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溫

桓溫

字元子，宣城太守彝之子也。生未期而太原溫嶠見之，曰：“此兒有竒骨，可試使啼?！奔奥勂渎?，曰：“真英物也?！币鸵詬p，故遂名之曰溫。嶠笑曰：“果爾，后將易吾姓也?！币蜑轫n晃所害，涇令江播豫焉。溫時年十五，枕戈泣血，志在復(fù)讐。至年十八，會播已終，子彪兄弟三人居喪，置刃杖中，以為溫備。溫詭稱吊賔，得進，刃彪于廬中，并追二弟殺之，時人稱焉。

溫豪爽有風槩，姿貌甚偉，面有七星。少與沛國劉琰善，琰嘗稱之曰：“溫眼如紫石棱，須作猬毛磔，孫仲謀、晉宣王之流亞也?！边x尚南康長公主，拜駙馬都尉，襲爵萬寧男，除瑯邪太守，累遷徐州刺史。溫與庾翼友善，恒相期以寧濟之事。翼嘗薦溫于明帝曰：“桓溫少有雄略，愿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壻畜之，宜委以方召之任，托其弘濟艱難之勲?！币碜?，以溫為都督荊梁四州諸軍事、安西將軍、荊州刺史，領(lǐng)護南蠻校尉、假節(jié)。時李勢微弱，溫志在立勲于蜀，永和二年，率眾西伐。時康獻太后臨朝，溫將發(fā)，上疏而行。朝廷以蜀險遠，而溫兵寡少，深入敵場，甚以為憂。初，諸葛亮造八陣圖于魚復(fù)平沙之上，壘石為八行，行相去二丈。溫見之，謂“此常山蛇勢也”文武皆莫能識之。及軍次彭模，乃命叅軍周楚、孫盛守輜重，自將步卒直指成都。勢使其叔父福及從兄權(quán)等攻彭模，楚等御之，福退走。溫又擊權(quán)等，三戰(zhàn)三捷，賊眾散，自間道歸成都。勢于是悉眾與溫戰(zhàn)于笮橋，叅軍龔護戰(zhàn)沒，眾懼欲退，而鼓吏誤鳴進鼓，于是攻之，勢眾大潰。溫乘勝直進，焚其小城，勢遂夜遁九十里，至晉壽葭萌城。其將鄧嵩、昝堅勸勢降，乃面?輿櫬請命。溫解?焚櫬，送于京師。溫停蜀三旬，舉賢旌善。偽尚書仆射王誓、中書監(jiān)王瑜、鎮(zhèn)東將軍鄧定、散騎常侍常璩等，皆蜀之良也，并以為叅軍，百姓咸悅。軍未旋而王誓、鄧定、隗文等反，溫復(fù)討平之。振旅還江陵，進位征西大將軍、開府，封臨賀郡公。

及石季龍死，溫欲率眾北征，先上疏求朝廷議水陸之宜，乆不報。時知朝廷杖殷浩等以抗己，溫甚忿之，然素知浩，弗之憚也。以國無他釁，遂得相持彌年，雖有君臣之跡，亦相羈縻而已。八州士眾資調(diào)，殆不為國家用。聲言北伐，拜表便行，順流而下，行達武昌，眾四五萬。殷浩慮為溫所廢，將謀避之，又欲以騶虞幡住溫軍，內(nèi)外噂?，人情震駭。簡文帝時為撫軍，與溫書明社稷大計，疑惑所由。溫即廻軍還鎮(zhèn)，上疏曰：臣近親率所統(tǒng)，欲北埽趙魏。軍次武昌，獲撫軍大將軍會稽王昱書，說風塵紛紜，妄生疑惑，辭旨危急，憂及社稷。省之惋愕，不解所由，形影相顧，隕越無地。臣以暗蔽，忝荷重任，雖才非其人，職在靜亂，宼讎不滅，國恥未雪，幸因開泰之期，遇可乘之會，匹夫有志，猶懷憤慨，臣亦何心，坐觀其弊。故荷戈驅(qū)馳，不遑寧處，前后表陳，于今歷年矣。丹誠坦然，公私所察，有何纎介，容此嫌忌？豈丑正之徒心懷怵惕，操弄虛說，以惑朝聽？

