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第十三 晉書四十三

列傳第十三 晉書四十三

御撰

山濤 子簡 簡子遐 王戎 從弟衍 郭舒 衍弟澄 樂廣

山濤

字巨源，河內(nèi)懷人也。父曜，宛句令。濤早孤，居貧，少有噐量，介然不群。性好莊老，每隱身自晦。與嵆康、呂安善，后遇阮籍，便為竹林之交，著忘言之契?？岛笞?，臨誅，謂子紹曰：巨源在，汝不孤矣。

濤年四十，始為郡主簿、功曹、上計掾。舉孝廉，州辟部河南從事。與石鑒共宿，濤夜起蹴鑒曰：今為何等時而眠邪？知太傅臥何意？鑒曰：宰相三不朝，與尺一令歸第，卿何慮也！濤曰：咄！石生無事馬蹄間邪！投傳而去。未二年，果有曹爽之事，遂隱身不交世務(wù)。

與宣穆后有中表親，是以見景帝。帝曰：呂望欲仕邪？命司隸舉秀才，除郎中，轉(zhuǎn)驃騎將軍王昶從事中郎。久之，拜趙國相，遷尚書吏部郎。文帝與濤書曰：足下在事清明，雅操邁時，念多所乏，今致錢二十萬，谷二百斛。魏帝嘗賜景帝春服，帝以賜濤，又以母老，并贈藜杖一枚。

晚與尚書和逌交，又與鐘會、裴秀并申欵昵。以二人居勢爭權(quán)，濤平心處中，各得其所，而俱無恨焉。遷大將軍從事中郎。鐘會作亂于蜀，而文帝將西征。時魏氏諸王公并在鄴，帝謂濤曰：“西偏吾自了之，后事深以委卿?！币员竟傩熊娝抉R，給親兵五百人，鎮(zhèn)鄴。

咸熙初，封新沓子，轉(zhuǎn)相國左長史，典統(tǒng)別營。時帝以濤鄉(xiāng)閭宿望，命太子拜之。帝以齊王攸繼景帝后，素又重攸，嘗問裴秀曰：“大將軍開建未遂，吾但承奉后事耳。故立攸，將歸功于兄，何如？”秀以為不可，又以問濤。濤對曰：“廢長立少，違禮不祥。國之安危，恒必由之?！碧游挥谑悄硕āＬ佑H拜謝濤。及武帝受禪，以濤守大鴻臚，護(hù)送陳留王詣鄴。泰始初，加奉車都尉，進(jìn)爵新沓伯。

及羊祜執(zhí)政，時人欲危裴秀，濤正色保持之，由是失權(quán)臣意，出為兾州刺史，加寧遠(yuǎn)將軍。兾州俗薄，無相推轂。濤甄拔隱屈，搜訪賢才，旌命三十余人，皆顯名當(dāng)時，人懷慕尙，風(fēng)俗頗革。轉(zhuǎn)北中郎將，督鄴城守事。入為侍中，遷尚書，以母老辝職。詔曰：“君雖乃心在于色養(yǎng)，然職有上下，旦夕不廢醫(yī)藥，且當(dāng)割情，以隆在公?！睗那笸?，表疏數(shù)十上，久乃見聽。除議郎。帝以濤清儉無以供養(yǎng)，特給日契，加賜狀帳茵褥，禮秩崇重，時莫為比。

后除太常卿，以疾不就。會遭母喪，歸鄉(xiāng)里。濤年逾耳順，居喪過禮，負(fù)土成墳，手植松柏。詔曰：“吾所共致化者，官人之職是也。方今風(fēng)俗陵遲，人心進(jìn)動，冝崇明好惡，鎮(zhèn)以退讓。山太常雖尚居諒暗，情在難奪，方今務(wù)殷，何得遂其志邪！其以濤為吏部尚書?！睗i以喪病，章表懇切。會元皇后崩，遂扶輿還洛。逼迫詔命，自力就職。前后選舉，周徧內(nèi)外，而并得其才。

咸寧初，轉(zhuǎn)太子少傅，加散騎常侍，除尚書仆射，加侍中，領(lǐng)吏部。固辤以老疾，上表陳情。章表數(shù)十上，久不攝職，為左丞白裒所奏。帝曰：“濤以病自聞，但不聽之耳。使?jié)鴪?zhí)銓衡則可，何必上下邪？不得有所問?！睗蛔园?，表謝曰：“古之王道，正直而已。陛下不可以一老臣為加曲私，臣亦何心屢塵日月。乞如所表，以章典刑?！钡墼偈衷t曰：“白裒奏君甚妄，所以不即推，直不喜兇赫耳。君之明度，豈當(dāng)介意邪！便當(dāng)攝職，令斷章表也。”濤志必欲退，因發(fā)從弟婦喪，輒還外舍。詔曰：“山仆射近日暫出，遂以微苦未還，豈吾側(cè)席之意。其遣丞掾奉詔喻旨。若躰力故未平康者，便以輿車輿還寺舍?！睗i不獲已，乃起視事。

