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卷第八十 宋史三百二十一

列傳卷第八十 宋史三百二十一

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錄軍國重事前中書右丞相監(jiān)修國史領(lǐng)經(jīng)筵事都總裁脫勑修

鄭獬 陳襄 錢公輔 孫洙 豐稷 呂誨 劉述 劉琦 錢顗 鄭俠

鄭獬字毅夫，安州安陸人。少負俊材，詞章豪偉峭整，流軰莫敢望。進士第一，通判陳州，入直集賢院、度支判官、脩起居注、知制誥。英宗即位，治水昭山陵，悉用乾興制度。獬言：今國用空乏，近者賞軍已見橫歛富。室嗟怨，流聞京師。先帝節(jié)儉愛民，蓋出天性，凡服用器玩，極扵樸陋，此天下所共知也。而山陵制度，乃欲效乾興最盛之時，獨不傷儉德乎？願飭有司，損其名數(shù)。”又言：“天子初即位，郡國馳表稱賀，例官其人，此出五代餘習(xí)，因仍未改。今庻官猥衆(zhòng)，充溢銓曹。況前日群臣進官，已布維新之澤，不湏復(fù)行此恩，以開僥倖?！苯圆粓?。又上?言：“陛下初臨御，恭默不言，所與共政者七八大臣而已，焉能盡天下之聰明哉？願申詔中外，許令盡言，有可采録，召與之對。至扵臣下進見，訪以得失，虛心求之，必能有益治道?！钡奂渭{之。時詔諸郡敦遣遺逸之士，至則試之秘閣，命以官，頗有謬舉者，衆(zhòng)論喧譁，旋即廢罷。獬言：“古之薦士，以謂拔十得五，猶得其半，況今所失未至十五，而遽以浮言廢之，可乎？願復(fù)此科，使豪俊無遺滯之歎?！蔽醇靶校鲋G南。治平中，大水求言，獬上?曰：“陛下側(cè)身思咎，念有以消復(fù)之，不知求忠言者，將欲用之邪，抑但舉故事邪？觀前世之君，因變異以求諫者甚衆(zhòng)，及考其實，則能用其言而載扵行事者，蓋亦鮮矣。今詔發(fā)天下忠義之士，必有極其所韞，以薦諸朝，一日萬機，勢未能盡覽，不過如平時下之中書、宻院，至扵無所行而後止。如是則與前世之為空言者等爾。謂宜選官置屬，掌所上章，與兩府近臣從容講貫，可則行之，否則罷之，有疑焉，則廣詢而決之。羣臣得而衆(zhòng)事舉，此應(yīng)天之實也。天下之進言也甚難，而上之受言也常忽。願陛下采群臣之章?，容而聽之，史冊大書，以為某年大水，詔求直言，用某人之辭而求某事，以出夫前世之為空言者，無令徒掛墻壁為虛文而已。”還，判三班院。神宗初，召獬夕對內(nèi)東門，命草吳奎知靑州及張方平、趙抃參政事三制，賜雙燭送歸舍人院，外廷無知者。遂拜翰林學(xué)士。朝廷議納橫山，獬曰：“兵禍必起扵此?！币讯N諤取綏州，獬言：“臣竊見手詔，深戒邉臣無得生事，今乃特尊用變詐之士，務(wù)為掩襲，如戰(zhàn)國暴君之所尚，豈帝王大略哉！諤擅興，當(dāng)誅?！庇终堃蛘忟窀姘В彩沽⑵渌米?，識者韙之。權(quán)發(fā)遣開封府。民喻興與妻謀殺一婦人，獬不肯用按問新法，為王安石所惡，出為侍讀學(xué)士、知杭州。御史中丞呂誨乞還之，不聽。未幾，徙青州。方散青苗錢，獬言：“但見其害，不忍民無罪而?憲網(wǎng)?！币财黹e，提舉鴻慶宮。卒，年五十一。家貧子弱，其柩藁殯僧屋十餘年，滕甫為安州，乃克葬。

