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仁軌 郝處俊 裴行儉

劉仁軌 郝處俊 裴行儉

子光庭

劉仁軌，汴州尉氏人也。少恭謹(jǐn)好學(xué)，遇隋末喪亂，不遑專習(xí)，每行坐所在，輒書空地，由是博涉文史。武徳初，河南道大使、管國公任瓌將上表論事，仁軌見其起草，因為攺定數(shù)字，瓌甚異之，遂赤牒補(bǔ)息州叅軍，稍除陳倉尉。部人有折沖都尉魯寧者，恃其高班，豪縱無禮，歷政莫能禁止。仁軌特加誡喻，期不可再犯。寧又暴橫尤甚，竟杖殺之。州司以聞，太宗怒曰：是何縣尉，輒殺吾折沖！遽追入與語，奇其剛正，擢授櫟陽丞。貞觀十四年，太宗將幸同州校獵，屬收獲未畢，仁軌上表諫曰：臣聞屋漏在上，知之者在下，愚夫之計，擇之者圣人。是以周王詢于蒭蕘，殷后謀于板筑，故得享國彌乆，傳祚無疆，功宣清廟，廢流后葉。伏惟陛下天性仁愛，躬親節(jié)儉，朝夕克念，百姓為心，一物失所，納隍軫慮。臣伏聞大駕欲幸同州教習(xí)，臣伏知四時搜狩，前王?典，事有?革，未必因循。今年甘雨應(yīng)時，秋稼極盛，玄黃亙野，十分才收一二，盡力刈獲，月半猶未訖功。貧家無力，禾下始擬種麥，直據(jù)尋?？茊?，田家已有所妨。今既供承獵事，兼之修理橋道，縱大簡略，動費一二萬工，百姓收斂，實為狼狽。臣愿陛下少留萬乗之尊，垂聽一介之言，退近旬日，收刈揔了，則人盡暇豫，家得康寧，輿輪徐動，公私交泰?！碧谔亟淡t書勞曰：“卿職任雖卑，竭誠奉國，所陳之事，朕甚嘉之?！睂ぐ菪掳擦?，累遷給事中。顯慶四年，出為青州刺史。五年，高宗征遼，令仁軌監(jiān)統(tǒng)水軍，以后期坐免，特令以白衣隨軍自効。時蘇定方既平百濟(jì)，留郎將劉仁愿于百濟(jì)府城鎮(zhèn)守，又以左衞中郎將王文度為熊津都督，安撫其余眾。文度濟(jì)海病卒，百濟(jì)為僧道琛、舊將福信率眾復(fù)叛，立故王子扶余豐為王，引兵圍仁愿于府城。詔仁軌檢校帶方州刺史，代文度統(tǒng)眾，便道發(fā)新羅兵合勢以救仁愿。轉(zhuǎn)鬭而前，仁軌軍容整肅，所向皆下。道琛等乃釋仁愿之圍，退保任存城。尋而福信殺道琛，并其兵馬，招誘亡叛，其勢益張。仁軌乃與仁愿合軍休息。時蘇定方奉詔伐高麗，進(jìn)圍平壤，不克而還。高宗勑書與仁軌曰：“平壤軍回，一城不可獨固，冝拔就新羅，共其屯守。若金法敏藉卿等留鎮(zhèn)，冝且停彼。若其不須，即冝泛海還也?！睂⑹肯逃鳉w，仁軌曰：“春秋之義，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便國家，專之可也。況在滄海之外，密邇豺狼者哉！且人臣進(jìn)思盡忠，有死無貳，公家之利，知無不為。主上欲吞滅高麗，先誅百濟(jì)，留兵鎮(zhèn)守，制其心腹。雖妖孽充斥，而備預(yù)甚嚴(yán)，冝礪戈秣馬，擊其不意，彼既無備，何攻不克？戰(zhàn)而有勝，士卒自安。然后分兵據(jù)險，開張形勢，飛表聞上，更請兵舩。朝廷知其有成，必當(dāng)出師命將，聲援才接，兇逆自殲。非直不棄成功，實亦永清海外。今平壤之軍既回，熊津又拔，則百濟(jì)余燼，不日更興，高麗逋藪，何時可滅？且今以一城之地，居賊中心，如其失腳，即為亡虜，拔入新羅，又是坐客，脫不如意，悔不可追。況福信兇暴，殘虐過甚，余豐猜惑，外合內(nèi)離，鴟張共處，勢必相害。唯冝堅守觀變，乗便取之，不可動也。”眾從之。時扶余豐及福信等以真峴城臨江高險，又當(dāng)沖要，加兵守之。仁軌引新羅之兵乗夜薄城，四面攀草而上，比明而入據(jù)其城，遂通新羅運糧之路。