昔樂毅竭誠，垂涕流奔；霍光盡忠，上官告變。讒說殄行，奸邪亂德，乃歷代之?；?，存亡之所由也。今主上冨于陽秋，陛下以圣淑臨朝，恭己委任，責成群下，方寄會通于群才，布德信于遐荒。況臣世蒙殊恩，服事三朝，身非覊旅之賔，跡無韓彭之釁，而反間起于胸心，交亂過于四國，此古賢所以嘆息于既徃，而臣亦大懼于當年也。今宼賊冰消，大事垂定，晉之遣黎鵠立南望，赴義之眾慷慨即路，元兇之命懸在漏刻，而橫議妄生，成此貝錦，使垂?之賊復(fù)獲蘇息，所以痛心絕氣，悲慨彌深。臣雖所存者公，所務(wù)者國，然外難未弭而內(nèi)弊交興，則臣本心陳力之志也。進位太尉，固讓不拜。

時殷浩至洛陽修復(fù)園陵，經(jīng)涉數(shù)年，屢戰(zhàn)屢敗，器械都盡。溫復(fù)進督司州，因朝野之怨，乃奏廢浩，自此內(nèi)外大權(quán)一歸溫矣。溫遂統(tǒng)步騎四萬發(fā)江陵，水軍自襄陽入均口，至南鄉(xiāng)，步自淅川以征關(guān)中。命梁州刺史司馬勲出子午道，別軍攻上洛，獲符健荊州刺史郭敬，進擊青泥，破之。健又遣子生弟雄眾數(shù)萬屯峣柳、愁思搥以距溫，遂大戰(zhàn)。生親自?陣，殺溫將應(yīng)誕、劉泓，死傷千數(shù)。溫軍力戰(zhàn)，生眾乃散。雄又與將軍桓沖戰(zhàn)白鹿原，又為沖所破。雄遂馳襲司馬勲，勲退次女媧堡。溫進至霸上，健以五千人深溝自固，居人皆安堵復(fù)業(yè)，持牛酒迎溫于路者十八九，耆老感泣曰：“不圖今日復(fù)見官軍！”初，溫恃麥熟收以為軍資，而健芟苖清野，軍糧不屬，收三千余口而還。帝使侍中黃門勞溫于襄陽。

初，溫自以雄姿風氣是宣帝、劉琨之儔，有以其比王敦者，意甚不平。及是征還，于北方得一巧作老婢，訪之，乃琨妓女也，一見溫，便潸然而泣。溫問其故，答曰：“公甚似劉司空?！睖卮髳偅鐾庹硪鹿?，又呼婢問。婢云：“面甚似，恨??；眼甚似，恨小；須甚似，恨赤；形甚似，恨短；聲甚似，恨雌?！睖赜谑邱莨诮鈳?，昏然而睡，不怡者數(shù)日。

母孔氏卒，上疏解職，欲送葬宛陵，詔不許，贈臨賀太夫人印綬，謚曰敬，遣侍中吊祭，謁者監(jiān)護喪事。旬月之中，使者八至，軺軒相望于道。溫葬畢視事，欲修復(fù)園陵，移都洛陽，表疏十余上，不許。進溫征討大都督、督司冀二州諸軍事，委以專征之任。