陳襄字述古，福州候官人。少孤，能自立，出游鄉(xiāng)校，與陳烈、周希孟、鄭穆為友。時學(xué)者沉溺扵雕琢之文，所謂知天盡性之說，皆指為迂闊而莫之講。四人者始相與倡道扵海濵，聞?wù)呓孕σ泽@，守之不為變，卒從而化，謂之“四先生。”襄舉進士，調(diào)浦城主簿，攝令事?？h多世族，以請託脅持為常，令不能制。襄欲稍革其俗，每聽訟，必使數(shù)吏環(huán)立扵前，?謁者不得發(fā)，老姦束手。民有失物者，賊曹捕偷兒至數(shù)軰相撐拄，襄語之曰：“某廟鐘能辨盜，犯者捫之輙有聲，餘則否。”乃遣吏先引以行，自率同列詣鐘所祭禱，隂塗以墨，而以帷蔽之，命群盜徃捫。少焉呼出，獨一人手無所汚，扣之，乃為盜者。蓋畏鍾有聲，故不敢觸，遂服罪。知河陽縣，始教民種稻。富弼為郡守，一見即禮遇之。襄留意教化，進縣子弟扵學(xué)?；蜃嬛畳T弼，謂其誘邑子以資過客，弼疑焉。人勸毀學(xué)舍以塞謗，不聽。乆之，弼以語襄，襄曰：“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往矣。公茍有惑志，何名知己？”益講說不少懈。弼由是愈益竒之。及入相，薦為秘閣校理，判祠部。譯經(jīng)僧死，遺表度十僧，列子廟三年度一道士，皆抑不行。知常州，運渠橫遏震澤，積水不得北入江，為常、蘇二州病。襄度渠之丈尺與民田步畆，定其數(shù)，授以浚法。未幾，遂削望亭古堰，水不復(fù)積。入為開封府推官、鹽鐵判官。神宗立，奉使契丹，以設(shè)席小異扵常，不即坐。契丹移檄疆吏，坐出知明州。明年，同脩起居注、知諫院，改侍御史知雜事。論青苗法不便，曰：“臣觀制置司所議，莫非引經(jīng)以為言，而其實則稱貸以取利，事體卑削，貽中外譏笑。是特管夷吾、商鞅之術(shù)，非聖世所宜行。望貶斥王安石、呂惠卿以謝天下。”又乞罷韓絳政府，以杜大臣爭利而進者。且言韓維不當(dāng)為中丞，劉述、范純?nèi)实葻o罪，宜復(fù)官。皆不聽，而召試知制誥。襄以言不行，辭不肯試，願補外。安石欲以為陜西轉(zhuǎn)運使，帝惜其去，留脩起居注。襄懇辭，手詔諭之，乃就職。踰年，為知制誥，安石又欲出之，帝不許。尋直學(xué)士院，安石益忌之，擿其書詔小失，出知陳州，徙杭州，以樞宻直學(xué)士知通進、銀臺司兼侍讀，判尚書都省。卒，年六十四，贈給事中。襄蒞官所至，必務(wù)興學(xué)校。平居存心以講求民間利病為急。既亡，友人劉尋視其篋，得手書累數(shù)十幅，盈紙細書，大抵皆民事也。在經(jīng)筵時，神宗顧之甚厚，嘗訪人材之可用者，襄以司馬光、韓維、呂公著、蘇頌、范純?nèi)?、蘇軾至于鄭俠三十三人對，謂光、維、公著皆股肱心膂之臣，不當(dāng)乆外。謂俠愚直敢言，發(fā)扵忠義，投竄瘴癘，朝不謀夕，願使得生還。帝不能盡用。

錢公輔字君倚，常州武進人。少從胡翼之學(xué)，有名吳中。第進士甲科，通判越州，為集賢校理、同判吏部南曹。歴開封府推官、戶部判官、知明州。衙前法以三等差次勞勤，應(yīng)格者聽指酒場以自補。富者足欲而貧者日困，充募益鮮，額有不足，至役鄉(xiāng)民，破産不供費。公輔取酒場官鬻之，分輕重以給役者，不復(fù)調(diào)民。同脩起居注，進知制誥。英宗即位，陳治平十議，大要言采民政，分吏課，擇守宰，置二府官屬。又作帝問一篇上之。王疇為翰林學(xué)士未乆，擢副樞宻。公輔謂疇素望淺，不草制。帝以初政用大臣，而公輔格詔，謫為滁州團練使。議者以為重，呂誨等上章救之，不得。踰年，起知廣德軍。神宗立，拜天章閣待制、知鄧州，復(fù)知制誥。入見，帝勞苦之，使録十議以進，命知諫院。嘗至中書白事，富弼謂曰：“上求治如飢渴，正頼君軰同心以濟?！惫o曰：“朝廷所為是，天下誰敢不同；所為非，公輔欲同之，不可得已。”王安石雅與之善，既得志，排異己者，出滕甫鄆州。公輔數(shù)扵帝前言甫不當(dāng)去。薛向更鹽法，安石主其議，而公輔謂向當(dāng)黜，遂拂安石意，罷諫職，旋出知江寜府。明年，帝欲召還，安石言其助小人為異議，不宜在左右，但徙揚州。以病乞越，改提舉崇福觀。卒，年五十二。