俄而余豐襲殺福信，又遣使往高麗及倭國請兵，以拒官軍。詔右威衞將軍孫仁師率兵浮海以為之援。仁師既與仁軌等相合，兵士大振。于是諸將會議，或曰：“加林城水陸之沖，請先擊之?！比受壴唬骸凹恿蛛U固，急攻則傷損戰(zhàn)士，固守則用日持乆，不如先攻周留城。周留，賊之巢穴，群兇所聚，除惡務(wù)夲，須拔其源。若克周留，則諸城自下?！庇谑侨蕩?、仁愿及新羅王金法敏帥陸軍以進(jìn)。仁軌乃別率杜爽、扶余隆率水軍及糧舩自熊津江徃白江，會陸軍同趣周留城。仁軌遇倭兵于白江之口，四戰(zhàn)捷，焚其舟四百艘，煙熖漲天，海水皆赤，賊眾大潰，余豐脫身而走，獲其寶劎。偽王子扶余忠勝、忠志等率士女及倭眾并耽羅國使，一時并降。百濟(jì)諸城皆復(fù)歸順。賊帥遲受信據(jù)任存城不降。

先是，百濟(jì)首領(lǐng)沙咤相如、黑齒常之自蘇定方軍回后，鳩集亡散，各據(jù)險以應(yīng)福信，至是率其眾降。仁軌諭以恩信，令自領(lǐng)子弟以取任存城，又欲分兵助之。孫仁師曰：“相如等獸心難信，若授以甲仗，是資宼兵也?！比受壴唬骸拔嵊^相如、常之皆忠勇有謀，感恩之士，從我則成，背我必滅，因機(jī)立効，在于茲日，不須疑也?！庇谑墙o其糧仗，分兵隨之，遂拔任存城。遲受信棄其妻子走投高麗。于是百濟(jì)之余燼悉平。孫仁師與劉仁愿振旅而還，詔留仁軌勒兵鎮(zhèn)守。初，百濟(jì)經(jīng)福信之亂，合境凋殘，僵尸相屬，仁軌始令收斂骸骨，瘞埋吊祭之，修錄戶口，署置官長，開通涂路，整理村落，建立橋梁，補(bǔ)葺堤堰，修復(fù)陂塘，勸課耕種，賑貸貧乏，存問孤老，頒宗廟忌諱，立皇家社稷，百濟(jì)余眾各安其業(yè)。于是漸營屯田，積糧撫士，以經(jīng)略高麗。仁愿既至京師，上謂曰：“卿在海東，前后奏請皆合事冝，而雅有文理。卿本武將，何得然也？”對曰：“劉仁軌之詞，非臣所及也?！鄙仙顕@賞之，因超加仁軌六階，正授帶方州刺史，并賜京城宅一區(qū)，厚賚其妻子，遣使降璽書勞勉之。仁軌又上表曰：臣蒙陛下曲垂天獎，棄瑕錄用，授之刺舉，又加連率。材輕職重，憂責(zé)更深，常思報効，兾酬萬一，智力淺短，淹滯無成。乆在海外，每從征役，軍旅之事，實有所聞。具狀封奏，伏愿詳察。臣?見在兵募，手腳沉重者多，勇健奮發(fā)者少，兼有老弱，衣服單寒，唯望西歸，無心展効。臣問：“往在海西，見百姓人人投募，爭欲征行，乃有不用官物，請自辦衣糧，投名義征。何因今日募兵，如此儜弱？”皆報臣云：“今日官府與往日不同，人心又別。貞觀、永徽年中，東西征役身死王事者，并蒙勑使吊祭，追贈官職，亦有回亡者官爵與其子弟。從顯慶五年以后，征役身死，更不借問。往前渡遼海者，即得一轉(zhuǎn)勲官。從顯慶五年以后，頻經(jīng)渡海，不被記錄。州縣發(fā)遣兵募，人身少壯，家有錢財，叅逐官府者，東西藏避，并即得脫。無錢叅逐者，雖是老弱，推背即來。顯慶五年破百濟(jì)勲，及向平壤苦戰(zhàn)勲，當(dāng)時軍將號令，并言與高官重賞，百方購募，無種不道。洎到西岸，唯聞枷鎻?fù)平?，奪賜破勲，州縣追呼，求住不得，公私困弊，不可言盡。發(fā)海西之日，已有自害逃走，非獨海外始逃，又為征役，蒙授勲級，將為榮寵。頻年征役，唯取勲官，牽挽辛苦，與白丁無別。百姓不愿征行，特由于此?！北菹略倥d兵馬，平定百濟(jì)，留兵鎮(zhèn)守，經(jīng)略高麗。百姓有如此議論，若為成就功業(yè)？臣聞琴瑟不調(diào)，改而更張，布政施化，隨時取適。自非重賞明罰，何以成功？臣又問：“見在兵募，舊留鎮(zhèn)五年，尚得支濟(jì)，爾等始經(jīng)一年，何因如此單露？”