溫遣督護髙武據(jù)魯陽，輔國將軍戴施屯河上，勒舟師以逼許洛。以譙梁水道既通，請徐豫兵乘淮泗入河。溫自江陵北伐，行經(jīng)金城，見少為瑯邪時所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zhí)條，泫然流涕。于是過淮泗，踐北境，與諸寮屬登平乘樓，眺矚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袁宏曰：“運有興廢，豈必諸人之過！”溫作色謂四座曰：“頗聞劉景升有千斤大牛，噉芻豆十倍于常牛，負重致遠，曾不若一羸牸，魏武入荊州，以享軍士。”意以況宏，坐中皆失色。師次伊水，姚襄屯水北，距水而戰(zhàn)。溫結(jié)陣而前，親被甲督弟沖及諸將奮擊。襄大敗，自相殺死者數(shù)千人，越北芒而西走，追之不及，遂奔平陽。溫屯故太極殿前，徙入金墉城，謁先帝諸陵，陵被侵毀者皆繕復(fù)之，兼置陵令。遂旋軍，執(zhí)降賊周成以歸，遷降人三千余家于江漢之間。遣西陽太守滕畯出黃城，討蠻賊文盧等，又遣江夏相劉岵、義陽太守胡驥討妖賊李弘，皆破之，傳首京都。溫還軍之后，司、豫、青、兗復(fù)?于賊。升平中，改封南郡公，降臨賀為縣公，以封其次子濟。

