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萬里

楊萬里

字廷秀，吉州吉水人。中紹興二十四年進(jìn)士第，為贑州司戶，調(diào)永州零陵丞。時張浚謫永，杜門謝客，萬里三徃不得見，以書力請始見之。浚勉以正心誠意之學(xué)，萬里服其教終身，迺名讀書之室曰誠齋?？Ｈ胂啵]之朝，除臨安府教授，未赴，丁父憂。改知隆興府奉新縣。戢追胥不入鄉(xiāng)，民逋賦者揭其名市中，民讙趨之，賦不擾而足，縣以大治。會陳俊卿、虞允文為相，交薦之，召為國子愽士。侍講張栻以論張說出守袁，萬里抗?留栻，又遺允文書，以和同之說規(guī)之。栻雖不果留，而公論偉之。遷太常博士，尋升丞兼吏部侍右郎官，轉(zhuǎn)將作少監(jiān)，出知漳州，改常州，尋提舉廣東常平茶鹽。盜沈師犯南粵，帥師往平之。孝宗稱之曰“仁者之勇”遂有大用意。就除提點刑獄，請扵潮、惠二州築外砦，潮以鎭賊之巢，惠以扼賊之路。俄以憂去。免?，召為尚左郎官。淳熈十二年五月，以地震應(yīng)詔上書曰：臣聞言有事扵無事之時，不害其為忠；言無事扵有事之時，其為姦也大矣。南北和好踰二十年，一旦絶使，敵情不測，而或者曰彼有五單于爭立之禍。又曰彼有匈奴困扵東胡之禍。旣而皆不驗。道塗相傳，繕汴京城池，開海州漕渠，又扵河南北簽民兵，增驛騎，製馬櫪，籍井泉，而吾之間諜不得以入，此何為者耶？臣所謂言有事扵無事之時者一也。或謂金主北歸，可為中國之賀。臣以中國之憂，正在乎此。此人北歸，蓋懲創(chuàng)扵逆亮之空國而南侵也。將欲南之，必固北之?；蛘咭陨硖顡崞浔保云渥优c婿經(jīng)營其南也。臣所謂言有事扵無事之時者二也。臣竊聞?wù)撜呋蛑^緩急淮不可守，則棄淮而守江。是大不然。昔者吳與魏力爭而得合肥，然後吳始安。李煜失滁、揚二州，自此南唐始蹙。今曰棄淮而保江，旣無淮矣，江可得而保乎？臣所謂言有事扵無事之時者三也。今淮東西凡十五郡，所謂守帥，不知陛下使宰相擇之乎？使樞廷擇之乎？使宰相擇之，宰相未必為樞廷慮也；使樞廷擇之，則除授不自己出也。一則不為之慮，一則不自己出，緩急敗事，則皆曰非我也。陛下將責(zé)之誰乎？臣所謂言有事扵無事之時者四也。且南北各有長技，若騎若射，北之長技也；若舟若步，南之長技也。今為北之計者，日繕治其海舟，而南之海舟則不聞繕治焉?；蛟晃嶂鬯鼐咭??；蛟恢垭m未具而憚扵擾也。紹興辛巳之戰(zhàn)，山東采石之功，不以騎也，不以射也，不以步也，舟焉而已。當(dāng)時之舟，今可復(fù)用乎？且夫斯民一日之?dāng)_，與社稷百世之安危，孰輕孰重？事固有大扵擾者也。臣所謂言有事扵無事之時者五也。

