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易堂集卷之十三

居易堂集卷之十三

志銘

明故正治上卿資政大夫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書贈太子太保謚安節(jié)袁公墓志銘

公諱洪愈，字抑之，姓袁氏，吳郡長洲人。嘉靖丙午登鄉(xiāng)薦第一，丁未成進士，筮仕中書舎人，授禮科給事中，出為福建僉憲、河南漕儲道、山東督學道、湖廣叅政，入為太仆少卿，南太仆卿，歷鴻臚、光祿，至太常卿致政。復起自工部右侍郎、右都御史，總憲南臺，為禮部尚書，至太子少保、吏部尚書，告老而歸。歸三年卒，贈太子太保，謚安節(jié)。嗚呼逺哉。敬考袁氏世家，自食采受氏，繇周而漢，而六朝，以迄于唐，代有偉人，史不絕書。宋有龍圖閣直學士，以進士起家名仲賢者，家于汴，數(shù)傳

而至京西提刑使珦，從髙宗南渡，卒塟長洲蛟龍浦之赭墩，世為長洲人焉。珦生琎，官院判，建祠宇于提刑墓側(cè)，名曰福源庵?，Q生祐之，官承節(jié)郞，監(jiān)廬州都務稅。祐之生樞，官國史實錄院撿閱文字。娶濮安懿王女，為郡馬都尉，以兵拒元，與其長子力戰(zhàn)而歿。?子易以畱他郡得免。已而廬墓著書，終身不出，學者稱為靜春先生。黃文獻公溍為志其墓。子泰，隱居教授，名與父埒。王文節(jié)公袆為作重修福源庵記。泰生養(yǎng)福，工詩善書，名德重一時。洪武初，以賢良方正官湖廣、福建憲副。養(yǎng)福生熊，是為公髙祖。熊生驤，是為公曾祖。驤生昂，是為公祖。昂生雯，則公之考也。四世不顯，然文行卓犖，踵美前休，世載其德，郁而未施，委祉于后，以迓天祿。故篤生巨人，蔚

為名世，良有以也。公生有異表，廣顙豐頤，疎睂方瞳，唇厚及寸，色如朱，聲如洪鐘。為諸生時，見者知為公輔之器。至性耿介，絕世獨立。甞言吾人砥節(jié)勵行，直當上法伯夷，其趣尚如此。惟其無欲，故剛而不撓，終始一節(jié)，七十年如一日也。當分宜柄國，威燄彌天，舉朝結(jié)舌。公在諫垣，抗疏首攻其私人翰林白啟常、?郎葛□□為奸利狀，兼詆冡宰李黙為阿私，上是其言。冡臣被嚴?，翰林罷官，?郎逮問，一時朝論翕然推服。然愛公者無不為公寒心。分宜怒甚，然以公淸望，莫可為罪，出為福建僉事。有建陽令者，為冡宰門生，官箴狼籍，誡弗悛。公按祖宗法，庭笞令，又督學使者曲法，以冡宰介弟充明經(jīng)貢，公署督學篆，追奪其計偕之資，以給應貢者之孤，士論大快之。時部內(nèi)山賊竊發(fā)，勢同燎原，官兵多挫衂。公密偵得其間道，身先士卒，繞出賊背擊之。賊出不意，盡奪氣，一戰(zhàn)而斬其渠率，余賊悉降，郡縣以平，而督漕河南，亦值師尚詔之亂，草賊萬人訌于睢陽，而伊藩典楧者有異志，儲械招亾，名備尚詔，反與為聲援。及尚詔平，典楧彌躁戾，所為益不法，勢岌岌，眾無敢言者。公奮不顧身，獨夜馳見廵撫為定計。廵撫即具密疏上之，隨命一科臣同金吾中官察勘，伊藩具得其不軌狀，典楧繇是抵罪，而國患以弭。公一人之力也。太康扶溝盜起，捕獲千余人，訊坐大辟者六百余人。公惻然傷之，力請于撫按，乞會同他官詳讞。惟賊首二十余人當斬，余俱散遣，復為良民。一時六百人俱不死。公所至其偉績?nèi)绱?。及掌南臺御史，譚希忠建言請復閣中絲綸簿及禁內(nèi)宮門鐵牌，語侵