濤再居選職十有余年，每一官缺，輒啟擬數(shù)人，詔旨有所向，然后顯奏，隨帝意所欲為先。故帝之所用，或非舉首，眾情不察，以濤輕重任意?；蜃U之于帝，故帝手詔戒濤曰：“夫用人惟才，不遺踈遠(yuǎn)單賤，天下便化矣?！倍鴿兄匀簦荒曛蟊娗槟藢?。濤所奏甄拔人物，各為題目，時稱山公啟事。

濤中立于朝，晚值后黨專權(quán)，不欲任楊氏，多有諷諫，帝雖悟而不能改。后以年衰疾篤，上疏告退曰：“臣年垂八十，救命旦夕，若有毫末之益，豈遺力于圣時，迫以老耄，不復(fù)任事。今四海休息，天下思化，從而靜之，百姓自正。但當(dāng)崇風(fēng)尚教以敦之耳，陛下亦復(fù)何事？臣耳目聾瞑，不能自勵，君臣父子，其間無文，是以直陳愚情，乞聽所請?！蹦嗣夤谕锦?，上還印綬。詔曰：“天下事廣，加吳土初平，凢百草創(chuàng)，當(dāng)共盡意化之。君不深識往心而以小疾求退，豈所望于君邪！朕猶側(cè)席，未得垂拱，君亦何得高尙其事乎！當(dāng)崇至公，勿復(fù)為虛飾之煩。”濤苦表請退，詔又不許。尚書令衞瓘奏：“濤以微苦，久不視職，手詔頻煩，猶未順旨。叅議以為無專節(jié)之尚，違在公之義。若實沉篤，亦不冝居位。可免濤官。”中詔瓘曰：“濤以德素為朝之望，而常深退讓，至于懇切。故比有詔，欲必奪其志，以匡輔不逮。主者既不思明詔旨，而反深加詆案，虧崇賢之風(fēng)，以重吾不德，何以示遠(yuǎn)近邪！”濤不得已，又起視事。

太康初，遷右仆射，加光祿大夫，侍中、掌選如故。濤以老疾固辭，手詔曰：“君以道德為世模表，況自先帝識君遠(yuǎn)意，吾將倚君以穆風(fēng)俗，何乃欲舍遠(yuǎn)朝政，獨高其志邪！吾之至懷故不足以喻乎！何來言至懇切也！且當(dāng)以時自力，深副至望。君不降志，朕不安席。”濤又上表固讓，不許。

吳平之后，帝詔天下罷軍役，示海內(nèi)大安，州郡悉去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帝講武于宣武塲，濤時有疾，詔乘步輦從。因與盧欽論用兵之本，以為不冝去州郡武備，其論甚精。于時咸以濤不學(xué)孫吳而暗與之合。帝稱之曰：“天下名言也?！倍荒苡谩＜坝缹幹?，屢有変難，宼賊焱起，郡國皆以無備不能制，天下遂以大亂，如濤言焉。

后拜司徒，濤復(fù)固讓。詔曰：“君年耆德茂，朝之碩老，是以授君臺輔之位。而遠(yuǎn)崇克讓，至于反復(fù)，良用於邑。君當(dāng)終始朝政，翼輔朕躬?！睗直碓唬骸俺际绿斐嗄?，卒無豪牦以崇大化。陛下私臣無已，猥授三司。臣聞德薄位高，力少任重，上有折足之兇，下有廟門之咎。愿陛下垂累世之恩，乞臣骸骨?！痹t曰：“君翼賛朝政，保乂皇家，匡佐之勛，朕所倚賴。司徒之職，實掌邦教，故用敬授，以荅群望。豈冝沖讓以自揖損邪！”已勑斷章表。使者乃臥加章綬。濤曰：“垂沒之人，豈可汚官府乎！”輿疾?家，以太康四年薨，時年七十九。詔賜東園袐噐、朝服一具、衣一襲、錢五十萬、布百匹，以供喪事。策贈司徒，蜜印紫綬，侍中貂蟬，新沓伯蜜印青朱綬。祭以太牢，謚曰康。將葬，賜錢四十萬、布百匹。左長史范晷等上言：“濤舊第屋十間，子孫不相容?！钡蹫橹⑹?。

初，濤布衣家貧，謂妻韓氏曰：“忍饑寒，我后當(dāng)作三公，但不知卿堪公夫人不耳。”及居榮貴，貞愼儉約，雖爵同千乘，而無嬪媵，祿賜俸秩，散之親故。

初，陳郡袁毅嘗為鬲令，貪濁而賂遺公卿，以求虛譽(yù)，亦遺濤絲百斤。濤不欲異于時，受而藏于閣上。后毅事露，檻車送廷尉，凡所受賂，皆見推檢。濤乃取絲付吏，積年塵埃，印封如初。

濤飲酒至八斗方醉，帝欲試之，乃以酒八斗飲濤，而密益其酒，濤極本量而止。有五子：該、淳、允、謨、簡。

該

字伯倫，嗣父爵，仕至并州刺史、太子左率，贈長水校尉。該子瑋字彥祖，翊軍校尉。次子世回，吏部郎、散騎常侍。淳字子玄，不仕。允字叔真，奉車都尉。并少尫病，形甚短小，而聦敏過人。武帝聞而欲見之，濤不敢辭，以問于允。允自以尫陋，不肯行。濤以為勝己，乃表曰：“臣二子尫病，冝絕人事，不敢受詔?！敝冏旨鹃L，明惠有才智，官至司空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