陛下以今日為何等時耶？金人日逼，疆場日擾，而未聞防金人者何策，保疆場者何道，但聞某日修某禮文也，某日進(jìn)某書史也，是以鄉(xiāng)飲理軍，以干羽解圍也。臣所謂言有事扵無事之時者六也。臣聞古者人君，人不能悟之，則天地能悟之。今也國家之事，敵情不測如此，而君臣上下處之如太平無事之時，是人不能悟之矣。故上天見災(zāi)異。異時熒惑犯南斗，邇?nèi)真?zhèn)星犯端門，熒惑守羽林。臣書生，不曉天文，未敢以為必然也。至扵春正月日青無光，若有兩日相摩者，茲不曰大異乎？然天猶恐陛下不信也，至扵春日載陽，復(fù)有雨雪殺物，茲不曰大異乎？然天猶恐陛下又不信也，迺五月庚寅，又有地震，茲又不曰大異乎？且夫天變在遠(yuǎn)，臣子不敢奏也，不信可也；地震在外，州郡不敢聞也，不信可也。今也天變頻仍，地震輦轂，而君臣不聞警懼，朝廷不聞咨訪。人不能悟之，則天地能悟之。臣不知陛下扵此悟乎？否乎？臣所謂言有事扵無事之時者七也。自頻年以來，兩浙最近則先旱，江淮則又旱，湖廣則又旱。流徙者相續(xù)，道殣相枕，而常平之積，名存而實亡；入粟之令，上行而下慢。靜而無事，未知所以振救之；動而有事，將何以仰以為資耶？臣所謂言有事扵無事之時者八也。古者足國裕民，惟食與貨。今之所謂錢者，富商巨賈、閹宦權(quán)貴皆盈室以藏之。至扵百姓三軍之用，惟破楮券爾。萬一如唐涇原之師，因怒糲食，蹴而覆之，出不遜語，遂起朱泚之亂，可不為寒心哉？臣所謂言有事扵無事之時者九也。古者立國必有可畏，非畏其國也，畏其人也。故苻堅欲圖晉，而王猛以為不可，謂謝安、桓沖江左之望，是存晉者二人而已。異時名相如趙鼎、張浚，名將如岳飛、韓世忠，此金人所憚也。近時劉珙可用則早死，張栻可用則沮死。萬一有緩急，不知可以督諸軍者何人？可以當(dāng)一面者何人？而金人之所素憚?wù)哂趾稳?？而或者謂人之有才，用而後見。臣聞之記曰：“茍有車必見其式；茍有言必聞其聲?！苯裨挥衅淙硕绰勂淇蓪⒖上?，是有車而無式，有言而無聲也。且夫用而後見，非臨之以大安危，試之以大勝負(fù)，則莫見其用也。平居無以知其人，必待大安危、大勝負(fù)而後見焉，成事幸矣，萬一敗事，悔何及耶？昔者謝玄之北禦苻堅，而郗超知其必勝；桓溫之西伐李勢，而劉惔知其必取。蓋玄扵履屐之間無不當(dāng)其任；溫扵蒱愽不必得則不為；二子扵平居無事之日，蓋必有以察其小而後信其大也，豈必大用而後見哉？臣所謂言有事扵無事之時者十也。願陛下超然遠(yuǎn)覽，昭然遠(yuǎn)寤，勿矜聖德之崇高，而增其所未能；勿恃中國之生聚，而嚴(yán)其所未備；勿以天地之變異為適然，而法宣王之懼災(zāi)；勿以臣下之苦言為逆耳，而體太宗之導(dǎo)諫；勿以女謁近習(xí)之害政為細(xì)故，而監(jiān)漢、唐季世致亂之由；勿以仇讎之包藏為無他，而懲宣、政晚年受禍之酷。責(zé)大臣以通知邊事軍務(wù)如富弼之請。勿以東西二府異其心。委大臣以薦進(jìn)謀臣良將如蕭何所竒。勿以文武兩途而殊其轍。勿使賂宦者而得旄節(jié)如唐大暦之弊，勿使貨近幸而得招討如梁叚凝之?dāng)?。以重蜀之心而重荊襄，使東西形勢之相接。以保江之心而保兩淮，使表裏脣齒之相依。勿以海道為無虞，勿以大江為可恃。增屯聚糧，治艦扼險。君臣之所咨訪，朝夕之所講求，姑置不急之務(wù)，精專備敵之策。庻幾上可消扵天變，下不墮於敵姦。然天下之事有本根，有枝葉。臣前所陳，枝葉而已。所謂本根，則人主不可以自用。人主自用，則人臣不任責(zé)。然猶未害也。至於軍事，而猶曰“誰當(dāng)憂此？吾當(dāng)自憂?！苯袢罩拢瑢o類此。傳曰：“木水有本原?！甭}學(xué)高明，願益思其所以本原者。