內(nèi)?。上怒，嚴?詰問，在廷大僚無敢為言者。公毅然為稱引典故，委曲解釋，且進言曰：邇者言事之臣，往往以不當圣心，致加譴罸。夫天威難犯，人情易摧，如各以言為戒，脫有大事，誰復為陛下言者？上覽奏動容，怒頓霽，御史得薄其罸。南工部主事黃金色，廉謹有聲，以孤子忤時，詿誤在理，眾力擠之。公廉得其實，力為開陳，竟復其官。公雅負人倫之鑒，初僉憲閩中，海忠介公為延平郡教授，長揖監(jiān)司、郡守，甞面折廵按御史，于是見嫉，上官毀言日聞，公獨以師禮待之，且爭之。諸公為署上上考，因遷縣令。及公官太仆，復疏薦之，遂超擢。后海公以直諫名天下，官御史大夫，歿而謚介肅，改謚忠介，可以見公之知人矣。公為南宗伯，陳十事，其六曰崇真儒，則薦

吳貢士王少湖先生也。王先生名敬臣，為方伯陽湖公子，有曾閔之孝，程朱之學，以公舉征為郡教授，不起，特命為國子博士，葢曠典也。王先生一時名重天下，司宼王公世貞，當世所稱弇洲先生也。初以忤分宜在籍，久弗出，公被南太宰命，疏辭，因舉王公自代，謂王公以文章擅海內(nèi)，而其德性器識，翻為文名所掩，真不世之才，經(jīng)世之器也。天子俞公奏，即起王公為大司宼，而天下服公為知言。公官督學，所取士及生平所識?，前后為名公卿，如曺公邦輔為大司農(nóng)，陸公光祖、孫公鑨為太宰，丁公賓為宮保大司空，于公愼行為大宗伯，不下二十余人。而其中尤稱名世者，則海忠介、王司宼王先生三人也。公為冏卿，其所建議，著為憲典。官太常，則一時奉祀九十余壇，必親必敬，以感神貺，一時吏氓皆嘆為未曾有也。公貴時，考贈尚書，公及母皇甫夫人皆棄世。公以祿弗逮養(yǎng)，終身哀慕，而友愛尢篤。公兄弟四人，同母，長世恩，仲世忠，公行三，季洪志。甞曰：吾兄弟四人，猶四肢矣，不特共休戚，一錢亦當均之。故官俸皆均分。至官九卿，兄弟四人具在，未甞異居。公有門人為邊撫逺，以一貂裘獻公。公曰：吾兄弟四人，若此一裘，誰當衣者？況吾起寒素，安用此？峻?之，徐以錢易得四羊裘。值冬時雪月之夜，兄弟四人披裘飲酒為歡，嘗徹夜焉。當奉?？伎?nèi)攵迹瑫r新鄭為相，公尤與忤，欲請假，會聞仲兄訃，遂棄官歸，哭之慟，終期之喪，不茹葷，不御紈綺，如執(zhí)親喪焉。嗚呼！吾讀公世家，覽其行狀，為之反復流涕，而嘆公之孝也。惟孝，故能敬身，能敬身，故能不失其身。自少以至于

老，自筮仕以至宦成，為年七十有四，為官四十三年。初則忤分宜，既則忤新鄭，終則忤江陵，故始以望重諫垣而例出，繼以盛年淸卿而致仕，后則以朝野宿德而十四年廢籍不起也。卒之際會休明，舉朝推薦，再歳五遷，竟登八座，?封三代，盡如公官。公即請老，恩?弗允，再疏始從公請，而備加優(yōu)異，晉太子少保。于是左都御史吳公時來復上疏曰：人臣負髙世之望，以樹表儀，則朝廷有優(yōu)賢之典，以風在位，故大臣去位，不絕其祿，熙朝往時，曾行盛典。上可其奏，為賜月廩歳夫以歸。又三年而考終，訃聞逺近縉紳士民悲涕相吊。天子為之震悼，褒?有加，贈太子太保，予謚安節(jié)，諭祭三壇，命行人董塟事。隆重如此，葢備數(shù)也。公生于正德丙子，卒于萬歷已丑，年七十有四。元配夫人申氏，少師大學士文定公之姑也。繼配夫人鄒氏。子男三人：長一鶚，以公任官順天府治中；次一駿，先公卒；次一鶚，庠生。女一，適后府經(jīng)歷錢秉元。孫男三，孫女四。曾孫男一，女二。以萬歷十九年二月二十四日，賜塟于長洲縣東吳鄉(xiāng)蛟龍浦之赭墩，為諭塟新阡。與始祖宋提刑公以下祖塋相望，公之志也。公之?孫征，亦賢者也，與余善。以公之墓未有志為缺如，因以見命，敬為之銘。銘曰：