隆和初，宼逼河南，太守戴施出奔，冠軍將軍陳祐告急，溫使竟陵太守鄧遐率三千人助祐，并欲還都洛陽。上?曰：巴蜀既平，逆胡消滅，時來之會既至，休泰之慶顯著。而人事乖違，屢喪王略，復(fù)使二賊雙起，海內(nèi)崩裂，河洛蕭條，山陵危逼，所以遐邇悲惶，痛心于既徃者也。伏惟陛下稟乾坤自然之姿，挺羲皇玄朗之德，鳳棲外藩，龍飛皇極，時務(wù)陵替，備徹天聽，人之情偽，盡知之矣。是以九域宅心，幽遐企踵，思佇云羅，混網(wǎng)四裔。誠宜遠圖廟筭，大存經(jīng)略，光復(fù)舊京，疆理華夏，使惠風陽澤洽被八表，霜威寒飚陵振無外，豈不允應(yīng)靈休，天人齊契！今江河悠濶，風馬殊邈，故向義之徒覆亡相尋，而建節(jié)之士猶繼踵無悔。況辰極既回，眾星斯仰，本源既運，枝泒自遷。則晉之余黎欣皇徳之攸憑，群兇妖逆知滅亡之無日，騁思順之心，鼓雷霆之勢，則二豎之命不誅而自絕矣。故員通貴于無滯，明哲尚于應(yīng)機，砎如石焉，所以成務(wù)。若乃海運既徙，而鵬翼不舉，永結(jié)根于南垂，廢神州于龍漠，令五尺之童掩口而嘆息。夫先王經(jīng)始，玄圣宅心，畫為九州，制為九服，貴中區(qū)而內(nèi)諸夏，誠以晷度自中，霜露惟均，冠冕萬國，朝宗四海故也。自強胡陵暴，中華蕩復(fù)，狼狽失據(jù)，權(quán)幸楊越，蠖屈以待龍申之會，潛蟠以俟風云之期，蓋屯圯所鐘，非理勝而然也。而喪亂緬邈，五十余載，先舊徂沒，后來童?，班荊輟音，積習成俗，遂望絕于本邦，宴安于所托。眷言悼之，不覺悲嘆。臣雖庸劣，才不周務(wù)，然攝官承乏，屬當重任。愿竭筋骨，宣力先鋒，剪除荊棘，驅(qū)諸豺狼。自永嘉之亂播流江表者，請一切北徙，以實河南。資其舊業(yè)，反其土宇。勸農(nóng)桑之務(wù)，盡二時之利，導(dǎo)之以義，齊之以禮，使文武兼宣，信順交暢。井邑既修，綱維粗舉。然后陛下建三辰之章，振旗旗之旌，冕旒钖鑾，朝服濟江，則宇宙之內(nèi)誰不幸甚！夫人情昧安，難與圖始，非常之事，眾人所疑。伏愿陛下決玄照之明，斷常均之外，責臣以興復(fù)之效，委臣以終濟之功。此事既就，此功既成，則陛下盛勲比隆前代，周宣之詠復(fù)興當年。如其不效，臣之罪也，褰裳赴鑊，其甘如薺。詔曰：“在昔喪亂，忽涉五紀，戎狄肆暴，繼襲兇跡，眷言西顧，慨嘆盈懷。知欲躬率三軍，蕩滌氛穢，廓清中畿，光復(fù)舊京，非夫外身殉國，孰能若此者哉！諸所處分，委之髙筭。但河洛丘墟，所營者廣，經(jīng)始之勤，致勞懷也?！庇谑歉氖诓ⅰ⑺?、冀三州。以交廣遼遠，罷都督，溫表辭不受。又加侍中、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假黃鉞。溫以既總督內(nèi)外，不宜在遠，又上疏陳便宜七事：其一，朋黨雷同，私議沸騰，宜抑杜浮競，莫使能植。其二，戶口凋寡，不當漢之一郡，宜并官省職，令乆于其事。其三，機務(wù)不可停廢，常行文按宜為限日。其四，宜明長?之禮，獎忠公之吏。其五，褒貶賞罰，宜允其實。其六，宜述遵前典，敦明學(xué)業(yè)。其七，宜選建史官，以成晉書。有司皆奏行之。尋加羽葆鼓吹，置左右長史、司馬、從事中郎四人，受鼓吹，余皆辭。復(fù)率舟軍進合肥，加揚州牧、錄尚書事，使侍中顏旄宣旨，召溫入?yún)こ?。溫上疏曰：方攘除群兇，掃平禍亂，當竭天下智力，與眾共濟。之而朝議咸疑，圣詔彌固，事異本圖，豈敢執(zhí)遂。至于入?yún)こ?，非所敢聞。臣違離宮省二十余載，鞸?戎務(wù)，役勤思苦。若得解帶逍遙，鳴玉闕廷，叅賛無為之契，豫聞曲成之化，雖實不敏，豈不是愿？但顧以江漢艱難，不同曩日，而益梁新平，寧州始服，懸兵漢川，戍御彌廣。加彊蠻盤?，勢處上流，江湖悠遠，當制命侯伯，自非望實重威，無以鎮(zhèn)御遐外。臣知舍此之艱危，敢背之而無怨。愿奮臂投身造事中原者，實恥帝道皇居仄陋于東南，痛神華桑梓遂埋于戎狄。若憑宗廟之靈，則云徹席卷，呼吸蕩清。如當假息游魂，則臣據(jù)河洛，親臨二宼，廣宣皇靈，襟帶秦趙。遠不五載，大事必定。今臣昱以親賢賛國，光輔二世，即無煩以臣疎鈍，并閑機務(wù)。且不有行者，誰捍牧圉？表里相濟，實深實重。伏愿陛下察臣所陳，兼訪內(nèi)外，乞時還屯，撫寧方隅。詔不許，復(fù)征溫。溫至赭圻，詔又使尚書車灌止之。溫遂城赭圻，固讓內(nèi)錄，遙領(lǐng)揚州牧。屬鮮卑攻洛陽，陳祐出奔。簡文帝時輔政，會溫于洌洲，議征討事，溫移鎮(zhèn)姑孰。會哀帝崩，事遂寢。

溫性儉，每?惟下七奠柈茶果而已。然以雄武專朝，窺覦非望，或臥對親寮曰：“為爾寂寂，將為文景所笑?！北娔覍Α＜榷鴵嵴砥鹪唬骸凹炔荒芰鞣己笫?，不足復(fù)遺臭萬載邪！”常行經(jīng)王敦墓，望之曰：“可人！可人！”其心跡若是。時有遠方比丘尼名有道術(shù)，于別室浴，溫竊窺之。尼倮身先以刀自破腹，次斷兩足。浴竟出，溫問吉兇，尼云：“公若作天子，亦當如是?！?/p>