東宮講官闕，帝親擢萬里為侍讀，宮僚以得端人相賀。他日讀陸宣公奏議等書，皆隨事規(guī)警，太子深敬之。王淮為相，一日問曰：“宰相先務(wù)者何事？”曰：“人才?！庇謫枺骸笆霝椴?？”即?朱熹、袁樞以下六十人以獻(xiàn)，淮次第擢用之。歷樞宻院檢詳，守右司郎中，遷左司郎中。十四年夏旱，萬里復(fù)應(yīng)詔言：“旱及兩月，然後求言，不曰遟乎？上自侍從，下止舘職，不曰隘乎？今之所以旱者，以上澤不下流，下情不上逹，故天地之氣隔絶而不通?！币?四事以獻(xiàn)，言皆懇切。遷祕書少監(jiān)。會高宗崩，孝宗欲行三年?，創(chuàng)議事堂，命皇太子參決庻務(wù)。萬里上?力諫，且上太子書言：“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一履危機(jī)，悔之何及？與其悔之而無及，孰若辭之而不居。願殿下三辭五辭而必不居也?！碧鱼と弧８咦谖丛?，翰林學(xué)士洪邁不俟集議，配饗獨以呂頥浩等姓名上。萬里上?詆之，力言張浚當(dāng)預(yù)，且謂邁無異指鹿為馬。孝宗覽?不悅，曰：“萬里以朕為何如主？”由是以直祕閣出知筠州。光宗即位，召為祕書監(jiān)。入對，言：“天下有無形之禍，僣非權(quán)臣而僣扵權(quán)臣，擾非盜賊而擾扵盜賊，其惟朋黨之論乎？蓋欲激人主之怒莫如朋黨，空天下人才莫如朋黨。黨論一興，其端發(fā)扵士大夫，其禍及扵天下，前事已然。願陛下建皇極扵聖心，公聽並觀，壞植散群，曰君子從而用之，曰小人從而廢之，皆勿問其某黨某黨也?！庇终摚骸肮胖弁酰逃幸灾患簲埰錂?quán)，不知臣下竊其權(quán)。大臣竊之則權(quán)在大臣；大將竊之則權(quán)在大將；外戚竊之則權(quán)在外戚，近習(xí)竊之則權(quán)在近習(xí)。竊權(quán)之最難防者，其惟近習(xí)乎？非敢公竊也，?竊之也。始扵?竊，其終必至扵公竊而後已，可不懼哉！”紹熙元年，借煥章閣學(xué)士爲(wèi)接伴金國賀正旦使兼實録院檢討官。會孝宗日曆成，參知政事王藺以故事俾萬里序之，而宰臣屬之禮部郎官傅伯壽。萬里以失職力丐去，帝宣諭勉留。會進(jìn)孝宗聖政，萬里當(dāng)奉進(jìn)，孝宗猶不悅，遂出為江東轉(zhuǎn)運副使，權(quán)緫領(lǐng)淮西、江東軍馬錢糧。朝議欲行鐵錢扵江南諸郡，萬里?其不便，不奉詔，忤宰相意，改知贑州，不赴，乞祠，除祕閣修撰、提舉萬壽宮，自是不復(fù)出矣。寧宗嗣位，召赴行在，辭。升煥章閣待制、提舉興國宮。引年乞休致，進(jìn)寳文閣待制致仕。嘉泰三年，詔進(jìn)寳謨閣直學(xué)士，給賜衣帶。開禧元年召，復(fù)辭。明年，升寳謨閣學(xué)士。卒，年八十三，贈光錄大夫。萬里為人剛而褊，孝宗始

愛其才，以問周必大，必大無善語，由此不見用。韓侂胄用事，欲網(wǎng)羅四方知名士相羽翼，甞築南園，屬萬里為之記，許以掖垣。萬里曰：“官可棄，記不可作也?！眮腚许?，改命他人。臥家十五年，皆其柄國之日也。侂胄專僣日益甚，萬里憂憤，怏怏成疾。家人知其憂國也，凡邸吏之報時政者皆不以告。忽族子自外至，遽言侂胄用兵事，萬里慟哭失聲，亟呼紙書曰：“韓侂胄姦臣，專權(quán)無上，動兵殘民，謀危社稷。吾頭顱如許，報國無路，惟有孤憤?！庇謺难詣e妻子，筆落而逝。萬里精扵詩，嘗著易傳行扵世。光宗嘗為書“誠齋”二字，學(xué)者稱誠齋先生，賜謚文節(jié)。子長孺

列傳卷第一百九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