嶷嶷?公，圣淸自砥。維公孝友，宜兄宜弟。維公果逹，允文允武。吾聞之詩，不侮矜寡，不畏強御，維公以之。仲尼有言：我戰(zhàn)則克，祭則受福，維公似之。嗚呼我公，九京可作，雖為執(zhí)鞭，余欣慕之。

明故資治尹嘉議大夫禮部右侍郎兼東閣大學士贈禮部左侍郎謚文肅文公墓志銘：

毅宗烈皇帝御天下凡十有七年，舉一人為相，而天下悅。而其人亦能不茍慕其官，不肯一言附柄臣，以無負主上之知，以無慙天下蒼生之望。以去相位者，十七年中，天下有一人焉，曰文相國文肅公云。初公官翰林，即以直言謫，旋削官，烈皇召起之，又以忤時奉差出。及入相甫兩月，又拂衣去。公通籍十五年，而前后立朝不滿三載，天下惜之。謹按公世為長洲人，七歳　母喪，哀感旁人哭泣，居處有孝童圣童之目。八歳屬文龍見，有異徴，年二十一而舉于鄉(xiāng)，每計偕輒報罷。公門地鼎盛，少薦賢書，而讀書厲行，無異寒素。迨公父棄養(yǎng)，哀毀幾滅性，杖不能起。既塟，蔬食苫寢，廬墓三年，絕城市跡。于

是天下益想望公如弗及。年五十，始成進士。為熹廟改元之歳，廷對大魁天下。臚傅之日，歡動輦轂，咸為朝廷得人慶。學士大夫無論識與不識，僉謂應期名世，無妨晚成。而下至販夫輿?，田畯野老，緇黃婦孺，自通都大邑，以及?巖窮谷，無不手額相告，謂某已作狀元者。制科以來，未之有也。時光考所召還廢籍，眾正盈朝。公既以宿學登上第，侃侃發(fā)舒，無所囘顧。故事，官翰林者，以讀書稽古為職業(yè)，凡廷論之是非，世道之消長，若無預者，公心甚非之。授官未半歳，逆珰初用事，遂興黨人之議，禁講學。首輔葉文忠公、總憲髙忠憲公力諍不能得，而刑部尚書王莊毅公紀以言事中?，削籍去。公發(fā)憤拜疏，以為臣實不愿盛明之世，令諸臣被道學名謫削以

去，而天下榮之，重于三公九卿。且漢、唐、宋末季黨人偽學之禁，空人國而危宗社，可為殷鑒。疏入，而宵人丑正，指摘疏中忌諱字，以激上怒，逆珰傳?，且與杖輔臣。蒲州韓公力救，且為開陳，疏意非屬指斥，而一時講幄諸賢，交章論救，公乃以謫去。自是珰禍日棘，天下之?珰者無所不至。于是公與宮詹姚文毅公俱削籍為民。文毅時亦官翰林，公之甥也。時數(shù)興大獄，鋃鐺四出，一時名賢，前后罹難。髙忠憲公聞逮，自沉死，而吾吳周忠介公禍尢烈。忠介居鄉(xiāng)，吳士民戴之如父母。既緹騎逮，開讀之日，吳士民傾城焚香以送周吏部，哭聲震天。緹帥稍訶叱，眾不勝憤，數(shù)萬人奮起，擊殺諸緹騎，忠介?而就逮。時吳中之禍且不測，一日數(shù)驚，而公與姚文毅公故以忤珰削奪，尤自分必死矣。會圣人御寓殛翦元兇，乃以得免。遂起公為翰林院侍讀，尋進宮允，再進宮諭，克日講官。公素直莭，好言天下大事，方以再覩休明，圣明出之九死，非痛切言不足以報稱。因條時事欲上。會為講官，遂以橫經(jīng)說書，開陳反復。公謂吾得晨夕侍講幄，不違咫尺，則吾所竭力以効者，或稍浮于尺一之奏牘也。公威重山立，容貌甚過絕人。每侍講，烈皇甞目迎而送之。時政在操切，天威不測。刑部尚書喬公允升、副都御史易公應昌，一時老成負重望，俱以詿誤逮系。公進講魯論君使臣以禮，極言人君當培養(yǎng)士氣，推心感人，若徒峻刑法，恐啟猜嫌之漸。古者刑不上大夫，重大臣所以重國也。上傾聽，為之改容。既罷講，即傳?釋喬公、易公于獄，中外懽動。故事，講筵多忌諱，置春秋、禮記弗講。神廟

