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散黃公墓志銘

朝散黃公墓志銘

始予試?yán)羧?，聞旁邑永春有賢令尹曰黃公，公廉強介，察見微隱，吏不能欺，而民不忍欺。它縣民有?訟，率請諉公以決，其條教科指，操驗稽決，人皆傳誦以為法。間嘗以檄書案事渉其境，道傍小民稱說令尹不容口。其禁令要束，大抵皆敦禮義，厚風(fēng)俗，戢吏奸，恤民隱之意。其言明白簡切，其逹之也，逺近幽隱，無不曁焉。過門入謁，則公方危坐堂上，閱學(xué)官弟子程課，廷中?然無人聲。問公所以為此者，公不鄙，告語甚悉，恨所案事有程，不得乆留聽公語也。泉之士大夫為予言：永春自故司課江公民表為令，有善政，民稱思之，以為無能繼者。今黃君節(jié)守，始無愧江公，而吏事精宻有過之者。予既罷歸，聞近臣有薦公者，天子擢以為監(jiān)察御史，謂公得以行其志矣。未幾，聞其以病去，竟不復(fù)起，識者恨之。后十余年，屏居里中，有書生來請受學(xué)，思苦業(yè)精乆而益篤。問其出，則公之季子也。一日，出其兄東之書，與其母之外弟今提舉廣東市舶江君文叔之狀，泣而請曰：先君子幸相與有一日之舊，敢請銘以賁其幽，予不得辭也。公諱瑀，字德藻，其先世居福州長樂縣青山下，后乃徙家郡城之東，為閩縣人，六世矣。曽祖、徽祖，時皆不仕。父南仲，七試禮部不偶，以公故贈朝奉郎。而妣陳氏亦封太安人。公中紹興八年進(jìn)士第，初任為饒州司戶參軍，提?鑄錢官欲市冶工余糧以規(guī)贏利，強公高其估，公不可，則怒，欲中以法而求其罪，無所得，乃更欲薦之，公謝不受。歳旱，郡檄視屬縣民田，當(dāng)免租者，公請免之什九，而行它縣者以什一告。太守洪忠宣公以為疑，卻公所上文書，俾更之。公曰：官可罷，此不可易，且吾巳聞之諸使者矣。既而洪公使視諸縣，則公所行縣民獨無流徙，乃復(fù)善公所為而薦之。罷官貧甚，與一力徒歩以歸，更調(diào)湖北轉(zhuǎn)運司主管。帳司使者向公伯奮一日謂公曰：人皆求薦，君獨未嘗一言，何也？即?中出奏牘，上公可親民者，且以心源淵靜，夷險一操目之。公于是改官，而人亦以賢向公焉。及來永春，承冦亂蠱弊之余，田萊多荒，民力凋瘁，公至，首蠲其　負(fù)。民有鬻業(yè)而稅籍不除者，悉?正之。其文書或不具，則履畒而均其稅。于是豪民無得幸免，而貧弱以蘇。民輸賦或后期，不使吏與其間，獨掲其姓名于市，為之期日，而聞?wù)呦嘞纫灾?，間不一?，流庸盡復(fù)，賦入再倍其初。公又痛以?儉自約，飭，凡例所當(dāng)?shù)霉蒎X，悉輸之官，到罷挈家法，當(dāng)計傭受直亦不取。至于燕游饋送之費，又皆一切屏絕，而鉤考出內(nèi)，則必以身親之，吏無所容其奸。于是廩有余粟，庫有余錢，乃視民所病，凡前日無名之賦，可罷者如浮鹽錢之屬，皆罷之，不可者如上供銀，亦為損其虛估之直。宗子米則以它錢代輸，一歳至數(shù)百萬。左翼軍自漳徙屯郡下，當(dāng)治營屋，郡分以屬縣，它縣征調(diào)輸載，民不勝擾。公獨出庫錢，僦工徒，取竹木，具陶瓦，而分寓便舟以往，為屋余千間，而邑人不之知也。里正舊以誅求破屋，前后相屬，當(dāng)役者畏避百方，惟恐不得脫，至是乃有投牒爭先為之者。嘗有寡婦負(fù)租而逃，公寛其期以召之，來則使之傭織于人，以漸償所負(fù)。又嘗有請鬻牛以輸負(fù)租者，公閔然曰：柰何使汝失一?之計。今春姑以丐汝，秋成而輸未晚也。其人欣然聽命，及期畢如約。蓋其及民之大者，既巳周浹，而于其細(xì)者，又皆曲盡如此。獨豪宗大姓侵刻細(xì)民，則捕劾窮治之無少貸。他所聽斷，發(fā)擿隱伏，人以為神，而卒亦歸于仁恕也。大治學(xué)館，辟其衢路，斥去喧雜，作亭其前，而刻詞以厲學(xué)者，語意甚偉。延擇修士，課試以時。士子上謁者，接之于學(xué)，講學(xué)之外，一豪之?不敢及也。有儒冠而以愽訟者，為設(shè)席聽事之旁，課以論、孟，通者罷歸，否者呼其父兄，懲以二物，由是俗為一變。