太和四年，又上疏悉眾北伐。平北將軍郄愔以疾解職，又以溫領(lǐng)平北將軍、徐兗二州刺史，率弟南中郎沖、西中郎袁真步騎五萬北伐。百官皆于南州祖道，都邑盡傾。軍次胡陸，攻慕容暐將慕容忠，獲之，進次金鄉(xiāng)。時亢旱，水道不通，乃鑿巨野三百余里以通舟運，自清水入河。暐將慕容垂、傅末波等率眾八萬距溫，戰(zhàn)于林渚，溫擊破之，遂至枋頭。先使袁真伐譙梁，開石門以通運，真討譙梁皆平之，而不能開石門，軍糧竭盡。溫焚舟步退，自東燕出倉垣，經(jīng)陳留，鑿井而飲，行七百余里。垂以八千騎追之，戰(zhàn)于襄邑，溫軍敗績，死者三萬人。溫甚恥之，歸罪于真，表廢為庶人。真怨溫誣己，據(jù)壽陽以自固，潛通符堅、慕容暐。

帝遣侍中羅含以牛酒犒溫于山陽，使會稽王昱會溫于涂中。詔以溫世子給事熙為征虜將軍、豫州刺史、假節(jié)。及南康公主薨，詔賻布千匹，錢百萬，溫辭不受。又陳息熙三年之孤，且年少未宜使居偏任。詔不許。發(fā)州人筑廣陵城，移鎮(zhèn)之。時溫行役既乆，又兼疾癘，死者十四五，百姓嗟怨。袁真病死，其將朱輔立其子瑾以嗣事。慕容暐、符堅并遣軍援瑾，溫使督護竺瑤、矯陽之等與水軍擊之。時暐軍已至，瑤等與戰(zhàn)于武丘，破之。溫率二萬人自廣陵又至，瑾嬰城固守，溫筑長圍守之。符堅乃使其將王鑒、張蠔等率兵以救瑾，屯洛澗，先遣精騎五千次于肥水北。溫遣桓伊及弟子石虔等逆擊，大破之，瑾眾遂潰，生擒之，并其宗族數(shù)十人及朱輔送于京都而斬之。瑾所侍養(yǎng)乞活數(shù)百人悉坑之，以妻子為賞。溫以功詔加班劎十人，犒軍于路次，文武論功賞賜各有差。溫既負其才力，乆懷異志，欲先立功河朔，還受九錫。既逢覆敗，名實頓減。于是叅軍郄超進廢立之計，溫乃廢帝而立簡文帝。詔溫依諸葛亮故事，甲仗百人入殿，賜錢五千萬，絹二萬匹，布十萬匹。溫多所廢徙，誅庾倩、殷涓、曹秀等。是時溫威勢翕赫，侍中謝安見而遙拜，溫驚曰：“安石，卿何事乃爾？”安曰：“未有君拜于前，臣揖于后。”時溫有腳疾，詔乘輿入朝。既見，欲陳廢立本意，帝便泣下數(shù)十行，溫兢懼不得一言而出。

初，元明世，郭璞為?曰：“君非無嗣，兄弟代禪?！敝^成帝有子，而以國祚傳弟。又曰：“有人姓李，兒專征戰(zhàn)，譬如車軸，脫在一面。”兒者，子也。李去子木存，車去軸為亙，合成“桓”字也。又曰：“爾來，爾來，河內(nèi)大縣。”爾來謂自爾已來為元始。溫字元子也。故河內(nèi)大縣，溫也。成康既崩，桓氏始大，故連言之。又曰：“賴子之薨，延我國祚。痛子之隕，皇運其暮?！倍诱?，元子、道子也。溫志在篡奪，事未成而死，幸之也。會稽王道子雖首亂晉國，而其死亦晉衰之由也，故云痛也。

