箕子陳之，猶孔子作彖象之辭以明易也。武王訪之，猶訪太公而受丹書也。天以是理錫之禹，禹明其理而著之疇，以?示萬世，為不刋之經(jīng)，豈有詭異神竒之事乎？鄭康成?春秋緯文有云：河以通乾出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又云：河龍圖發(fā)，洛龜書感。又云：河圖有九篇，洛書有六篇。夫圣人但言圖書出于河洛而已，豈嘗言龜龍之事乎？又烏有所謂九篇六篇者乎？孔安國至謂天與禹神龜負(fù)文而出，誠亦怪妄也矣。人神接對(duì)，手筆粲然者，?謙之、王欽若之天書也，豈所以言圣經(jīng)乎？此其不可信者六也。然則洛書果何為者也？曰：河圖洛書，皆天地自然之?dāng)?shù)，而圣人取之以作易者也，于洪范何與焉？群言淆亂，質(zhì)諸圣而止。河出圖，洛出書，圣人則之者，非圣人之言歟？吾以圣人之言而?圣人之經(jīng)，其有弗信者歟？劉牧氏嘗言：河圖洛書同出于伏羲之世，而河南程子亦謂圣人見河圖洛書而畫八卦，吾是以知孔安國、劉向歆父子、班固鄭康成之徒，以為河圖授羲，洛書錫禹者，皆非也。或曰：河圖之?dāng)?shù)，即所謂天一至地十者，固也。洛書之?dāng)?shù)，其果何所徴乎？曰：洛書之?dāng)?shù)，其亦不出于是矣。是故朱子于易啟?蓋詳言之。其言曰：河圖以五生數(shù)合五成數(shù)，而同處其方，蓋掲其全以示人，而道其常，數(shù)之體也。洛書以五奇數(shù)綂四偶數(shù)，而各居其所，蓋主于陽以綂隂而肇其變，數(shù)之用也。中為主而外為客，故河圖以生居中而成居外，正為君而側(cè)為臣，故洛書以奇居正而偶居側(cè)。此朱子之說也。而吾以謂洛書之奇偶相對(duì)，即河圖之?dāng)?shù)，散而未合者也。河圖之生成相配，即洛書之?dāng)?shù)，合而有屬者也。二者蓋名異而實(shí)同也。謂之實(shí)同者，蓋皆本于天一至地十之?dāng)?shù)。謂之名異者，河圖之十，洛書之九，其指各有在也。是故自一至五者，五行也。自六至九者，四象也。而四象即水火金木也。?為分旺，故不言老少，而五之外無十，此洛書所以止于九也。論其方位，則一為太陽之位，九為太陽之?dāng)?shù)，故一與九對(duì)也。二為少隂之位，八為少隂之?dāng)?shù)，故二與八對(duì)也。三為少陽之位，七為少陽之?dāng)?shù)，故三與七對(duì)也。四為太隂之位，六為太隂之?dāng)?shù)，故四與六對(duì)也。是則以洛書之?dāng)?shù)而論易，其隂陽之理，奇偶之?dāng)?shù)，方位之所，若合符節(jié)。雖系辭未嘗明言，然即是而推之，如指諸掌矣。朱子亦嘗言洛書者，圣人所以作八卦，而復(fù)曰九疇竝出焉，則猶不能不惑于漢儒經(jīng)緯表里之說故也。嗚呼！事有出于圣經(jīng)，明白可信，而后世弗之信，而頋信漢儒傳?之說，其甚者蓋莫知以洛書為洪范矣。吾故曰洛書非洪范也。河圖、洛書皆天地自然之?dāng)?shù)，而圣人取之以作易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