并報臣道：“發(fā)家來日，唯遣作一年裝束。自從離家，巳經(jīng)二年。在朝陽甕津，又遣來去運糧，涉海遭風(fēng)，多有漂失。”臣勘責(zé)見在兵募，衣裳單露不堪度冬者，給大軍還日所留衣裳，且得一冬充事，來年秋后，更無準(zhǔn)擬。陛下若欲殄滅高麗，不可棄百濟(jì)土地。余豐在北，余勇在南，百濟(jì)、高麗，舊相黨援，倭人雖逺，亦相影響。若無兵馬，還成一國。既須鎮(zhèn)壓，又置屯田，事藉兵士，同心同德。兵士既有此議，不可膠柱因循，須還其渡海官勲及平百濟(jì)向平壤功効。除此之外，更相襃賞，明勑慰勞，以起兵募之心。若依今日以前布置，臣恐師老且疲，無所成就。臣又見晉代平吳，史籍具載，內(nèi)有武帝、張華，外有羊祜、杜預(yù)，籌謀策畫，經(jīng)緯咨詢，王濬之徒，折沖萬里，樓舩戰(zhàn)艦，已到石頭，賈充、王渾之輩，猶欲斬張華以謝天下。武帝報云：“平吳之計，出自朕意，張華同朕見耳，非其夲心。”是非不同，乖亂如此。平吳之后，猶欲苦繩王濬，賴武帝擁護(hù)，始得保全。不逢武帝圣明，王濬不存首領(lǐng)。臣每讀其書，未甞不撫心長嘆。伏惟陛下既得百濟(jì)，欲取高麗，須外內(nèi)同心，上下齊奮，舉無遺策，始可成功。百姓既有此議，更冝改調(diào)，臣恐是逆耳之事，無人為陛下盡言。自顧老病日侵，殘生詎幾，奄忽長逝，銜恨九泉，所以披露肝膽，昧死聞奏。上深納其言。又遣劉仁愿率兵渡海，與舊鎮(zhèn)兵交代，仍授扶余隆熊津都督，遺以招輯其余眾。扶余勇者，扶余隆之弟也，是時走在倭國，以為扶余豐之應(yīng)，故仁軌表言之。于是仁軌浮海西還。初，仁軌將發(fā)帶方州，謂人曰：“天將富貴此翁耳?！庇谥菟菊垰v日一卷并七廟諱，人怪其故，荅曰：“擬削平遼海，頒示國家正朔，使夷俗遵奉焉?！敝潦墙匀缙溲?。

麟德二年，封泰山，仁軌領(lǐng)新羅及百濟(jì)、耽羅、倭四國酋長赴會。高宗甚悅，擢拜大司憲。乾封元年，遷右相，兼檢校太子左中護(hù)。累前后戰(zhàn)功，封樂城縣男。三年，為熊津道安撫大使，兼浿江道揔管，副司空李勣討平高麗。揔章二年，軍回，以疾辭職，加金紫光祿大夫，聽致仕。咸亨元年，復(fù)授隴州刺史。三年，征拜太子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監(jiān)修國史。五年，為雞林道大揔管，東伐新羅。仁軌率兵徑度瓠盧河，破其北方大鎮(zhèn)七重城，以功進(jìn)爵為公，并子姪三人并授上柱國。州黨榮之，號其所居為樂城鄉(xiāng)三柱里。上元二年，拜尚書左仆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兼太子賔客，依舊監(jiān)修國史。儀鳳二年，以吐蕃入宼，命仁軌為洮河道行軍鎮(zhèn)守大使。仁軌每有奏請，多被中書令李敬玄抑之，由是與敬玄不恊。仁軌知敬玄素非邊將才，兾欲中傷之，上言西蕃鎮(zhèn)守事非敬玄莫可。高宗遽命敬玄代之。敬玄至洮河軍，尋為吐蕃所敗。永隆二年，兼太子太傅。未幾，以老乞骸骨，聽解尚書左仆射，以太子太傅依舊知政事。永淳元年，高宗幸東都，皇太子京師監(jiān)國，遣仁軌與侍中裴炎、中書令薛元超留輔太子。二年，太子赴東都，又令太孫重照京師留守，仍令仁軌為副。則天臨朝，加授特進(jìn)，復(fù)拜尚書左仆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專知留守事。仁軌復(fù)上?