溫復(fù)還白石，上疏求歸姑孰。詔曰：“夫乾坤體合而化成萬物，二人同心則不言所利。古之哲王咸頼元輔，姬旦光于四表而周道以隆，伊尹格于皇天而殷化以洽。大司馬明德應(yīng)期，光大深遠，上合天心，含章時發(fā)，用集大命，在于一人，功美博陸，道固萬世。今進公丞相，其大司馬本官皆如故，留公京都，以鎮(zhèn)社稷?！睖毓剔o，仍請還鎮(zhèn)。遣侍中王坦之征溫入相，增邑為萬戶，又辭。詔以西府經(jīng)袁真事故，軍用不足，給世子熙布三萬匹，米六萬斛，又以熙弟濟為給事中。

及帝不豫，詔溫曰：“吾遂委篤，足下便入，冀得相見。便來，便來！”于是一日一夜頻有四詔。溫上疏曰：“圣體不和，以經(jīng)積日，愚心惶恐，無所寄情。夫盛衰常理，過備無害。故漢髙枕疾，呂后問相，孝武不豫，霍光啟嗣，嗚噎以問身后，蓋所存者大也。今皇子幼稚，而朝賢時譽惟謝安、王坦之才識智能皆簡在圣鑒。內(nèi)輔幼君，外御強宼，實群情之大懼，然理盡于此。陛下便宜崇授，使群下知所寄，而安等奉命陳力，公私為宜。至如臣溫位兼將相，加陛下垂布衣之顧，但朽邁疾病，懼不支乆，無所復(fù)堪托以后事?！?未及奏而帝崩，遺詔家國事一稟之于公，如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溫初望簡文臨終禪位于己，不爾便為周公居攝。事既不副所望，故甚憤怨，與弟沖書曰：“遺詔使吾依武侯、王公故事耳?！蓖酢⒅x處大事之際，日憤憤少懷。

及孝武即位，詔曰：“先帝遺勑云：‘事大司馬如事吾’令答表便可盡敬?！庇衷t：“大司馬社稷所寄，先帝托以家國，內(nèi)外眾事便就關(guān)公施行。”復(fù)遣謝安征溫入輔，加前部羽葆鼓吹，武賁六十人，溫讓不受。及溫入朝赴山陵，詔曰：“公勲德尊重，師保朕躬，兼有風患，其無敬?！庇謩猩袝驳扔谛峦し钣倭沤园萦诘纻?cè)。當時豫有位望者咸戰(zhàn)慴失色，或云因此殺王、謝，內(nèi)外懷懼。溫既至，以盧悚入宮，乃收尚書陸始付廷尉，責替慢罪也。于是拜高平陵，左右覺其有異。既登車，謂從者曰：“先帝向遂靈見?！奔炔皇龅鬯?，故眾莫之知，但見將拜時頻言“臣不敢”而已。又問左右殷涓形狀，答者言肥短，溫云：“向亦見在帝側(cè)?！背?，殷浩既為溫所廢死，涓頗有氣尚，遂不詣溫，而與武陵王晞游，故溫疑而害之，竟不識也。及是，亦見涓為祟，因而遇疾。凡停京師十有四日，歸于姑孰，遂寢疾不起。諷朝廷加己九錫，累相催促。謝安、王坦之聞其病篤，密緩其事。錫文未及成而薨，時年六十二?；侍笈c帝臨于朝堂三日，詔賜九命袞冕之服，及朝服一具、衣一襲、東園秘器、錢二百萬、布二千匹、臘五百斤，以供喪事。及葬，一依太宰安平獻王、漢大將軍霍光故事，賜九旒鸞輅、黃屋左纛，辒辌車，挽歌二部，羽葆鼓吹、武賁班劎百人，優(yōu)冊即前南郡公增七千五百戶，進地方三百里，賜錢五千萬，絹二萬匹，布十萬匹，追贈丞相。