孫洙字巨源，廣陵人。覊丱能文，未冠擢進士。包拯、歐陽脩、吳奎舉應(yīng)制科，進策五十篇，指陳政體，明白剴切。韓琦讀之，太息曰：“慟哭流涕，極論天下事，今之賈誼也?！痹龠w集賢校理、知太常禮院。治平中求言，以洙應(yīng)詔?時弊要務(wù)十七事後多施行。兼史舘檢討、同知諫院，乞增諫員以廣言路。凡有章奏，輙焚其稿，雖親子弟不得聞。王安石主新法，多逐諫官御史，洙知不可，而鬱鬱不能有所言，但力求補外，得知海州。免役法行，常平使者欲加歛緡錢，以取贏為功，洙力爭之。方春旱，發(fā)運使調(diào)民濬漕渠以通塩舸，洙持之不下，三上奏乞止其役。旱蝗為害，致禱扵朐山，徹奠大雨，蝗赴海死。尋幹當(dāng)三班院。三班員過萬數(shù)，功罪籍不明，前後牴牾，吏左右出入，公為欺姦。洙革其甚者八事，定為令。同脩起居注，進知制誥。先是，百官遷敘，用一定之詞。洙建言：“群臣進秩，事理各異，而同用一詞。至或一門之內(nèi)，數(shù)人拜恩，名體散殊，而格以一律，茍從簡便，非所以暢王言、重命令也?！痹t自今封贈蔭補，每大禮一易，他皆隨等撰定。

元豐初，兼直學(xué)士院。澶州河平，作靈津廟，詔洙為之碑。神宗奬其文，擢翰林學(xué)士。纔踰月，得疾。時參知政事闕，帝將用之，數(shù)遣中使、尚醫(yī)勞問。入朝期日，洙小愈，在家習(xí)肄拜跽，僨不能興，扵是竟卒，年四十九。帝臨朝嗟惜，常賻外賜錢五十萬。洙愽聞強識，明練典故，道古今事甚有條理，出語皆成章，雖對親狎者，未嘗發(fā)一鄙語。文詞典麗，有西漢之風(fēng)，士大夫共以丞輔期之。不幸早世，一時憫傷焉。

