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會不會是很艱難困苦的一年?

我發(fā)現(xiàn),再聰明的人,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
2020年,我看到武漢解封新聞采訪,一些武漢人逛街逛著逛著就哭了。
我當時心想,就這?
同年,我看到美國新聞里,因為大量亞馬遜員工被開,在街頭抗議哭訴失業(yè)的悲傷。我當時隨手就劃過去了。
直到今年,我去了人民廣場和南京路。
我開始害怕了,真正的,從骨頭里散發(fā)的寒意。
上海并不只是上海,而是整個中國幾個地理位置最好的良港之一,又承接著極其發(fā)達的長江內陸水系,它不是一個簡單的沿海城市,它是熊的掌、駝的峰、猩猩的嘴唇、鱘龍魚的魚子......
可今天跟發(fā)小看數(shù)據(jù),發(fā)現(xiàn)上海下半年的早晚高峰地鐵人次直接掉了10%。甚至前陣子我爸也吐槽,
居然連地鐵口房租都下降了。
我不知道怎么說,我總以為我是經(jīng)歷過寒冷的人。
我父母是上海最后一代工人。
我小時候見過一些人,他們沒有成為空姐,也沒有下海成為老板,甚至沒有投資成功。有的人在花壇旁擺了一個攤,修自行車補胎。那時候一條馬路上有三家修自行車的攤子。
有的人在小區(qū)里擺一個攤,給別人配鑰匙。
也有的人在學校門口賣燒麥,我記得很清楚,一塊錢六個,拇指大小,用小餛飩皮包肉汁調味的糯米。因為老師一直叮囑我們不要吃路邊攤。所以我買燒麥的時候非常猶豫,傻呵呵地問這個到底算不算衛(wèi)生,那個阿姨就急忙打開那個鋁制蒸籠,給我看下面的滾水,說放心,我這個都是高溫消毒。
我初中的時候,有個女孩子,家里是沒有爸爸的,媽媽是下崗的。一個男孩子跟我吐槽過去她家玩,媽媽很熱情,弄了兩盤菜,一盤是榨菜拆包,一盤是火腿腸切成很薄的一片片擺盤。后來她交錯了朋友,一群小流氓把她玷污了,她為此休了一年學。為什么我會知道呢,是我們班主任暗搓搓說出來的。
實際上我都不能算認識她,她是隔壁班的,只聽過很多人說她笨笨的,很老實。
多年以后我才覺得很難受,一個少女的最悲慘的兩件事,我卻從兩個旁人玩笑般的閑談里得知。
我初中一直有群小流氓活躍,而我那個初中也被稱為流氓中學。有天晚上,一個女流氓進我們班級,把我們存班費的儲蓄罐給砸了。班主任還拿那個破掉的肯德基小屋舉給我們看,意思小流氓連這點錢都要偷,品格是如此下賤。
過很多年我才想,為什么附近那么多學校,卻只有我們初中是流氓中學呢?因為那一片都是老工人新村。那些小流氓總有著相似又不同的身世,無非是離異、殘疾、重病、疲于奔命、放任自流的家長。而這些家長來學校的臉色總是憔悴的、充滿淚痕、帶著尖叫辱罵的,臉上總是黑測測的。現(xiàn)在回想,那好像就是失業(yè)人的臉。因為高中的時候,我爸爸也被大下崗了,臉上也開始黑測測。
當時他假上班了三個月,一天早上特地帶我吃我最喜歡的雞粥油條,才微笑著告訴我和媽媽真相。實際我們家過渡的日子并不那么長,后來我在看《鋼的琴》的時候,就想,這群偉大的工人如果是上海的工人就好了,在上海找活干真的容易多了,
那個年代下崗去開出租的,后來都掙著錢了。
但又后來,大概是前幾年,18年的樣子,那年我正懷孕,記得是在福州路吃小餛飩,看到一個白發(fā)蒼蒼的上海老太在跟年輕的服務員吵架,為了五毛錢的硬幣。錯其實是老太的錯,我也覺得她莫名其妙的。只是我要走的時候,看到她在狹窄又車水馬龍的路上自顧自的放聲哭訴著,她以前也是優(yōu)秀工人,熬過了下崗,拿著那么少的退休工資,日子那么苦。
她是穿得是很不好的,她說她沒退休沒幾年,可她看上去比我外婆還老,那時候我外婆快都90了。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她亂糟糟白色腈綸一樣的頭發(fā),血一樣的眼眶,黃蓮一樣的哭腔、皺巴巴的皮膚和精瘦的骨架,一下子就讓我回到了那個黑測測的時光。
我就才發(fā)現(xiàn),其實總有很多人是沒爬出來,被凝固在那個悲苦的時光里。
當然,真要說有多苦多苦,也未必見的,那好歹也是上海,至少也有上海的房子,有低保,有退休金。像三線及以下城市沒有退休金的老年人,很多七十多歲的也不敢生病,還在扒食。最近降溫那么多,可能開個空調,都要被子女和老伴奚落。
收入兩個字,很可能是許多人一輩子都討不回來的尊嚴,也是很多孩子養(yǎng)廢的開始。當然,我也見過了不起的單親母親,把小兒麻痹癥的兒子養(yǎng)成了我們初中班里的三好學生,可三好學生之所以可以作為榜樣,就在于它的稀有,許多人終究是沒有變成那個稀有的樣子。這些記憶交織起來,組成了我對蕭條的害怕。
實際上蕭條沒那么晚才出現(xiàn),起先是四五年前的四川北路9,整排整排的店鋪,被磚頭砌墻砌起來。再沒有顧客,再沒有招徠,馬路上只有風吹過的落葉。