初，沖問溫以謝安、王坦之所任，溫曰：“伊等不為汝所處分?！睖刂捍姹瞬桓耶悾χ疅o益于沖，更失時望，所以息謀。

溫六子：熙、濟、韻、祎、偉、玄。熙字伯道，初為世子，后以才弱，使沖領(lǐng)其眾。及溫病，熙與叔秘謀殺沖，沖知之，徙于長沙。濟字仲道，與熙同謀，俱徙長沙。韻字叔道，賜爵臨賀公。祎最愚，不辨菽麥。偉字幼道，平厚篤實，居藩為士庻所懷，歷使持節(jié)、督荊益寕秦梁五州諸軍事、安西將軍、領(lǐng)南蠻校尉、荊州刺史、西昌矦，贈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玄嗣爵，別有傅。

孟嘉

字萬年，江夏鄳人，吳司空宗曾孫也。嘉少知名，太尉庾亮領(lǐng)江州，辟部廬陵從事。嘉還都，亮引問風俗得失，對曰：“還傳當問吏?！绷僚e麈尾掩口而笑，謂弟翼曰：“孟嘉故是盛徳人。”轉(zhuǎn)勸學(xué)從事。褚裒時為豫章太守，正旦朝亮，裒有器識，亮大會州府人士，嘉坐次甚遠。裒問亮：“聞江州有孟嘉，其人何在？”亮曰：“在坐，卿但自覔?！辟鰵v觀，指嘉謂亮曰：“此君小異，將無是乎？”亮欣然而笑，喜裒得嘉，竒嘉為裒所得，乃益器焉。

后為征西桓溫叅軍，溫甚重之。九月九日，溫燕龍山，寮佐畢集。時佐吏并著戎服，有風至，吹嘉帽墮落，嘉不之覺。溫使左右勿言，欲觀其舉止。嘉良乆如廁，溫令取還之，命孫盛作文嘲嘉，著嘉坐處。嘉還見，即答之，其文甚美，四坐嗟嘆。

嘉好酣飲，愈多不亂。溫問嘉：“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嘉曰：“公未得酒中趣耳?！庇謫枺骸奥牸?，絲不如竹，竹不如肉，何謂也？”嘉答曰：“漸近使之然?！币蛔舌?。轉(zhuǎn)從事中郎，遷長史。年五十三卒于家。

史臣曰：桓溫挺雄豪之逸氣，韞文武之竒才，見賞通人，夙摽令譽。時既豺狼孔熾，疆場多虞，受寄干城，用恢威略。乃逾越險阻，戡定岷峨，獨尅之功，有可稱矣。及觀兵洛汭，修復(fù)五陵，引斾秦郊，威懷三輔，雖未能梟除兇逆，亦足以宣暢王靈。既而總?cè)竹R之權(quán)，居形勝之地，自謂英猷不世，勲績冠時，挾震主之威，蓄無君之志，企景文而慨息，想處仲而思齊，睥睨漢廷，窺覦周鼎，后欲立竒功于趙魏，允歸望于天人，然后步驟前王，憲章虞夏。逮乎石門路阻，襄邑兵摧，懟謀略之乖違，恥師徒之撓敗，遷怒于朝廷，委罪于偏禆，廢主以立威，殺人以逞欲。曾弗知寶命不可以永得，神器不可以力征，豈不悖哉！豈不悖哉！斯實斧鉞之所宜加，人神之所同棄。然猶存極光寵，沒享哀榮，是知朝政之無章，主威之不立也。

賛曰：播越江濆，政弱權(quán)分。主子恃力，處仲矜勲。跡既陵上，志亦無君。罪浮浞?心窺舜禹。樹威外略，稱兵內(nèi)侮。其身與嗣，竟罹齊斧。

列傳第六十八 晉書九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