豐稷字相之，明州鄞人。登第，為穀城令，以廉明稱。從安燾使高麗，海中大風(fēng)檣折，舟幾覆，衆(zhòng)惶擾莫知所為，稷獨神色自若。燾歎曰：“豐君未易量也。”知封丘縣，神宗召對，問：“卿昔在海中遭風(fēng)波，何以不畏？”對曰：“巨浸連天，風(fēng)濤固其常耳。憑仗威靈，尚何畏？”帝悅，擢監(jiān)察御史。治叅知政事章惇請託事，無所移撓，出惇陳州。徙著作佐郎、吏部員外郎，提點利州、成都路刑獄，入為殿中侍御史。上?哲宗曰：“陛下明足以察萬事之統(tǒng)，而不可用其明；智足以應(yīng)變曲當(dāng)，而不可用其智。順考古道，二帝所以聖；儀刑文王，成王所以賢。願以洪範(fàn)為元龜，祖訓(xùn)為寳鑑，一動一言，思所以為則扵四海，為法扵千載，則教化行，習(xí)俗羙，而中國安矣?！眲⒎钍纼粤⑾膰米忧槪榿碣R坤成節(jié)，奉世遽出境，稷劾之，奉世以贖論。遷右司諫。揚、荊二王為天子叔父，尊寵莫並，宻令蜀道織錦茵。稷扵正衙論曰：“二聖以儉先天下，而宗王僣侈，官吏奉承，皆宜紏正?！奔韧耍汾w謂曰：“聞君言，使汗流浹背。”改國子司業(yè)、起居舍人，歴太常少卿、國子祭酒。車駕幸太學(xué)，命講書無逸篇，賜四品服，除刑部侍郎兼侍講。元祐八年春，多雪，稷言：“今嘉祥未臻，沴氣交作，豈應(yīng)天之實未充，事天之禮未備，畏天之誠未孚歟？宮掖之臣，有關(guān)預(yù)政事，如天聖之羅崇勛、江德明，治平之任守忠者歟？願陛下昭聖德，祗天戒，緫正萬事，以消災(zāi)祥。”帝親政，召內(nèi)侍居外者樂士宣等數(shù)人，稷言：“陛下初親萬機，未聞登進忠良，而首召近幸，恐上累大德?！币约t院學(xué)士知潁州、江寜府，拜吏部侍郎，又出知河南府，加龍圖閣待制。章惇欲困以道路，連歲亟徙六州。徽宗立，以左諫議大夫召，道除御史中丞。入對，與蔡京遇，京越班揖曰：“天子自外服召公中執(zhí)法，今日必有高論?！别⒄鹪唬骸靶凶灾！笔侨眨摼?，既而陳瓘、江公望皆言之，未能動。稷語陳師錫等曰：“京在朝，吾屬何面目居此？”擊之不已，京遂去翰林。又乞辨宣仁誣謗之禍，且言：“史臣以王安石日録亂神宗實録，今方脩哲宗實録，願申飭之?！睍r宦官漸盛，稷懷唐書仇士良傳讀扵帝前，讀數(shù)行，帝曰：“已諭。”稷為若不聞?wù)?。讀畢乃止。曾布得助嬖暱，將拜相，稷約其僚共論之。俄轉(zhuǎn)工部尚書兼侍讀，布遂相。稷謝表有佞臣之語，帝問為誰，對曰：“曾布也。陛下斥之外郡，則天下事定矣?！备亩Y部。論宋用臣不當(dāng)賜羙謚，不為書敕。哲宗升祔，議功臣配享，稷以為當(dāng)用司馬光、呂公著。或謂二人嘗得罪，不可用。稷曰：“止論其有功扵時爾，如唐五王豈非得罪扵中宗，何嫌扵配享？”又言：“陛下以‘建中靖國’紀元，臣謂尊賢納諫，舍己從人，是謂‘建中’不作竒技滛巧，毋使近習(xí)招權(quán)，是謂‘靖國’以副體元謹始之義?！苯麅?nèi)織錦縁宮簾為地衣，稷言：“仁宗衾褥用黃絁，服御用縑繒，宜守家法。”詔罷之。稷盡言守正，帝待之厚，將?之尚書左丞，而積忤貴近，不得留，竟以樞宻直學(xué)士守越。蔡京得政，脩故怨，貶海州團練副使、道州別駕，安置臺州。除名徙建州。稍復(fù)朝請郎。卒，年七十五。建炎中，追復(fù)學(xué)士，謚曰清敏。初，文彥愽嘗品稷為人似趙抃，及賜謚，皆以“清”得名。稷三任言責(zé)，每草?必宻室，子弟亦不得見。退多焚稿，未嘗以時政語人。所薦士如張庭堅、馬涓、陳瓘、陳師錫、鄒浩、蔡肇，皆知名當(dāng)世云。

論曰：熙寜行新法，輕進少年爭趨競進，老成知務(wù)者逡巡引退，何其見幾之明耶！獬議論剴切，精練民事。青苗法行，獬獨幡然求去，至窘迫不堪，弗卹也。襄奮起海隅，屢折不變，學(xué)者卒從而化，乃心民事，死猶不已。公輔以忤安石見黜，洙為諫官不能言，至免役取贏，洙方力爭，所謂不揣其本者歟！稷劾蔡京，論司馬光、呂公著當(dāng)配享廟庭，蓋亦名侍從也。