辭以衰老，請罷居守之任，因陳呂后禍敗之事，以申規(guī)諫。則天使武承嗣赍璽書往京慰喻之曰：“今日以皇帝諒暗不言，眇身且代親政，逺勞勸誡，復(fù)表辭衰疾，怪望既多，徊徨失據(jù)。又云‘呂后見嗤于后代，祿、產(chǎn)貽禍于漢朝?！髁忌?，愧慰交集。公忠貞之操，終始不渝；勁直之風(fēng)，古今罕比。初聞此語，能不罔然；靜而思之，是為龜鏡。且端揆之任，儀刑百辟，況公先朝舊德，遐邇具瞻。愿以匡救為懷，無以暮年致請?！睂みM(jìn)封郡公。垂拱元年，從新令改為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尋薨，年八十四。則天廢朝三日，令在京百官以次赴吊，冊贈開府儀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賜其家實封三百戶。仁軌雖位居端揆，不自矜倨，每見貧賤時故人，不改布衣之舊。初為陳倉尉，相工袁天綱謂曰：“君終當(dāng)位鄰臺輔，年將九十?！焙蠊缙溲?。仁軌身經(jīng)隋末之亂，輯其見聞，著行年紀(jì)行于代。子濬，官至太子中舍人。垂拱二年，為酷吏所陷，被殺，妻子籍沒。中宗即位，以仁軌春宮舊僚，追贈太尉。濬子冕，開元中為秘書省少監(jiān)，表請為仁軌立碑，謚曰文獻(xiàn)。史臣韋述曰：世稱劉樂城與戴至德同為端揆，劉則甘言接人，以收物譽；戴則正色拒下，推美于君。故樂城之善于今未弭，而戴氏之勣無所聞焉。嗚呼！高名美稱，或因邀飾而致逺；深仁至行，或以韜晦而莫傳。豈唯劉、戴而然，蓋自古有之矣。故孔子曰：“眾好之，必察焉；眾惡之，必察焉?！狈欠蚴ブ牵r不惑也。且劉公逞其私忿，陷人之所不能，覆徒貽國之恥，忠恕之道，豈其然乎！郝處俊，安州安陸人也。父相貴，隋末與妻父許紹據(jù)硤州歸國，以功授滁州刺史，封甑山縣公。處俊年十歲余，其父卒于滁州，父之故吏賻送甚厚，僅滿千余匹，悉辭不受。及長，好讀漢書，略能暗誦。貞觀中，夲州進(jìn)士舉，吏部尚書高士廉甚奇之。解褐授著作佐郎，襲爵甑山縣公。兄弟?睦，事諸舅甚謹(jǐn)。再轉(zhuǎn)滕王友，恥為王官，遂棄官歸耕。乆之，召拜太子司議郎，五遷吏部侍郎。乾封二年，改為司列少常伯。屬高麗反叛，詔司空李勣為浿江道大揔管，以處俊為副。甞次賊城，未遑置陣，賊徒奄至，軍中大駭。處俊獨據(jù)胡床，方餐乾糒，乃潛簡精銳擊敗之，將士多服其膽略?？傉露?，拜東臺侍郎，尋同東西臺三品。咸亨初，高宗幸東都，皇太子于京師監(jiān)國，盡留侍臣戴至德、張文瓘等以輔太子，獨以處俊從。時東州道揔管高侃破高麗余眾于安市城，奏稱有高麗僧言中國災(zāi)異，請誅之。上謂處俊曰：“朕聞為君上者，以天下之目而視，以天下之耳而聽，蓋欲廣聞見也。且天降災(zāi)異，所以警悟人君。其變茍實，言之者何罪；其事必虛，聞之者足以自戒。舜立謗木，良有以也。欲箝天下之口，其可得乎！此不足以加罪”特令赦之。因謂處俊曰：“王者無外，何藉于守御。雖然，重門擊柝，蓋備不虞，方知禁衞在于謹(jǐn)肅。朕甞以秦法猶為太寛，荊軻匹夫耳，而匕首竊發(fā)，始皇駭懼，莫有拒者。豈不由積習(xí)寛慢使其然乎？”處俊對曰：“此由法急所致，非寛慢也?！鄙显唬骸昂我灾?？”對曰：“秦法，輒升殿者，夷三族。人皆懼族，安有敢拒者。逮乎魏武，法尚峻。臣見魏令云：‘京城有變，九卿各居其府?！浜髧?yán)才作亂，與其徒屬數(shù)十人攻左掖門，魏武登銅雀臺逺望，無敢救者。時王修為奉常，聞變召車馬未至，便將官屬步至宮門。魏武望見之，曰：‘者必王修乎？’此由王修察變知機(jī)，違法赴難，向各守法，遂成其禍。