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卷第十三 隋書四十八

列傳卷第十三 隋書四十八

特進臣魏徵上

楊素

楊素，字處道，弘農(nóng)華陰人也。祖暄，魏輔國將軍、諫議大夫。父敷，周汾州刺史，沒於齊。素少落拓，有大志，不拘小節(jié)，世人多未之知，唯從叔祖魏尚書僕射寛深異之，每謂子孫曰：處道當逸群絶倫，非常之器，非汝曹所逮也。後與安定牛弘同志好學，研精不倦，多所通涉。善屬文，工草隸，頗留意於風角。羙鬚髯，有英傑之表。周大冡宰宇文護引爲中外記室，後轉(zhuǎn)禮曹，加大都督。武帝親揔萬機，素以其父守。節(jié)?齊，未蒙朝命，上表申理。帝不許，至於再三。帝大怒，命左右斬之。素乃大言曰：“臣事無道天子，死其分也！”帝壯其言，由是贈敷爲大將軍，謚曰忠壯。拜素爲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漸見禮遇。帝命素爲詔書，下筆立成，詞義兼羙。帝嘉之，顧謂素曰：“善自勉之，勿憂不富貴。”素應(yīng)聲荅曰：“臣但恐富貴來逼臣，臣無心圖富貴?！奔捌烬R之役，素請率父麾下先驅(qū)，帝從之，賜以竹策曰：“朕方欲大相驅(qū)策，故用此物賜卿?！睆凝R王憲與齊人戰(zhàn)於河陰，以功封清河縣子，邑五百戶。其年授司城大夫。明年，復(fù)從憲?晉州。憲屯兵雞棲原，齊主以大軍至，憲懼而宵遁，爲齊兵所躡，衆(zhòng)多敗散。素與驍將十餘人盡力苦戰(zhàn)，憲僅而獲免。其後每戰(zhàn)有功。及齊平，加上開府，改封成安縣公，邑千五百戶，賜以粟帛、奴婢、雜畜。從王軌破陳將吳明徹於呂梁，治東楚州事。封弟愼爲義安侯。陳將樊毅築城於泗口，素擊走之，夷毅所築。宣帝卽位，襲父爵臨貞縣公，以弟約爲安成公。尋從韋孝寛徇淮南，素別下盱眙、鍾離。及高祖爲丞相，素深自結(jié)納，高祖甚器之，以素爲汴州刺史。行至洛陽，會尉迥作亂，滎州刺史宇文胄據(jù)武牢以應(yīng)迥，素不得進。高祖拜素大將軍，發(fā)河內(nèi)兵擊胄，破之。遷徐州揔管，進位柱國，封清河郡公，邑二千戶。以弟岳爲臨貞公。高祖受禪，加上柱國。開皇四年，拜御史大夫。其妻鄭氏性悍，素忿之曰：“我若作天子，卿定不堪爲皇后。”鄭氏奏之，由是坐免。上方圖江表，先是素數(shù)進取陳之計。未幾，拜信州揔管，賜錢百萬、錦千段、馬二百匹而遣之。素居永安，造大艦，名曰五牙，上起樓五層，高百餘尺，左右前後置六拍竿，並高五十尺，容戰(zhàn)士八百人，旗幟加於上。次曰黃龍，置兵百人。自餘平乘、舴艋等各有差。及大舉伐陳，以素爲行軍元帥，引舟師趣三硤。軍至流頭灘，陳將戚欣以青龍百餘艘、屯兵數(shù)千人守狼尾灘，以遏軍路。其地險峭，諸將患之。素曰：“勝負大計，在此一舉。若晝?nèi)障麓?，彼則見我；灘流迅激，制不由人，則吾失其便。”乃以夜掩之。素親率黃龍數(shù)千艘銜枚而下，遣開府王長襲引步卒從南岸擊欣別柵，令大將軍劉仁恩率甲騎趣白沙北岸。遲明而至，擊之，欣敗走。悉虜其衆(zhòng)，勞而遣之，秋毫不犯，陳人大悅。