呂誨字獻可，開封人。祖端，相太宗、真宗。誨性純厚，家居力學(xué)，不妄與人交。進士登第，由屯田員外郎為殿中侍御史。時廷臣多上章訐人罪，誨言：“臺諫官許風(fēng)聞言事，蓋欲廣采納以補闕政，茍非職分，是為侵官。今乃詆斥平生，暴揚曖昧，刻薄之態(tài)浸以成風(fēng)，請下詔懲革?！睒袑s副使程戡結(jié)貴倖致位政地，誨?其過，以宣徽使判延州。復(fù)上言：“戡以非才罷，不宜更委邉任。宣徽使地高位重，非戡所當(dāng)?shù)靡病！眱紘鞅∑浞?，夜開禁門入訴，誨請并劾閽吏，且治主第宦者罪，悉逐之。御藥供奉官四人遙領(lǐng)團練使、御前忠佐當(dāng)汰復(fù)留。誨劾樞宻使宋庠隂求援助，徇?紊法。詔罷庠而用陳升之為副使，誨又論之。升之既去，誨亦出知江州，時嘉祐六年也。上?請蚤建皇嗣，曰：“竊聞中外臣僚，以聖嗣未立，屢有宻?請擇宗人。唯陛下思忠言，奮獨斷，以遏未然之亂。又聞太史奏，彗躔心宿，請僃西北。按天文志，心為天王正位，前星為太子，直則失勢，明則見祥。今既直且暗，而妖彗乗之，臣恐咎證不獨在西北也。自夏及秋，雨滛地震，隂盛之沴，固有冥符。近者宗室之中，訛言事露，流傳四方，人心駭惑，窺覦之志，可不防其漸哉！願為社稷宗廟計，審擇親賢，稽合天意，宸謀已定，當(dāng)使天下共知。萬一有姦臣附會其間，陽為忠實，以緩上心，此為患最大，不可不察也?！比首谝哉d章付中書韓琦，由此定議。召為侍御史，改同知諫院。英宗不豫，誨請皇太后日命大臣一員，與淮陽王視進藥餌。都知任守忠用事乆，帝之立非守忠意，數(shù)間諜東朝，播為惡言，內(nèi)外洶懼。誨上兩宮書，開陳大義，詞旨深切，多人所難言者。帝疾小愈，屢言乞親萬幾。太后歸政，誨言扵帝曰：“后輔佐先帝歴年，閱天下事多矣，事之大者，宜關(guān)白咨訪然後行，示弗敢專。”遂論守忠平生罪惡，并其黨史昭錫竄之南方。內(nèi)臣王昭明等為陜西四路鈐轄，專主蕃部。誨言：“自唐以來，舉兵不利，未有不自監(jiān)軍者。今走馬承受官品至卑，一路已不勝其害，況鈐轄乎？”卒罷之。治平二年，遷兵部員外郎兼侍御史知雜事。上言：“臺諫者，人主之耳目，期補益聦明，以防壅蔽。舊三院御史常有二十員，而後益衰減，蓋執(zhí)政者不欲主上聞中外之闕失。今臺闕中丞，御史五員惟三人在職，封章十上，報聞?wù)甙司?；諫官二人，一他遷，一出使，言路壅塞，未有如今日之甚者，竊為陛下羞之?！钡塾[奏，即命邵必知諫院，扵是濮議起。侍從請稱王為皇伯，中書不以為然，誨引義固爭。會秋大水，誨言：“陛下有過舉而災(zāi)沴遽作，惟濮王一事失中，此簡宗廟之罰也?！苯紡R禮畢，復(fù)申前議，七上章，不聽；乞解臺職，亦不聽。遂劾宰相韓琦不忠五罪，曰：“昭陵之土未乾，遽欲追崇濮王，使陛下厚所生而薄所繼，隆小宗而絶大宗。言者論辨累月，琦猶遂非，不為改正，中外憤欝，萬口一詞。願黜居外藩，以慰士論?！庇峙c御史范純?nèi)省未蠓拦槽罋W陽脩“首開邪議，以枉道說人主，以近利負先帝，?陛下扵過舉?！苯圆粓蟆Ｒ讯t濮王稱親，誨等知言不用，即上還告敕，居家待罪，且言與輔臣勢難兩立。帝以問執(zhí)政，脩曰：“御史以為理難並立，若臣等有罪，當(dāng)留御史。”帝猶豫乆之，命出御史，既而曰：“不宜責(zé)之太重?！蹦讼逻w誨工部員外郎、知蘄州。神宗立，徙晉州，加集賢殿脩撰、知河中府。召為鹽鐵副使，擢天章閣待制，復(fù)知諫院，拜御史中丞。初，中旨下京東買金數(shù)萬兩，又令廣東巿真珠，傳云將僃宮中十閤用度。誨言：“陛下春秋富盛，然聦明睿知，以天下為心，必不留神扵此，願亟罷之?！蓖醢彩瘓?zhí)政，時多謂得人。誨言其不通時事，大用之，則非所宜。著作佐郎章辟光上言，岐王顥宜遷居外邸?；侍笈?，帝令治其離間之罪。安石謂無罪。誨請下辟光吏，不從，遂上?劾安石曰：“大姦似忠，大佞似信，安石外示樸野，中蔵巧詐，陛下恱其才辨而委任之。安石初無遠略，惟務(wù)改作立異，罔上欺下，文言飾非，誤天下蒼生，必斯人也。如乆居廟堂，必?zé)o安靜之理。辟光之謀，本安石及呂惠卿所導(dǎo)。辟光揚言：‘朝廷若深罪我，我終不置此二人?！柿訝I救。願察扵隠伏，質(zhì)之士論，然後知臣言之當(dāng)否?！钡鄯阶⒁邪彩€其章。誨求去，帝謂曾公亮曰：“若出誨，恐安石不自安。”安石曰：“臣以身許國，陛下?之有義，臣何敢以形跡自嫌，茍為去就?！蹦顺稣d知鄧州。蘇頌當(dāng)制，公亮謂之曰：“辟光治平四年上書時，安石在金陵，惠卿監(jiān)杭州酒稅，安得而教之？”故制詞云：“黨小人交譛之言，肆罔上無根之語。”制出，帝以咎頌，以公亮之言告，乃知辟光治平時自言他事，非此也。誨之將有言也，司馬光勸止之，誨曰：“安石雖有時名，然好執(zhí)偏見，輕信姦回，喜人佞己，聽其言則羙，施扵用則踈，置諸宰輔，天下必受其禍。且上新嗣位，所與朝夕圖議者，二三執(zhí)政而已，茍非其人，將敗國事。此乃腹心之疾，救之惟恐不逮，顧可緩耶？”誨既斥，安石益橫，光由是服誨之先見，自以為不及也。明年，改知河南，命未下而寢疾矣。旋提舉崇福宮，以疾表求致仕曰：“臣本無宿疾，醫(yī)者用術(shù)乖方，妄投湯劑，率任情意，差之指下，禍延四支。一身之微，固無足卹，柰九族之託何！”蓋以身疾諭朝政也。誨三居言責(zé)，皆以彈奏大臣而去，一時推其鯁直。居病困，猶旦夕憤歎，以天下事為憂。既革，司馬光徃省之，至則目已瞑，聞光哭，蹷然而起，張目強視曰：“天下事尚可為，君實勉之。”光曰：“更有以見屬乎？”曰：“無有。”遂卒，年五十八。海內(nèi)聞?wù)咄聪е?。元祐初，呂大防、范純?nèi)?、劉摯表其忠，詔贈通議大夫，以其子由庚為太常寺太祝。自誨罷去，御史劉述、劉琦、錢顗皆以言安石被黜。