故王者設(shè)法敷化，不可以太急。夫政寛則人慢，政急則人無所措手足。圣王之道，寛猛相濟(jì)。詩曰‘不懈于位，人之攸塈?！^仁政也。又曰‘式遏宼虐，無俾作慝?！^威刑也。洪范曰：‘高明柔克，沉潛剛克。’謂中道也?！鄙显唬骸吧??！庇钟泻R伽阿逸多受詔合長年藥，高宗將餌之，處俊諫曰“修短有命，未聞萬乗之主輕服蕃夷之藥。昔貞觀末年，先帝令婆羅門僧那羅邇娑寐依其本國舊方合長生藥。胡人有異術(shù)，征求靈草秘石，歷年而成。先帝服之，竟無異効。大漸之際，名醫(yī)莫知所為。時議者歸罪于胡人，將申顯戮，又恐取笑夷狄，法遂不行。龜鏡若是，惟陛下深察?！备咦诩{之，但加盧伽為懷化大將軍，不服其藥。尋而官名復(fù)舊，處俊授黃門侍郎。三年，加銀青光祿大夫，轉(zhuǎn)中書侍郎。四年，監(jiān)修國史。上元元年，高宗御含元殿東翔鸞閣觀大酺。時京城四縣及太常音樂分為東西兩朋，帝令雍王賢為東朋，周王諱為西朋，務(wù)以角勝為樂。處俊諫曰：“臣聞禮所以示童子無誑者，恐其欺詐之心生也。伏以二王春秋尚少，意趣未定，當(dāng)須推多讓美，相敬如一。今忽分為二朋，遞相夸競。且俳優(yōu)小人，言辭無度，酣樂之后，難為禁止。恐其交爭勝負(fù)，譏誚失禮，非所以導(dǎo)仁義、示和睦也?！备咦谯侨辉唬骸扒渲R識，非眾人所及也?！卞崃钪怪ご惲鸀橹袝?。歲余，兼太子賔客、檢校兵部尚書。三年，高宗以風(fēng)疹欲遜位，令天后攝知國事，與宰相議之。處俊對曰：“甞聞禮經(jīng)云：‘天子理陽道，后理隂徳?！瘎t帝之與后，猶日之與月，陽之與隂，各有所主守也。陛下今欲違反此道，臣恐上則謫見于天，下則取怪于人。昔魏文帝著令，身崩后尚不許皇后臨朝。今陛下奈何遂欲躬自傳位于天后？況天下者，高祖、太宗二圣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陛下正合謹(jǐn)守宗廟，傳之子孫，誠不可持國與人，有私于后族。伏乞特垂詳納。”中書侍郎李義琰進(jìn)曰：“處俊所引經(jīng)旨，足可依憑，惟圣慮無疑，則蒼生幸甚?！钡墼唬骸笆??！彼熘?。儀鳳二年，加金紫光祿大夫，行太子左庶子，并依舊知政事，監(jiān)修國史。四年，代張文瓘為侍中。處俊性儉素，土木形骸，自叅綜朝政，每與上言議，必引經(jīng)籍以應(yīng)對，多有匡益，甚得大臣之體。侍中、平恩公許圉師即處俊之舅，早同州里，俱宦達(dá)于時。又其鄉(xiāng)人田氏、彭氏以殖貨見稱。有彭志筠，顯慶中上表請以家絹布二萬叚助軍，詔受其絹萬疋，特授奉議郎，仍布告天下。故江淮間語曰：“貴如許、郝，富若田、彭?！碧幙∵w太子少保。開耀元年薨，年七十五，贈開府儀同三司、荊州大都督。高宗甚傷悼之，顧謂侍臣曰：“處俊志存忠正，兼有學(xué)識。至于雕飾服翫，雖極知無益，然常人不能抑情棄舍，皆好尚奢侈。處俊嘗保其質(zhì)素，終始不渝，雖非元勲佐命，固亦多時驅(qū)使。又見遺表，憂國忘家，今既云亡，深可傷惜?！奔从诠忭橀T舉哀一日，不視事，終祭以少牢，贈絹布八百叚、米粟八百石，令百官赴哭，給靈輿，并家口遞還鄉(xiāng)，官供葬事。其子秘書郎北叟上表辭所贈賜及葬遞之事，高宗不許。侍中裴炎曰：“處俊臨亡，臣徃見之，屬臣曰：‘生既無益明時，死后何宜煩費。瞑目之后，儻有恩賜贈物及歸鄉(xiāng)遞送，葬日營造，不欲勞官司供給?！备咦谏罴螄@之，從其遺意，唯加贈物而巳。處俊孫象賢，垂拱中為太子通事舍人，坐事伏誅，臨刑言多不順。則天大怒，令斬訖仍支解其體，發(fā)其父母墳?zāi)?，焚爇尸體。處俊亦坐斵棺毀柩。