素率水軍東下，舟艫被江，旌甲曜日。素坐平乘大船，容貌雄偉，陳人望之懼曰：“清河公卽江神也?！标惸峡祪?nèi)史呂仲肅屯岐亭，正據(jù)江峽，於北岸鑿巖，綴鐵鎖三條，橫截上流，以遏戰(zhàn)舩。素與仁恩登陸俱發(fā)，先攻其柵，仲肅軍夜?jié)?，素徐去其鎖。仲肅復(fù)據(jù)荊門之延洲，素遣巴蜑卒千人，乘五牙四艘，以柏檣碎賊十餘艦，遂大破之，俘甲士二千餘人，仲肅僅以身免。陳主遣其信州刺史顧覺鎭安蜀城，荊州刺史陳紀鎭公安，皆懼而退走，巴陵以東無敢守者。湘州刺史岳陽王陳叔愼遣使請降。素下至漢口，與秦孝王會。及還，拜荊州揔管，進爵郢國公，邑三千戶，眞食長壽縣千戶。以其子玄感爲儀同，玄奬爲清河郡公。賜物萬段，粟萬石，加以金寳。又賜陳主妹及女妓十四人。素言於上曰：“里名勝母，曾子不入。逆人王誼前封於郢，臣不願與之同?！膘妒歉姆庠絿ぐ菁{言。歲餘，轉(zhuǎn)內(nèi)史令。俄而江南人李稜等聚衆(zhòng)爲亂，大者數(shù)萬，小者數(shù)千，共相影響，殺害長吏。以素爲行軍揔管，帥衆(zhòng)討之。賊朱莫問自稱南徐州刺史，以盛兵據(jù)京口。素率舟師入自楊子津，進擊破之。晉陵顧世興自稱太守，與其都督鮑遷等復(fù)來拒戰(zhàn)，素逆擊破之，執(zhí)遷，虜三千餘人。進擊無錫賊帥葉略，又平之。吳郡沈玄懀、沈傑等以兵圍蘇州，刺史皇甫績頻戰(zhàn)不利，素率衆(zhòng)援之。玄懀勢迫，走投南沙賊帥陸孟孫。素擊孟孫於松江，大破之，生擒孟孫、玄懀黝、歙賊帥沈雪、沈能據(jù)柵自固，又攻拔之。浙江賊帥高智慧自號東揚州刺史，舩艦千艘，屯據(jù)要害，兵甚勁。素擊之，自旦至申，苦戰(zhàn)而破。智慧逃入海，素躡之，從餘姚泛海趣永嘉。智慧來拒戰(zhàn)，素擊走之，擒獲數(shù)千人。賊帥汪文進自稱天子，據(jù)東陽，署其徒蔡道人爲司空，守樂安，進討悉平之。又破永嘉賊帥沈孝徹。於是步道向天臺，指臨海郡，逐捕遺逸宼，前後百餘戰(zhàn)，智慧遁守閩越。上以素久勞於外，詔令馳傳入朝，加子玄感官爲上開府，賜綵物三千段。素以餘賊未殄，恐爲後患，又自請行。乃下詔曰：“朕憂勞百姓，日旰忘食，一物失所，情深納隍。江外狂狡，妄構(gòu)妖逆，雖經(jīng)殄除，民未安堵。猶有賊首兇魁，逃亡山洞，恐其聚結(jié)，重擾蒼生。內(nèi)史令、上柱國、越國公素，識逹古今，經(jīng)謀長遠，比曾推轂，舊著威名。宜任以大兵，揔爲元帥，宣布朝風，振揚威武，擒剪叛亡，慰勞黎庶。軍民事務(wù)，一以委之?！彼貜?fù)乘傳至會稽。先是，泉州人王國慶，南安豪族也，殺刺史劉弘，據(jù)州爲亂，諸亡賊皆歸之。自以海路艱阻，非北人所習，不設(shè)備伍。素汎海掩至，國慶遑遽，棄州而走，餘黨散入海島，或守溪洞。素分遣諸將，水陸追捕，乃密令人謂國慶曰：“爾之罪狀，計不容誅，唯有斬送智慧，可以塞責?！眹鴳c於是執(zhí)送智慧，斬於泉州。自餘支黨，悉來降附，江南大定。上遣左領(lǐng)軍將軍獨孤陀至浚儀迎勞。比到京師，問者日至。拜素子玄奬爲儀同，賜黃金四十斤，加銀瓶實以金錢，縑三千叚、馬二百匹、羊二千口、公田百頃、宅一區(qū)。