劉述字孝叔，湖州人。舉進士，為御史臺主簿，知溫、耀、真三州，提點江西刑獄，累官都官員外郎，六年不奏考功課。知審官院胡宿言其沉靜有守，特遷兵部員外郎，改荊湖南北、京西路轉(zhuǎn)運使，再以覃恩遷刑部郎中。神宗立，召為侍御史知雜事，又十一年不奏課。帝知其乆次，授吏部郎中。嘗言去奢當(dāng)自後宮始，章辟光宜誅，高居簡宜黜，張方平不當(dāng)參大政，王拱辰不當(dāng)除宣徽使。皆不報。滕甫為中丞，述將論之，甫聞，先請對。甫退，述乃言甫爲(wèi)言官無所發(fā)明，且擿其隠慝。帝曰：“甫遇事輙爭，裨益甚多，但外人不知耳。甫談卿羙不輟口，卿無言也?！蓖醢彩瘏ぶ?，帝下詔專令中丞舉御史，不限官高卑，趙抃爭之，弗得。述言：“舊制，舉御史官，須中行員外郎至太常博士，資任須實歴通判，又必翰林衆(zhòng)學(xué)士與本臺丞雜互舉。蓋衆(zhòng)議僉舉，則各務(wù)盡心，不容有偏蔽私愛之患。今專委中丞，則愛憎在扵一己。若一一得人，猶不至生事；萬一非其人，將受權(quán)臣屬託，自立黨援，不附己者得以中傷，媒糱誣?，其弊不一。夫變更法度，其事不輕，而止是參知政事二人同書劄子。且宰相富弼暫謁告，曾公亮已入朝，臺官今不闕人，何至急疾如此！願收還前旨，俟弼出，與公亮同議，然後行之?！备ヂ?。述兼判刑部，安石爭謀殺刑名，述不以為是。及敕下，述封還中書，奏執(zhí)不已。安石白帝，詔開封府推官王克臣劾述罪。扵是述率御史劉琦、錢顗共上?曰：“安石執(zhí)政以來，未踰數(shù)月，中外人情嚻然胥動，蓋以專肆胷臆，輕易憲度，無忌憚之心故也。陛下任賢求治，常若飢渴，故置安石政府，必欲致時如唐、虞，而反操管、商權(quán)詐之術(shù)，規(guī)以取媚。遂與陳升之合謀，侵三司利柄，取為己功。開局設(shè)官，用八人者分行天下，驚駭物聽，動揺人心。去年因許遵文過飾非，妄議自首按問之法，安石任一偏之見，改立新議，以害天下大公。章辟光獻岐邸遷外之說，踈間骨肉，罪不容誅。呂誨等連章論奏，乞加竄逐。陛下雖許其請，安石獨進瞽言，熒惑聖聽，陛下以為愛己，隠忍不行。先朝所立制度，自宜世世子孫守而勿失，乃欲事事更張，廢而不用。安石自應(yīng)舉歴官，尊尚堯、舜之道，以倡率學(xué)者，故士人之心靡不歸向，謂之為賢。陛下亦聞而知之，遂正位公府。遭時得君如此之專，乃首建財利之議，務(wù)為容恱，言行乖戾，一至扵此！剛狠自任，則又甚焉。姦詐專權(quán)之人，豈宜?之廟堂，以亂國紀！願早罷逐，以慰安天下元元之心。曾公亮位居丞弼，不能竭忠許國，反有畏避之意，隂自結(jié)援以固寵，乆妨賢路，亦宜斥免。趙抃則括囊拱手，但務(wù)依違大臣事君豈當(dāng)如是！”疏上，安石奏先貶琦、顗監(jiān)?、衢州塩務(wù)。公亮疑太重，安石曰：“蔣之竒亦降監(jiān)，當(dāng)從之。”司馬光乃上?曰：“臣聞孔子曰：‘守道不如守官。’孟子曰：‘有言責(zé)者，不得其言則去?！斯沤裢x，人臣之大節(jié)也。彼謀殺已傷自首刑名，天下皆知其非。朝廷既違衆(zhòng)議而行之，又以守官之臣而罪之，臣恐失天下之心也。夫紲食鷹鸇者，求其鷙也，鷙而烹之，將安用哉？今琦、顗所坐，不過?直，乃以迕犯大臣，猥加譴謫，恐臣下自此以言為諱。乞還其本資，以靖群聽?！辈粓蟆ｉ_封獄具，述三問不承。安石欲置之獄，光又與范純?nèi)薁幹?，乃議貶為通判。帝不許，以知江州。踰歲，提舉崇禧觀。卒，年七十二。紹興初，贈秘閣脩撰。

