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疇傳

田疇傳

田疇字子泰，右北平無終人也。好讀書，擊劎。初平元年，義兵起，董卓遷帝于長安。幽州牧劉虞歎曰：「賊臣作亂，朝廷播蕩，四海俄然，莫有固志。身備宗室遺老，不得自同於衆(zhòng)。今欲奉使展效臣節(jié)，安得不辱命之士乎？」衆(zhòng)議咸曰：「田疇雖年少，多稱其竒?！巩爼r年二十二矣。虞乃備禮請與見，大悅之，遂署爲從事，具其車騎。將行，疇曰：「今道路阻絶，宼虜縱橫，稱官奉使，爲衆(zhòng)所指名。願以私行，期於得逹而已?！褂輳闹?。疇乃歸，自選其家客與年少之勇壯慕從者二十騎俱往。虞自出祖而遣之。既取道，疇乃更上西關(guān)，出塞，傍北山，直趣朔方，循閒徑去，遂至長安致命。詔拜騎都尉。疇以爲天子方蒙塵未安，不可以荷佩榮寵，固辭不受。朝廷高其義。三府並辟，皆不就。得報，馳還，未至，虞已爲公孫瓉所害。疇至，謁祭虞墓，陳發(fā)章表，哭泣而去。瓉聞之大怒，購求獲疇，謂曰：「汝何自哭劉虞墓，而不送章報於我也？」疇荅曰：「漢室衰穨，人懷異心，唯劉公不失忠節(jié)。章報所言，於將軍未美，恐非所樂聞，故不進也。且將軍方舉大事以求所欲，旣滅無罪之君，又讎守義之臣，誠行此事，則燕、趙之士將皆蹈東海而死耳，豈忍有從將軍者乎！」瓉壯其對，釋不誅也。拘之軍下，禁其故人莫得與通?；蛘f瓉曰：「田疇義士，君弗能禮，而又囚之，恐失衆(zhòng)心?！弓伳丝v遣疇。

疇得北歸，率舉宗族他附從數(shù)百人，埽地而盟曰：「君仇不報，吾不可以立於世！」遂人徐無山中，營深險平敞地而居，躬耕以養(yǎng)父母。百姓歸之，數(shù)年閒至五千餘家。疇謂其父老曰：「諸君不以疇不肖，遠來相就。衆(zhòng)成都邑，而莫相統(tǒng)一，恐非乆安之道，願推擇其賢長者以爲之主?！菇栽唬骸干啤！雇瑑L推疇。疇曰：「今來在此，非茍安而已，將圖大事，復(fù)怨雪恥。竊恐未得其志，而輕薄之徒自相侵侮，偷快一時，無深計遠慮。疇有愚計，願與諸君共施之，可乎？」皆曰：「可?！巩犇藸懠s束相殺傷、犯盜、諍訟之法，法重者至死，其次抵罪，二十餘條。又制爲婚姻嫁娶之禮，興舉學(xué)校講授之業(yè)，班行其衆(zhòng)，衆(zhòng)皆便之，至道不拾遺。北邊翕然服其威信，烏丸、鮮卑並各遣譯使致貢遺，疇悉撫納，令不爲宼。袁紹數(shù)遣使招命，又即授將軍印，因安輯所統(tǒng)，疇皆拒不當。紹死，其子尚又辟焉，疇終不行。

疇常忿烏丸昔多賊殺其郡冠蓋，有欲討之意而力未能。建安十二年，太祖北征烏丸，未至，先遣使辟疇，又命田預(yù)喻指。疇戒其門下趣治嚴。門人謂曰：「昔袁公慕君，禮命五至，君義不屈；今曹公使一來而君若恐弗及者，何也？」疇笑而應(yīng)之曰：「此非君所識也。」遂隨使者到軍，署司空戶曹掾，引見諮議。明日出令曰：「田子泰非吾所宜吏者?！辜磁e茂才，拜爲蓨令，不之官，隨軍次無終。時方夏水雨，而濵海洿下，濘滯不通，虜亦遮守蹊要，軍不得進。太祖患之，以問疇。疇曰：「此道，秋夏每常有水，淺不通車馬，深不載舟船，爲難乆矣。舊北平郡治在平岡，道出盧龍，逹于柳城；自建武以來，陷壞斷絶，垂二百載，而尚有微徑可從。今虜將以大軍當由無終，不得進而退，懈弛無備。若嘿回軍，從盧龍口越白檀之險，出空虛之地，路近而便，掩其不備，蹋頓之首可不戰(zhàn)而禽也?！固嬖唬骸干??！鼓艘娺€，而署大木表於水側(cè)路傍曰：「方今暑夏，道路不通，且俟秋冬，乃復(fù)進軍?！固敽蝌T見之，誠以爲大軍去也。太祖令疇將其衆(zhòng)爲鄉(xiāng)導(dǎo)，上徐無山，出盧龍，歷平岡，登白狼堆，去柳城二百餘里，虜乃驚覺。單于身自臨陣，太祖與交戰(zhàn)，遂大斬獲，追奔逐北，至柳城。軍還入塞，論功行封，封疇亭侯，邑五百戶。疇自以始爲居難，率衆(zhòng)遁逃，志義不立，反以爲利，非本意也，固讓。太祖知其至心，許而不奪。

遼東斬送袁尚首，令「三軍敢有哭之者斬」。疇以甞爲尚所辟，乃往弔祭。太祖亦不問。疇盡將其家屬及宗人三百餘家居鄴。太祖賜疇車馬穀帛，皆散之宗族知舊。從征荊州還，太祖追念疇功殊美，恨前聽疇之讓，曰：「是成一人之志，而虧王法大制也?！轨妒悄藦?fù)以前爵封疇。疇上?陳誠，以死自誓。太祖不聽，欲引拜之，至于數(shù)四，終不受。有司劾疇狷介違道，茍立小節(jié)，宜免官加刑。太祖重其事，依違者乆之。乃下世子及大臣博議，世子以疇同於子文辭祿，申胥逃賞，宜勿奪以優(yōu)其節(jié)。尚書令荀彧、司隸校尉鍾繇亦以爲可聽。太祖猶欲侯之。疇素與夏侯惇善，太祖語惇曰：「且往以情喻之，自從君所言，無告吾意也?！箰彤犓?，如太祖所戒。疇揣知其指，不復(fù)發(fā)言。惇臨去，乃拊疇背曰：「田君，主意殷勤，曾不能顧乎！」疇荅曰：「是何言之過也！疇，負義逃竄之人耳，蒙恩全活，爲幸多矣。豈可賣盧龍之塞，以易賞祿哉？縱國私疇，疇獨不愧於心乎？將軍雅知疇者，猶復(fù)如此，若必不得已，請願效死刎首於前?！寡晕醋?，涕泣橫流。惇具荅太祖。太祖喟然知不可屈，乃拜爲議郎。年四十六卒。子又早死。文帝踐阼，高疇德義，賜疇從孫續(xù)爵關(guān)內(nèi)侯，以奉其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