代蘇威爲尚書右僕射，與高熲專掌朝政。素性踈而辯，高下在心，朝臣之內(nèi)，頗推高熲，敬牛弘，厚接薛道衡，視蘇威蔑如也。自餘朝貴，多被陵轢。其才藝風調(diào)，優(yōu)於高熲，至於推誠體國，處物平當，有宰相識度，不如熲遠矣。尋令素監(jiān)營仁壽宮，素遂夷山堙谷，督役嚴急，作者多死，宮側(cè)時聞鬼哭之聲。及宮成，上令高熲前視，奏稱頗傷綺麗，大損人丁，高祖不悅。素憂懼，計無所出，卽於北門啓獨孤皇后曰：“帝王法有離宮別館，今天下太平，造此一宮，何足損費?！焙笠源死碇I上，上意乃解。於是賜錢百萬、錦絹三千叚。十八年，突厥逹頭可汗犯塞，以素爲靈州道行軍緫管，出塞討之，賜物二千叚、黃金百斤。先是，諸將與虜戰(zhàn)，每慮胡騎奔突，皆以戎車步騎相叅，輿鹿角爲方陣，騎在其內(nèi)。素謂人曰：“此乃自固之道，非取勝之方也。”於是悉除舊法，令諸軍爲騎陣。逹頭聞之大喜曰：“此天賜我也！”因下馬仰天而拜，率精騎十餘萬而至。素奮擊，大破之，逹頭被重創(chuàng)而遁，殺傷不可勝計，群虜號哭而去。優(yōu)詔襃揚，賜縑二萬匹及萬釘寳帶，加子玄感位大將軍，玄奬、玄縱、積善並上儀同。素多權(quán)略，乘機赴敵，應(yīng)變無方。然大抵馭戎嚴整，有犯軍令者，立斬之，無所寛貸。每將臨宼，輙求人過失而斬之，多者百餘人，少不下十數(shù)，流血盈前，言笑自若。及其對陣，先令一二百人赴敵?陣則已，如不能?陣而還者，無問多少，悉斬之。又令三二百人復(fù)進，還如向法。將士股慄，有必死之心。由是戰(zhàn)無不勝，稱爲名將。素時貴倖，言無不從，其從素征伐者，微功必錄。至於他將，雖有大功，多爲文吏所譴卻。故素雖嚴忍，士亦以此願從焉。二十年，晉王廣爲靈朔道行軍元帥，素爲長史，王卑躬以交素。及爲太子，素之謀也。仁壽初，代高熲爲尚書左僕射，賜良馬百匹，牝馬二百匹，奴婢百口。其年，以素爲行軍元帥，出雲(yún)州擊突厥，連破之。突厥退走，率騎追躡，至夜而及之。將復(fù)戰(zhàn)，恐賊越逸，令其騎稍後，於是親將兩騎，并降突厥二人，與虜並行，不之覺也。候其頓舍未定，趣後騎掩擊，大破之。自是突厥遠遁，磧南無復(fù)虜庭。以功進子玄感位爲柱國，玄縱爲淮南郡公，賞物二萬段。及獻皇后崩，山陵制度，多出

於素。上善之，下詔曰：

君爲元首，臣則股肱，共治萬姓，義同一體。上柱國、尚書左僕射、仁壽宮大監(jiān)、越國公素，志度恢弘，機鑒明遠，懐佐時之略，包經(jīng)國之才。王業(yè)初基，覇圖肇建，策名委質(zhì)，受脤出師，擒剪兇魁，克平虢、鄭。頻承廟筭，揚旍江表；每稟戎律，長驅(qū)塞陰。南指而吳、越肅清，北臨而獯獫摧服。自居端揆，叅賛機衡，當朝正色，直言無隱。論文則詞藻縱橫，語武則權(quán)奇間出。旣文且武，唯朕所命。任使之處，夙夜無怠。獻皇后奄離六宮，遠日云及，塋兆安厝，委素經(jīng)營。然葬事依禮，唯卜泉石，至如吉兇，不由於此。素義存奉上，情深體國，欲使幽明俱泰，寳祚無窮。以爲陰陽之書，聖人所作，禍福之理，特湏審愼。