劉琦字公玉，宣城人。愽學(xué)強覽，立志峻潔。以都官員外郎通判歙州，召為侍御史。建言：“自城綏州，數(shù)致羌宼，宜棄之?！闭阄鏖_漕渠，役甚小，使者張大其事，以功遷官。言者論其非，詔琦就劾，官吏人人惴恐，琦但按首謀二人而已。既貶，通判鄧州而卒，年六十一。

錢顗字安道，常州無錫人。初為寜海軍節(jié)度推官。守孫沔用威嚴為治，屬吏奔走聽命。顗當(dāng)官而行，無所容撓，遇不可，必爭之，由是獨見器重。知贑、烏程二縣，皆以治行聞。治平末，以金部員外郎為殿中侍御史裏行。許遵議謀殺案問刑名未定而入判大理。顗以為：“一人偏詞，不可以汨天下之法；遵所見迂執(zhí)，不可以當(dāng)刑法之任?！辈粡?。二年而貶，將出臺，扵衆(zhòng)中責(zé)同列孫昌齡曰：“平日士大夫未嘗知君名，徒以昔官金陵，媚事王安石，宛轉(zhuǎn)薦君，得為御史。亦當(dāng)少思報國，柰何專欲附會以求羙官？顗今當(dāng)遠竄，君自謂得策邪？我視君犬彘之不如也?！奔捶饕律像R去。後自衢徙秀州。家貧母老，至丐貸親舊以給朝晡，而怡然無謫官之色。蘇軾遺以詩，有“烏府先生鐵作肝”之句，世因目為“鐵肝御史?！弊?，年五十三。