自此法司每將殺人，必先以木丸塞其口，然后加刑，訖於則天之代。裴行儉，絳州聞喜人。曾祖伯鳳，周驃騎大將軍、汾州刺史、瑯邪郡公。祖定，憑翊郡守，襲封瑯邪公。父仁基，隋左光祿大夫，陷于王世充，后謀歸國，事泄遇害。武德中，贈原州都督，謚曰忠。行儉幼以門蔭補(bǔ)弘文生。貞觀中，舉明經(jīng)，拜左屯衞倉曹叅軍。時蘇定方為大將軍，甚奇之，盡以用兵奇術(shù)授行儉。顯慶二年，六遷長安令。時高宗將廢皇后王氏而立武昭儀，行儉以為國家憂患必從此始，與太尉長孫無忌、尚書左仆射褚遂良私議其事。大理袁公瑜于昭儀母榮國夫人譖之，由是左授西州都督府長史。麟德二年，累拜安西大都護(hù)，西域諸國多慕義歸降。征拜司文少卿。緫章中，遷司列少常伯。咸亨初，官名復(fù)舊，改為吏部侍郎，與李敬玄為貳。同時典選十余年，甚有能名，時人稱為裴、李。行儉始設(shè)長名姓歷牓，引銓注等法，又定州縣升降、官資高下，以為故事。上元二年，加銀青光祿大夫。高宗以行儉工于草書，甞以絹素百卷令行儉草書文選一部。帝覧之稱善，賜帛五百叚。行儉甞謂人曰“褚遂良非精筆佳墨，未甞輒書，不擇筆墨而妍捷者，唯余及虞世南耳?！比?，吐蕃背叛，詔行儉為洮州道左二軍揔管，尋又為秦州鎮(zhèn)撫右軍揔管，并受元帥周王節(jié)度。儀鳳四年，十姓可汗阿史那匐延都支及李遮匐扇動蕃落，侵逼安西，連和吐番，議者欲發(fā)兵討之。行儉建議曰：“吐蕃叛換，干戈未息，敬玄、審禮，失律喪元，安可更為西方生事？今波斯王身沒，其子泥涅師師充質(zhì)在京，望差使徃波斯冊立，即路由二蕃部落，便宜從事，必可有功。”高宗從之，因命行儉冊送波斯王，仍為安撫大食使。途經(jīng)莫賀延磧，屬風(fēng)沙晦暝，導(dǎo)者益迷。行儉命下營，虔誠致祭，令告將吏：泉井非遙，俄而云收風(fēng)靜，行數(shù)百步，水草甚豐，后來之人，莫知其處，眾皆悅服，比之貳師將軍。至西州，人吏郊迎，行儉召其豪杰子弟千余人隨己而西，乃揚言紿其下曰：“今正炎蒸，熱坂難冒，涼秋之后，方可漸行。”都支覘知之，遂不設(shè)備。行儉仍召四鎮(zhèn)諸蕃酋長豪杰謂曰：“憶昔此游，未甞厭倦，雖還京輦，無時蹔忘。今因是行，欲尋舊賞，誰能從吾獵也？”是時蕃酋子弟投募者僅萬人，行儉假為畋游，教試部伍，數(shù)日，遂倍道而進(jìn)。去都支部落十余里，先遣都支所親問其安否，外示閑暇，似非討襲，續(xù)又使人趣召相見。都支先與遮匐通謀，秋中擬拒漢使，卒聞軍到，計無所出，自率兒姪首領(lǐng)等五百余騎就營來謁，遂擒之。是日傳其契箭，諸部酋長悉來請命，并執(zhí)送碎葉城。簡其精騎，輕赍曉夜前進(jìn)，將虜遮匐。途中果獲都支還使，與遮匐使同來。行儉釋遮匐行人，令先往曉喻其主，兼述都支已擒，遮匐尋復(fù)來降。于是將吏已下立碑于碎葉城以紀(jì)其功，擒都支、遮匐而還。高宗廷勞之曰：“比以西服未寧，遣卿揔兵討逐，孤軍深入，經(jīng)途萬里。卿權(quán)略有聞，誠節(jié)夙著，兵不血刃，而兇黨殄滅，伐叛柔服，深副朕委?！睂び仲n宴，謂行儉曰：“卿文武兼資，今故授卿二職?！奔慈瞻荻Y部尚書，兼檢校右衛(wèi)大將軍。調(diào)露元年，突厥阿史德溫傅反，單于管內(nèi)二十四州并叛應(yīng)之，眾數(shù)十萬。單于都護(hù)蕭嗣業(yè)率兵討之，反為所敗。于是以行檢為定襄道行軍大揔管，率太仆少卿李思文、營州都督周道務(wù)等部兵十八萬，并西軍程務(wù)挺、東軍李文暕等揔三十余萬，連亙數(shù)千里，并受行儉節(jié)度。唐世出師之盛，未之有也。