乃徧歴川原，親自占擇，纎介不善，卽更尋求，志圖元吉，孜孜不已，心力備盡，人靈協(xié)賛，遂得神臯福壤，營建山陵。論素此心，事極誠孝，豈與夫平戎定宼，比其功業(yè)，非唯廊廟之器，實是社稷之臣。若不加襃賞，何以申茲勸勵?？蓜e封一子義康郡公，邑萬戶，子子孫孫承襲不絶，餘如故。并賜田三十頃、絹萬叚、米萬石；金鉢一，實以金；銀鉢一，實以珠，并綾錦五百段。時素貴寵日隆，其弟約、從父文思、弟文紀及族父異，並尚書列卿。諸子無汗馬之勞，位至柱國、刺史。家僮數(shù)千，後庭妓妾曳綺羅者以千數(shù)，第宅華侈，制擬宮禁。有鮑亨者，善屬文，殷胄者，工草隸，並江南士人，因高智慧沒爲家奴。親戚故吏，布列清顯。素之貴盛，近古未聞。煬帝初爲太子，忌蜀王秀，與素謀之，構(gòu)成其罪，後竟廢黜。朝臣有違忤者，雖至誠躰國如賀若弼、史萬歲、李綱、柳彧等，素皆陰中之。若有附會及親戚，雖無才用，必加進擢。朝廷靡然，莫不畏附。唯兵部尚書柳述以帝壻之重，數(shù)於上前面折素。大理卿梁毗抗表上言素作威作福。上漸踈忌之。後因出勑曰“僕射國之宰輔，不可躬親細務(wù)，但三五日一度向省評論大事。”外示優(yōu)崇，實奪之權(quán)也。終仁壽之末，不復(fù)通判省事。上賜王公以下射，素箭爲第一，上手以外國所獻金精盤價直鉅萬以賜之。四年，從幸仁壽宮，宴賜重疊。及上不豫，素與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等入閤侍疾。時皇太子入居大寳殿，慮上有不諱，湏豫防擬，乃手自爲書，封出問素。素錄出事狀以報太子。宮人誤送上所，上覽而大恚。所寵陳貴人又言太子無禮，上遂發(fā)怒，欲召庶人勇。太子謀之於素，素矯詔追東宮兵士帖上臺宿衛(wèi)，門禁出入，並取宇文述、郭衍節(jié)度，又令張衡侍疾。上以此日崩，由是頗有異論。漢王諒反，遣茹茹天保來據(jù)蒲州，燒斷河橋，又遣王聃子率數(shù)萬人并力拒守。素將輕騎五千襲之，潛於渭口宵濟，遲明擊之，天保敗走，聃子懼而以城降。有詔徵還。初，素將行也，計日破賊，皆如所量。帝於是以素爲并州道行軍揔管、河北安撫大使，率衆(zhòng)數(shù)萬討諒。時晉、絳、呂三州並爲諒城守，素各以二千人縻之而去。諒遣趙子開擁衆(zhòng)十餘萬，策絶徑路，屯據(jù)高壁，布陣五十里。素令諸將以兵臨之，自引奇兵潛入霍山，縁崖谷而進，直指其營，一戰(zhàn)破之，殺傷數(shù)萬。諒所署介州刺史梁脩羅屯介休，聞素至，懼，棄城而走。進至清源，去并州三十里，諒率其將王世宗、趙子開、蕭摩訶等衆(zhòng)且十萬來拒戰(zhàn)，又擊破之，擒蕭摩訶。諒?fù)吮２⒅?，素進兵圍之，諒窮蹙而降，餘黨悉平。帝遣素弟脩武公約齎手詔勞素曰：我有隋之御天下也，于今二十有四年，雖復(fù)外夷侵叛，而內(nèi)難不作，脩文偃武，四海晏然。朕以不天，衘恤在疚，號天叩地，無所逮及。朕本以藩王，謬膺儲兩，復(fù)以庸虛，纂承鴻業(yè)。天下者，先皇之天下也，所以戰(zhàn)戰(zhàn)兢兢，弗敢失墜，況復(fù)神器之重，生民之大哉！賊諒苞藏禍心，自幼而長，羊質(zhì)獸心，假託名譽，不奉國諱，先圖叛逆。