始至欵謁群祀，以文告曰：令有昏墨，神其殛之。視社禝祠壇隳敝甚，即命改為，而又植以名木，至今人猶指以思公，名之曰御史林。遭旱，出俸錢，具牲酒，躬走群望，窮極幽險，不以勞為憚，雨為立應(yīng)。愚民奉佛，徃徃?立塔廟，僧以是得雜處市里間，亂倫敗俗，為良民患。公按律令盡撤之，且禁僧無得復(fù)居，外　弊頓革。丞有女病，若有物慿之者，巫曰：故邏卒某也，死而役于城隍之神，實為祟。公怒曰：是安敢然。杖其土偶而投之溪流，女病即愈。始時縣人頗神事之，巫史因托以為妖，至是乃息云。以郡守諸司薦，去為兩浙轉(zhuǎn)運司干辦公事。有獻(xiàn)鬻公田之?者，檄公視之，歴諸郡，盡得其多寡輕重不均之弊。還極言其非便，且曰：公田歳入若干，而畜牧芻藁取具焉，今一旦鬻之，計其獲不過數(shù)歳之入，自是以徃，能無橫歛于民乎？貴將揚存中請地以廣其營，實規(guī)為觀游以奉權(quán)幸。公又以檄徃視，還曰：營卒若干人，度地若干畒而足，今所請地且數(shù)倍，若從其請，是壊民田廬冡墓不知其幾，而獨為存中結(jié)驩于一幸臣也，不可予。卒皆罷之。?秀州華亭縣歳事惡，民饑，公白常平使者，請發(fā)廩以賑焉。使者以當(dāng)俟奏報，難之。公曰：民命在朝夕，茍可以生之，雖重得罪不悔。退即發(fā)常平廩粟之在縣者，全活萬計，而使者亦不能有以罪也。吏部侍郎汪公應(yīng)辰、侍御史汪公澈交章薦公材中御史，除御史臺檢法官。未幾，擢監(jiān)察御史，而公巳病矣。告滿請外，除江南東路提?刑獄公事，未行，徙轉(zhuǎn)運副使，視事旬日，改知漳州，旋丁內(nèi)艱，免?請，就閑養(yǎng)疾，得主管臺州崇道觀。乾道四年八月二日卒，年六十。官自左迪功郎七遷至朝散郎，即其年十一月庚申，葬懐安縣靈山郷長箕山。公娶葉氏，中奉大夫大任之女，封安人，五男子，杲亦以進(jìn)士選官至宣教郎、江南西路提?刑獄司檢法官，后公十二年卒。東從政郎南劒州沙縣丞查干，皆業(yè)進(jìn)士，栒亦蚤卒。二女子，長適承議郎江淮湖廣路緫領(lǐng)司干辦公事任文茂，次適奉議郎知泉州同安縣余元一，而干即來學(xué)請銘者也。公資剛介，自少即刻苦自厲。家貧，鬻曲于市，而挾書隨之，茍非其義，雖寒且饑，不可得而衣食也。閩俗多火葬，公遭父?，親黨憐其貧，喻使從俗，公哀號不答，盡鬻家人衣具，卒葬以禮。事母兢兢，唯恐少傷其意，即有譴責(zé)，未嘗敢自辯數(shù)也。自奉簡薄，而于奉親極其厚，至于兄弟族姻之間，周貧振乏，亦無所愛其力。官番陽時，有邑子為紏掾，以職事不相中，?以憂去，公極力調(diào)護(hù)之，其人初不敢以此望公，涕泣慚謝。為舉子時，書皆手冩成誦，為文不追時好，為吏一心營職，其清苦之操，非人所堪。而聦明仁愛，所以惠于民者，亦非人之所能及也。平生一以直道自任，未嘗小降色辭，以希薦寵。為御史時，嘗病甚，臨安守趙公子?亦以?節(jié)著，被?視公家事，見其篋櫝蕭然，衣無兼副，俯仰嘆息者乆之。卒之日，家亡余財。凡此皆人之所甚難，而公之所甚易，人固多能言之，顧其中猶有大于此者，不幸未試，而人亦莫之知也。蓋公在臺時，與殿中侍御史杜公莘老雅相好，每以節(jié)義相觀勉。一日，杜以公疾來問訊，連呼不應(yīng)，乃大呼曰：吾今日擊去王繼先矣。公矍然起坐曰：君能任職，吾不病矣。探枕中片?示之。乃?繼先罪狀甚悉。繼先者以醫(yī)得幸。罪悪盈溢。公意蓋有待也。居無何。杜以論官者張去為不効求去。公就與別。喟然太息曰。君厚自愛。吾亦從此逝矣。即日上?請去。以此視公之志。豈但欲為其所巳為者而止哉。是宜伐石刻辭，以告后世之君子。乃為之序其事而銘之。銘曰：

我觀黃公，古人之風(fēng)。其剛方而??者，義之操；其慈愛而惠利者，仁之功。其仁雖僅得施于十室之聚，其義則未及折乎百王之?。遽抱其余以息乎此，尚有以啟厥后于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