行儉行至朔州，知蕭嗣業(yè)以運糧被掠，兵多餒死，遂詐為糧車三百乗，每車伏壯士五人，各赍陌刀、勁弩，以羸兵數(shù)百人援車，兼伏精兵，令居險以待之。賊果大下，羸兵棄車散走。賊驅(qū)車就泉水，解鞍牧馬，方擬取糧，車中壯士齊發(fā)，伏兵亦至，殺獲殆盡，余眾奔潰。自是續(xù)遣糧車，無敢近之者。及軍至單于之北，際晚下營，壕塹方周，遽令移就崇岡。將士皆以士眾方就安堵，不可勞擾，行儉不從，更令促之。比夜，風(fēng)雨暴至，前設(shè)營所水深丈余，將士莫不嘆伏。賊眾于黑山拒戰(zhàn)，行儉頻戰(zhàn)皆捷，前后殺虜不可勝數(shù)。偽可汗泥熟匐為其下所殺，以其首來降，又擒其大首領(lǐng)奉職而還，余黨走依狼山。行儉既回，阿史那伏念又偽稱可汗，與溫傅合勢鳩集余眾。明年，行儉復(fù)揔諸軍討之，頓軍于代州之陘口，縱反間說伏念與溫傅，令相猜貳。伏念恐懼，密送降款，仍請自効。行儉不泄其事，而密表以聞。數(shù)日，有煙塵漲天而至，斥候惶惑來白，行儉召三軍謂曰：“此是伏念執(zhí)溫傅來降，非他。然受降如受敵，但須嚴(yán)備。”更遣單使迎前勞之。少間，伏念果率其屬縛溫傅詣軍門請罪，盡平突厥余黨。高宗大悅，遣戶部尚書崔知悌赴軍勞之。侍中裴炎害行儉之功，上言：“伏念為揔管程務(wù)挺、張虔朂子營逼逐，又磧北回紇等同向南逼之，窘急而降。”由是行儉之功不錄，斬伏念及溫傅于都市。行儉嘆曰：“渾、濬前事，古今恥之，但恐殺降之后，無復(fù)來者?！币蚍Q疾不出。以勲封聞喜縣公。永淳元年，十姓偽可汗車薄反叛，詔復(fù)以行儉為金牙道大揔管，率十將軍以討之。師未行，其年四月，行儉病卒，年六十四，贈幽州都督，謚曰獻(xiàn)。特詔令皇太子差六品京官一人檢校家事，五六年間，待兒孫稍成長日停。中宗即位，追贈揚州大都督。有集二十卷，撰草字雜體數(shù)萬言，并傳于代。又撰選譜十卷，安置軍營、行陣部統(tǒng)、克料勝負(fù)、甄別器能等四十六訣，則天令秘書監(jiān)武承嗣詣?wù)?，并密收入?nèi)。行儉尤曉陰陽筭術(shù)，兼有人倫之鑒，自掌選及為大揔管，凡遇賢俊，無不甄采，每制敵摧兇，必先期捷日。時有后進(jìn)楊炯、王勃、盧照鄰、駱賔王并以文章見稱，吏部侍郎李敬玄盛為延譽，引以示行儉。行儉曰：“才名有之，爵祿蓋寡。楊應(yīng)至令長，余并鮮能令終?！笔菚r蘇味道、王勮未知名，因調(diào)選，行儉一見，深禮異之，仍謂曰：“有晚年子息，恨不見其成長。二公十?dāng)?shù)年當(dāng)居衡石，愿記識此輩?！逼浜笙嗬^為吏部，皆如其言。行儉甞所引偏裨，有程務(wù)挺、張虔朂、崔智辯、王方翼、黨金毗、劉敬同、郭待封、李多祚、黑齒常之，盡為名將，至刺史、將軍者數(shù)十人。其所知賞，多此類也。行儉甞令毉人合藥，請犀角、麝香，送者誤遺失，已而惶懼濳竄。又有勑賜馬及新鞍，令史輒馳驟，馬倒鞍破，令史亦逃。行儉并委所親招到，謂曰：“爾曹豈相輕耶？皆錯誤耳。”待之如故。初，平都支、遮匐，大獲瓌寶，蕃酋將士愿觀之。行儉因宴設(shè)，遍出歷示。有馬腦盤廣二尺余，文彩殊絕，軍吏王休烈捧盤歷階趨進(jìn)，誤躡衣，足跌便倒，盤亦隨碎。休烈驚惶，叩頭流血。行儉笑而謂曰“爾非故也，何至于是？”更不形顏色。詔賜都支等資產(chǎn)金器皿三千余事，駞馬稱是，并分給親故并副使已下，數(shù)日便盡。少子光庭，開元中為侍中，以恩例贈行儉為太尉。光庭早孤，母庫狄氏，則天時召入宮，甚見親待。光庭由是累遷太常丞。后以武三思之壻緣坐左遷郢州司馬。開元初，六遷右率府中郎將，擢授司門郎中。歲余，轉(zhuǎn)兵部郎中。光庭沉靜少言，寡于交游，既歷清要，時人初未許之。