違君父之命，成莫大之罪。誑惑良善，委任奸回，稱兵內(nèi)侮，毒流百姓。私假署置，擅相謀戮，小加大，少凌長，民怨神怒，衆(zhòng)叛親離。爲惡不同，同歸於亂。朕寡兄弟，猶未忍及言，是故開關(guān)門而待寇，戢干戈而不發(fā)。朕聞之，天生蒸民，爲之置君。仰惟先旨，每以子民爲念，朕豈得枕伏苫廬，顛而不救也。大義滅親，春秋高義，周旦以誅二叔，漢啓乃戮七藩，義在茲乎，事不獲已，是以授公戎律，問罪太原。且逆子賊臣，何代不有，豈意今者，近出家國。所歎荼毒甫爾，便及此事。由朕不能和兄弟，不能安蒼生，德澤未弘，兵戈先動，賊亂者止一人，塗炭者乃衆(zhòng)庶。非唯寅畏天威，亦乃孤負付囑，薄德厚恥，愧乎天下。公乃先朝功臣，勲庸克茂。至如皇基草創(chuàng)，百物惟始，便匹馬歸朝，誠識兼至。汴部、鄭州，風卷秋籜，荊南塞北，若火燎原。早建殊勲，夙著誠節(jié)。及獻替朝端，具瞻惟允，爰弼朕躬，以濟時難。昔周勃、霍光，何以加也。賊乃竊據(jù)蒲州，關(guān)梁斷絶，公以少擊衆(zhòng)，指期平殄。高壁據(jù)嶮，抗拒官軍，公以深謀，出其不意，霧廓雲(yún)除，氷消瓦解，長驅(qū)北邁，直趣巢窟。晉陽之南，蟻徒數(shù)萬，諒不量力，猶欲舉斧。公以稜威外討，發(fā)憤於內(nèi)，忘身殉義，親當矢石。兵刃蹔交，魚潰鳥散，僵屍蔽野，積甲若山。諒遂守窮城，以拒鈇鉞。公董率驍勇，四靣攻圍，使其欲戰(zhàn)不敢，求走無路，智力俱盡，面縛軍門。斬將搴旗，伐叛柔服。元惡既除，東夏清晏，嘉庸茂績，於是乎在。昔武安平趙，淮隂定齊，豈若公遠而不勞，速而克捷者也。朕殷憂諒闇，不得親御六軍，未能問道於上庠，遂使劬勞於行陣。言念於此，無忘寢食。公乃建累世之元勲，執(zhí)一心之確志。古人有言曰：“疾風知勁草，世亂有誠臣?！惫弥印Ｄ算懼６?，豈止書勲竹帛哉！功績克諧，哽歎無已。稍冷，公如冝。軍旅務(wù)殷，殊當勞慮，故遣公弟指宣往懷，迷塞不次。素上表陳謝曰：

臣自惟虛薄，志不及遠。州郡之職，敢憚劬勞，卿相之榮，無階覬望。然時逢昌運，王業(yè)惟始，雖涓流赴海，誠心屢竭，輕塵集岳，功力蓋微。徒以南陽里閭，豐沛子弟，高位重爵，榮顯一時。遂復(fù)入處朝端，出揔戎律，受文武之任，預(yù)帷幄之謀。豈臣才能，實由恩澤，欲報之德，義極昊天。伏惟陛下照重離之明，養(yǎng)繼天之德，牧臣於踈遠，照臣以光暉，南服降枉道之書，春宮奉肅成之旨。然草木無識，尚榮枯候時，況臣有心，實自効無路，晝夜廻徨，寢食慙惕，常懼朝露奄至，虛負聖慈。賊諒包藏禍心，有自來矣。因幸國哀，便肆兇逆，興兵晉代，揺蕩山東。陛下拔臣於凡流，授臣以戎律，蒙心膂之寄，稟平亂之規(guī)。蕭王赤心，人皆以死，漢皇大度，天下爭歸。妖?廓清，豈臣之力。曲蒙使臣弟約齎詔書問勞，高旨峻筆，有若天臨，洪恩大澤，便同海運。悲欣慙懼，五情振越，雖百殞微軀，無以一報。其月還京師，因從駕幸洛陽，以素領(lǐng)營東京大監(jiān)。以平諒之功，拜其子萬石、仁行、姪玄挺皆儀同三司，賚物五萬段、綺羅千匹，諒之妓妾二十人。大業(yè)元年，遷尚書令，賜東京甲第一區(qū)，物二千段。