鄭俠字介夫，福州福清人。治平中，隨父官江寜，閉戶苦學(xué)。王安石知其名，邀與相見，稱奬之。進士高第，調(diào)光州司法參軍。安石居政府，凡所施行，民間不以為便。光有疑獄，俠讞議傅奏，安石悉如其請。俠感為知己，思欲盡忠。秩滿，徑入都。時初行試法之令，選人中式者超京官，安石欲使以是進，俠以未嘗習(xí)法辭。三徃見之，問以所聞，對曰：“青苗、免役、保甲、巿易數(shù)事，與邉鄙用兵，在俠心不能無區(qū)區(qū)也。”安石不答。俠退不復(fù)見，但數(shù)以書言法之為民害者。乆之，監(jiān)安上門。安石雖不恱，猶使其子雱來，語以試法。方置脩經(jīng)局，又欲辟為檢討，更命其客黎東羙諭意。俠曰：“讀書無幾，不足以辱檢討。所以來，求執(zhí)經(jīng)相君門下耳。而相君發(fā)言持論，無非以官爵為先，所以待士者亦淺矣。果欲援俠而成就之，取其所獻利民便物之事，行其一二，使進而無愧，不亦善乎？”是時免役法出，民商咸以為苦，雖負水、捨髮、擔(dān)粥、提茶之屬，非納錢者不得販鬻。稅務(wù)索巿利錢，其末或重扵本，商人至以死爭，如是者不一。俠因東羙列其事。未幾，詔小夫裨販者免征，商之重者十損其七，他皆無所行。是時自熈寜六年七月不雨，至于七年之三月，人無生意。東北流民，每風(fēng)沙霾曀，扶攜塞道，羸瘠愁苦，身無完衣。並城民買麻籸麥麩，合米為糜，或茹木實草根，至身被鎖械，而負瓦楬木，賣以償官，累累不絶。俠知安石不可諫，悉繪所見為圖，奏?詣閤門，不納，乃假稱宻急，發(fā)馬逓上之銀臺司。其略云：“去年大蝗，秋冬亢旱，麥苗焦枯，五種不入，群情懼死。方春斬伐，竭澤而漁，草木魚鼈亦莫生遂，災(zāi)患之來，莫之或禦。願陛下開倉廩，賑貧乏，取有司掊克不道之政，一切罷去，冀下召和氣，上應(yīng)天心，延萬姓埀死之命。今臺諫充位，左右輔弼又皆貪猥近利，使夫抱道懷識之士皆不欲與之言。陛下以爵祿名器駕馭天下忠賢，而使人如此，甚非宗廟社稷之福也。竊聞南征北伐者，皆以其勝捷之勢、山川之形為圖來獻，料無一人以天下之民質(zhì)妻鬻子，斬桑壞舍，流離迯散，遑遑不給之狀上聞?wù)?。臣謹以逐日所見，繪成一圖，但經(jīng)眼目，已可涕泣，而況有甚扵此者乎？如陛下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斬臣宣德門外，以正欺君之罪?！?奏，神宗反覆觀圖，長吁數(shù)四，袖以入。是夕，寢不能寐。翌日，命開封體放免行錢，三司察巿易，司農(nóng)發(fā)常平倉，三衛(wèi)具熈河所用兵，諸路上民物流散之故。青苗免役權(quán)息追呼，方田、保甲並罷，凡十有八事。民間讙呌相賀。又下責(zé)躬詔求言。越三日，大雨，遠近沾洽。輔臣入賀。帝示以俠所進圖狀，且責(zé)之，皆再拜謝。安石上章求去，外間始知所行之由。群姦切齒，遂以俠付御史，治其擅發(fā)馬遞罪。呂惠卿、鄧綰言扵帝曰：“陛下數(shù)年以來，忘寐與食，成此羙政，天下方被其賜。一旦用狂夫之言，罷廢殆盡，豈不惜哉！”相與環(huán)泣扵帝前。扵是新法一切如故。安石去，恵卿執(zhí)政，俠又上?論之，仍取唐魏徵、姚崇、宋璟、李林甫、盧杞傳為兩軸，題曰正直君子邪曲小人事業(yè)圖跡。在位之臣暗合林甫軰而反扵崇、璟者，各以其類，復(fù)為書獻之，并言禁中有被甲登殿等事。恵卿奏為謗訕，編管汀州。御史臺吏楊忠信謁之曰：“御史緘默不言，而君上書不已，是言責(zé)在監(jiān)門而臺中無人也?！比阎忻贾G?二帙授俠曰：“以此為正人助?！睈{卿暴其事，且嗾御史張琥并劾馮京為黨與。俠行至太康，還對獄，獄成，恵卿議致之死。帝曰：“俠所言非為身也，忠誠亦可嘉，豈宜深罪？”但徙英州。既至，得僧屋將壓者居之，英人無貧富貴賤皆加敬，爭遺子弟從學(xué)，為築室以遷。哲宗立，始得歸。蘇軾、孫覺表言之，以為泉州教授。元符七年，再竄于英?；兆诹ⅲ庵?，仍還故官。又為蔡京所奪，自是不復(fù)出。布衣糲食，屏處田野，然一言一話，未嘗忘君。宣和元年卒，年七十九。里人揭其閭為鄭公坊，州縣皆祀之扵學(xué)。紹熈初，詔贈朝奉郎，官其孫嘉正為山隂尉。

論曰：誨以言三黜，述、琦、顗窮厄至死，皆充然無悔，身雖不偶，而聲名則昭著扵天下後世矣。俠以區(qū)區(qū)小官，雖未信而諫，能以片言悟主，殃民之法幾扵一舉而空之。功雖不成，而此心亦足以白扵天下後世，呂惠卿、鄧綰之罪，可勝誅哉！

列傳卷第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