我記得當時韓寒也在網(wǎng)上憤慨過這些,下崗潮的時候,明明是呼吁居民破開底層房子做鋪面生意自救的,現(xiàn)在別人靠這個做生計習以為常的時候,又給人家封了。
我倒是還好,只是一種淡淡的悲傷,在我的理解中,那是一種人為裁剪掉的繁華,也許某條重要的腦神經(jīng)通了,鋪面一開,生意就又來了。
直到我最近在B站上云逛街。起先是地下廣場的歇業(yè),彈幕說那些都是低端消費,本來就該淘汰了。后來是田子坊的歇業(yè),彈幕說那些都是騙外國人和游客的,也沒什么好心疼。直到成片成片的七浦路店鋪也陸續(xù)停業(yè),偌大的批發(fā)市場里,老板比顧客還多,看顧客的表情就像狼吃肉一樣。彈幕說都是因為電商的興起把他們干沒了。
最后是南京路步行街,原本這個繁華到一坨狗屎都能賣得出去的地方,從專賣店到成群結隊的結業(yè),彈幕說置地廣場早就沒什么可以買的了早就該被淘汰了,時代的眼淚而已。
其實單拆每一條,我覺得都對。銅陵路、襄陽路也都是曾經(jīng)是新陳代謝里掉在地上的皮屑,但陳的凋謝,總是伴隨新的誕生。以往都是許多舊事物沒能來得及凋謝,新的已經(jīng)長得顯眼鮮亮了,可現(xiàn)在我只看到凋謝,沒看到新的長出來。我只覺得這是一場無可避免的蕭條,只是上海先寒冷起來,剩下的地方還沒被傳導。也許這么說會得罪一些人。有些人被凝固在大下崗的時光里,自然也有人被凝固在工人時代光鮮體面的時光里。尤其是許多非沿海的省份,又不種地,又不做生意的家庭。
中國很多地區(qū),其實還凝固在工人時代里,盡管這個地區(qū)有些大城市也是top10里,但奢侈品也好,CBD也好,更像是整個城市供銷社的配套,大部分人的階層是凝固的,崇上而貶下。尤其是類似三線定位一樣的國企和延伸企業(yè)內的人,階層的流動都在內部派系的風起云涌,于是對政要新聞便異常敏感。他們關心上面,但對下面卻沒有同情的。他們對人際和政治敏感,對商業(yè)和民生卻是遲鈍的,甚至冷漠的,他們不知道底層人到底是靠什么維系尊嚴的,又是如何度過一天又一天的。也許他們知道,但根本無所謂。
你要說上海這個地方的企業(yè),雖然說白了也是白手套和批條的產物,但是商業(yè)叢林足夠寬闊,食物鏈足夠長,老虎和螞蟻之間,還有許多小型動物、中性動物、雜食動物的空間,要往食物鏈上爬一點位置,雖然困苦,但概率確實高一點,而且也總是吃得飽。
我開始理解為什么我遇到的這些地區(qū)的姑娘,明明出身已經(jīng)不差了,也還很想留在這里落地生根。實在是因為叢林里的氧氣比戈壁灘要濃多了。
可我的害怕,也正是因為叢林。那種久治不愈的蕭條,微博上報道的地鐵人次,和大批關了就再也開不起來的卷簾門,都讓我想起
《幽靈公主》大批大批落下的樹木,和從樹木上一個個掉落的小精靈。
樹木的焚燒,意味著很多離家來生存的小動物,要失去居所,面臨對生存危機。
有人死了嗎?
沒死啊,是啊,沒死。
回家種地啊。
我只能說,各位真的種過地嗎?我有個大學同學是江西的,每年最怕過暑假,家里太窮,他一回家就要幫忙割稻子。每次9月開學,他都會躺在寢室感慨,終于開學了,他解脫了。
何況,很多人還有地嗎?
我記得汪曾祺《黃油烙餅》里最讓人心碎的一句
話。餓死的人,不是一下子就餓死的,而是一點點餓死的。
先是面黃,再是乏力,最后浮腫,腳上一按一個坑。一個不好的天氣,人就沒了。人也不是一下子就窮死的。
先是住的差,從單間到床位,再差就學三和大神睡網(wǎng)吧。
我猶記得高三在麥當勞通宵復習的時候,見過帶著棉被的母親來睡覺,那孩子還很小,也就三歲上下。他們一整晚什么都沒點,臉皮算什么呢,臉皮可以換孩子不吹風。而一到上海的夏天,早上八點可以看到上海書城門口睡滿了打地鋪睡得橫七豎八的外地人,遠遠看去,像大理石蛋糕上堆滿了隔夜油條,我只能猜測也許那個地方比橋洞舒服。
再是慢慢吃的差,排骨不能吃了,就開始吃紅燒茄子。很多小夫妻打工的,自己帶著冷飯或者饅頭,去合
點一份菜吃。
到后來,菜也省了,帶點很咸很咸的醬菜,逼著自己多多地咽下便宜的饅頭。
最后是活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差。從長工,變成散工,再變成臨工,最后連活都搶不到,還會被奇奇怪怪的人開始騙。這些事情,并不全發(fā)生在底層,很多大學生會去保險公司得到一個“崗位”,等業(yè)績榨干了人際關系,又會被開掉。
末路的端倪往往是借貸,還不上后,走向道德淪落,或者演變?yōu)檠辍?/span>
跟天保浪人一樣,一個“壞天氣”,人可能就沒了。
他們是某一刀被殺死的嗎?
不,早就死了。
在樹林被燒掉又長不出來的時候,死亡就已經(jīng)開始了。
賽博青樓也好,血酬雇傭也好,都是殘存的游魂罷了。
黃油烙餅,黃油烙餅。
我就感覺故事里那兩瓶黃油一直就在我眼前晃著。
還是不說了,再說就難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