尋拜太子太師，餘官如故。前後賞錫，不可勝計。明年，拜司徒，改封楚公，眞食二千五百戶。其年卒官，謚曰景武，贈光祿大夫、太尉公、弘農(nóng)河東絳郡臨汾文城河內(nèi)汲郡長平上黨西河十郡太守，給輼車，班劎四十人，前後部羽葆鼓吹，粟麥五千石，物五千叚，鴻臚監(jiān)護?事。帝又下詔曰：“夫銘功彝器，紀德豐碑，所以垂名跡於不朽，樹風聲於沒世。故楚景武公素，茂績元勲，劬勞王室，竭盡誠節(jié)，協(xié)賛朕躬。故以道邁三傑，功叅十亂，未臻遐壽，遽戢清徽。春秋遞代，方綿歳祀，式播彫篆，用圖勲德?？闪⒈姿?，以彰盛羙?！彼貒L以五言詩七百字贈番州刺史薛道衡，詞氣宏?，風韻秀上，亦爲一時盛作。未幾而卒。道衡歎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豈若是乎？”有集十卷。素雖有建立之策及平楊諒功，然特爲帝所猜忌，外示殊禮，內(nèi)情甚薄。太史言隋分野有大?，因改封於楚。楚與隋同分，欲以此厭當之。素寢疾之日，帝每令名醫(yī)診候，賜以上藥，然密問醫(yī)人，恒恐不死。素又自知名位已極，不肯服藥，亦不將慎，每語弟約曰：“我豈須更活耶！”素負冒財貨，營求產(chǎn)業(yè)，東西二京，居宅侈麗，朝毀夕復(fù)，營繕無已。爰及諸方都會處，邸店水磑并利田宅以千百數(shù)，時議以此鄙之。子玄感嗣，別有傳。諸子皆坐玄感誅死。約字惠伯，素異母弟也。在童兒時，嘗登樹墮地，爲查所傷，由是竟爲宦者。性如沉靜，內(nèi)多譎詐，好學強記，素友愛之，凢有所爲，必先籌於約而後行之。在周末，以素軍功賜爵安成縣公，拜上儀同三司。高祖受禪，授長秋卿。久之，爲邵州刺史，入爲宗正少卿，轉(zhuǎn)大理少卿。時皇太子無寵，而晉王廣規(guī)欲奪宗，以素幸於上而雅信約，於是用張衡計，遣宇文述大以金寳賂遺於約，因通王意說之曰：“夫守正履道，固人臣之常致；反經(jīng)合義，亦逹者之令圖。自古賢人君子，莫不與時消息，以避禍患。公之兄弟，功名蓋世，當塗用事，有年歲矣。朝臣爲足下家所屈辱者，可勝數(shù)哉！又儲宮以所欲不行，每切齒於執(zhí)政。公雖自結(jié)於人主，而欲危公者固亦多矣。主上一旦棄群臣，公亦何以取庇？今皇太子失愛於皇后，主上素有廢黜之心，此公所知也。今若請立晉王，在賢兄之口耳。誠能因此時建大功，王必鐫銘於骨髓，斯則去累卵之危，成太山之安也?！奔s然之，因以白素。素本兇險，聞之大喜，乃撫掌而對曰：“吾之智思，殊不及此，頼汝起予?！奔s知其計行，復(fù)謂素曰：“今皇后之言，上無不用，宜因機會，早自結(jié)託，則匪唯長保榮祿，傳祚子孫。又晉王傾身禮士，聲名日盛，躬履節(jié)儉，有主上之風。以約料之，必能安天下。兄若遲疑，一旦有變，令太子用事，恐禍至無日矣。”素遂行其策，太子果廢。及晉王入東宮，引約爲左庶子，改封脩武縣公，進位大將軍。及素被高祖所踈，出約爲伊州刺史。入朝仁壽宮，遇高祖崩，遣約入京，易留守者，縊殺庶人勇，然後陳兵集衆(zhòng)，發(fā)高祖兇問。煬帝聞之曰：“令兄之弟，果堪大任。”