及在職，公務(wù)修整，眾方嘆伏焉。十三年，將有事于岱岳，中書令張說以大駕東巡，京師空虛，恐夷狄乗閑竊發(fā)，議欲加岳守邊，以備不虞，召光庭謀兵事。光庭曰：“封禪者，所以告成功也。夫成功者，恩德無不及，百姓無不安，萬國無不懷。今將吿成而懼夷狄，何以昭德也？大興力役，用備不虞，且非安人也；方謀會同而阻戎心，又非懷逺也。有此三者，則名實乖矣。且諸蕃之國，突厥為大，贄幣往來，愿修恩好有年矣。今茲遣一使征其大臣赴會，必欣然應(yīng)命。突厥受詔，則諸蕃君長必相率而來。雖偃旗息鼓，高枕有余矣?！闭f曰：“善，吾所不及矣。”因奏而行之。尋轉(zhuǎn)鴻臚少卿。東封還，遷兵部侍郎。十七年，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尋兼御史大夫。無幾，遷黃門侍郎，依舊知政事。從巡五陵回，拜侍中，兼吏部尚書，又加弘文館學(xué)士。光庭乃撰瑤山往則及維城前?各壹卷，上表獻(xiàn)之，手制襃美，賜絹五百疋。上令皇太子已下于光順門與光庭相見，以重其諷誡之意。光庭又引壽安丞李融、拾遺張琪、著作佐郎司馬利賔等，令直弘文館，撰續(xù)春秋傳。上表請以經(jīng)為御撰，而光庭等依左氏之體為之作傳，上又手制襃賞之。光庭委筆削于李融，書竟不就。時有上書請以皇室為金德者，中書令蕭嵩奏請集百僚詳議。光庭以國家符命乆著史策，若有改易，恐貽后學(xué)之誚，密奏請依舊為定。乃下詔停百僚集議之事。二十年，扈從祠后土，加光祿大夫，封正平男。尋卒，年五十八，優(yōu)制贈太師，輟朝三日。初，光庭與蕭嵩爭權(quán)不協(xié)，及為吏部，奏用循資格，并促選限至正月三十日令畢，其流外行署，亦令門下省之。光庭卒后，嵩又奏請一切罷之，光庭所引進(jìn)者盡出為外職。時有門下主事閻麟之，為光庭腹心，專知吏部選官，每麟之裁定，光庭隨而下筆，時人語曰：“麟之口，光庭手?！碧２┦繉O琬將議光庭謚，以其用循資格，非獎勸之道，建議謚為“克”時人以為希嵩意旨。上聞而特下詔賜謚曰忠獻(xiàn)，仍令中書令張九齡為其碑文。史官韋述以改謚為非，論之曰：春秋之義，諸侯死王事者，葬之加一等，嘉其有功而不及其賞也。爰至漢、魏，則襚之印綬，寵被窀穸，唯德是襃，豈虛授也。近代已來，寵贈無紀(jì)，或以職位崇顯，一切優(yōu)錫，或以子孫榮貴，恩例所加，賢愚虛實，為一貫矣。裴光庭以守法之吏，驟登相位，踐歷機(jī)衡，豈不多愧，贈以師范，何其濫歟！張燕公有扶翊之勲，居講諷之舊，秩躋九命，官歷二端，議者猶謂贈之過當(dāng)，況光庭去斯猶逺，何妄竊之甚哉！蓋名器假人，昔賢之所惋也。史臣曰：昔晉侯選任將帥，取其說禮樂而敦詩書，良有以也。夫權(quán)謀方略，兵家之大經(jīng)，邦國系之以存亡，政令因之而強(qiáng)弱，則馮眾怙力，豨勇虎暴者，安可輕言推轂授任哉！故王猛、諸葛亮振起窮巷，驅(qū)駕豪杰，左指右顧，廓定霸圖，非他道也，蓋智力權(quán)變，適當(dāng)其用耳。劉樂城、裴聞喜，文雅方略，無謝昔賢，治戎安邊，綽有心術(shù)，儒將之雄者也。天后預(yù)政之時，刑峻如壑，多以諛佞希恩，而樂城、甑山昌言規(guī)正，若時無君子，安及此言？正平銓藻吏能，文學(xué)政事，頗有深識，而前史譏其謬謚，有涉陳壽短武侯應(yīng)變之論乎？非通論也。賛曰：殷禮阿衡，周師呂尚，王者之兵，儒者之將。樂城、聞喜，當(dāng)仁不讓。管、葛之譚，是吾心匠。

唐書列傳卷第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