即位數(shù)日，拜內(nèi)史令。約有學術(shù)，兼逹時務(wù)，帝甚任之。後數(shù)載，加位右光祿大夫。後帝在東都，令約詣京師享廟，行至華隂，見其兄墓，遂枉道拜哭，爲憲司所劾，坐是免官。未幾，拜淅陽太守。其兄子玄感，時爲禮部尚書，與約恩義甚篤，既愴分離，形於顔色。帝謂之曰：“公比憂瘁，得非爲叔邪？”玄感再拜流涕曰：“誠如聖旨?！钡垡嗨技s廢立功，由是徵入朝。未幾卒，以素子玄挺後之。文思字溫才，素從叔也。父寛，魏左僕射，周小冢宰。文思在周，年十一，拜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散騎常侍。尋以父功，封新豐縣子，邑五百戶。天和初，治武都太守。十姓獠反，文思討平之。復(fù)治翼州事。黨項羌叛，文思率州兵討平之。進擊資中、武康、隆山生獠及東山獠，並破之。後從陳王攻齊河隂城，又從武帝攻拔晉州，以勲進授上儀同三司，改封永寧縣公，增邑至千戶。壽陽劉叔仁作亂，從清河公宇文神舉討之，戰(zhàn)於塼井，在陣生擒叔仁。又別從王誼破賊於鯉魚柵。其後累以軍功，遷果毅右旅下大夫。高祖爲丞相，從韋孝寛拒尉迥於武陟。迥遣其將李雋圍懷州，與行軍揔管宇文述擊走之。破尉惇，平鄴城，皆有功。進授上大將軍，改封洛川縣公。尋拜隆州刺史。開皇元年，進爵正平郡公，加邑二千戶。後爲魏州刺史，甚有惠政，及去職，吏民思之，爲立碑頌德。轉(zhuǎn)冀州刺史。煬帝嗣位，徵爲民部尚書，轉(zhuǎn)納言，改授右光祿大夫。從幸江都宮，以足疾不堪趨奏，復(fù)授民部尚書，加位左光祿大夫。卒官，時年七十，謚曰定。初，文思當襲父爵，自以非嫡，遂讓封於弟文紀，當世多之。文紀字溫範，少剛正，有器局。在周，襲爵華山郡公，邑二千七百戶。自右侍上士累遷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安州揔管長史。將兵迎陳降將李瑗於齊安，與陳將周法尚軍遇，擊走之，以功進授開府，入爲虞部下大夫。高祖爲丞相，改封汾隂縣公。從梁睿討王謙，以功進授上大將軍，前後增邑三千戶。拜資州刺史，入爲宗正少卿，坐事除名。後數(shù)載，復(fù)其爵位，拜熊州刺史，改封上明郡公。除宗正卿，兼給事黃門侍郎，判禮部尚書事。仁壽二年，遷荊州揔管。歲餘卒官，時年五十八，謚曰恭。史臣曰：楊素少而輕俠，俶儻不羈，兼文武之資，包英奇之略，志懷遠大，以功名自許。高祖龍飛，將清六合，許以腹心之寄，每當推轂之重。掃妖氛於牛斗，江海無波；摧驍騎於龍庭，匈奴遠遁?？计湟膬挫o亂，功臣莫居其右；覽其奇策高文，足爲一時之傑。然專以智詐自立，不由仁義之道，阿諛時主，高下其心。營構(gòu)離宮，?君於奢侈；謀廢冢嫡，致國於傾危。終使宗廟丘墟，巿朝霜露。究其禍敗之源，實乃素之由也。幸而得死，子爲亂階，墳土未乾，闔門殂戮，丘隴發(fā)掘，宗族誅夷。則知積惡餘殃，信非徒語，多行無禮必自及，其斯之謂歟！約外示溫柔，內(nèi)懷狡筭，爲蛇畫足，終傾國本，俾無遺育，宜哉！

列傳卷第十三 隋書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