曾命官專講禮記，至是上命輔臣?春秋專經(jīng)者進講。時首輔烏程溫體仁，故以春秋起家，而講臣中則公以春秋名天下者也。烏程忮幾見阨，久之始進講。至宰喧歸，　兇禮當缺，上令?牘，公乃言：喧以六卿之長，而壞法亂紀，自王朝始，焉用彼相？烏程銜之，上覽而頷之，隨命卜相，即拜公禮部右侍郎兼東閣大學士，與首輔某等同平章事。一時謂圣主得賢相，天下當太平，翕然稱慶，朝野歡呼，無異于傳臚時。而適當朝政一新，撤鎮(zhèn)監(jiān)，罷內(nèi)操，人心久郁者，而一朝渙汗，海內(nèi)咸稱新叅，相業(yè)于此不訾矣。而烏程實不能容，思有以中之。初，烏程之爭枚卜，自為書訟言群臣朋黨，銳身出攻。禮部侍郎虞山錢謙益斥為黨魁，排去之，得入相。今即以其故智以公

爭。言官許譽卿不當削，即露章入告，詆公為指斥。以次輔香山何公吾騶持正不傅，遂并斥之。紏叅不出言路指摘，別無他端，枘鑿一言，并罷兩相。祖宗朝以來，即擅政如分宜，江陵未之有也。時崇禎八年十一月也。先是九月中，熒惑犯太微，占者謂次輔當之。正人去國，天為示變。公歸未幾，遽以疾薨。嗚呼！吾觀烏程始終相位者八年，其所以齮龁正人者、后先一轍、卒以亂天下。則公之為去畱為生死、豈偶然哉。吾讀烈皇時事、又讀公家乗至此未嘗不流涕而痛哭也。公之先、自公六世祖惠始居于吳。五世祖洪始以郷薦官易州淶水教諭。髙祖林官溫州府知府。其弟森、官廵撫都御史。兄弟俱起進士、以勲德重。曾祖徴明、官翰林待詔、名德重一世。至其翰墨、蠻裔爭購、即至今人所稱文待詔衡山先生者也。祖彭、官國子博士。其仲嘉、官和州學正?？诵薷笜I(yè)、為人士宗。繇是文氏最盛于吳、稱天下之甲族?？荚l(fā)、以鄉(xiāng)進士官河南衛(wèi)輝府同知，艾而懸車，稱三吳碩德。前妣彭宜人，妣周宜人，實生公。公諱震孟，字文起，別號湛持公生而奇?zhèn)?，睂棱上指，目光射人，與世所傳文信國像無異，人以為異焉。其書跡遍天下，一時碑板署額與待詔埓。崇禎甲戍，為同考試官，所得皆天下名士，時謂賴公以不虛國家盛典云。公夫人陸氏，先公卒。側(cè)室?氏，二子，長秉，國子生，娶廣西叅政申公用嘉女。次乗邑廩生，娶周忠介公女，皆?出。女四，俱適吳之望族。孫男五人，孫女　人。秉奉公之喪，與陸夫人合塟于天池山竺塢之新阡，與祖塋相望焉。嗚呼！公之薨也，阨于柄臣，不敢請?。又六

年，始贈禮部左侍郎，予謚文肅；而祭與塟竟缺如。時論悼嘆，然謂尚有待也，而國變隨之矣。悲夫！銘曰：

容貌絕人，是真漢相；天降具瞻，精含辰象。孝童稱圣，見龍匪亢。德為國器，文推宗匠。源逺流長，河溯昆侖。應期命世，保茲舊門。年甫弱，　遂薦賢書。閱三十年，韋布蓼荼。服政之歳，始躋天衢。昂首一鳴，大魁天下。補袞是期，批鱗莫貰。景卿隕地，麟鳳迸野。焉往不黜，直道事人。論思視草，抗疏橫經(jīng)。嚴辭正氣，河岳日星。公于侍從，阨于節(jié)甫。既黜禁林，旋夷編戶。淚灑西州，魂驚北寺。公于揆席，阨于林?。一言媒孽，六旬解組。公誠格天，星?失度。繼公輔政，天下大悅。貂珰罷鎮(zhèn)，羽林罷閱。漸杜薰腐，扃固密勿。一日二日，正已正物。旋乾轉(zhuǎn)坤，補天浴

日。嗚呼我公，其道如弦。麟經(jīng)進說，鳳噦孤鶱。焉用彼相，公實微言。逢彼之怒，瞋思墜淵。違俾不逹，杌隉由焉。嗚呼我公，一身已矣，死而不朽，生而名世。胡彼不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于萬?。

明故文林郎四川道監(jiān)察御史吳公墓志銘。

嗚呼！吾讀吳江吳氏家乗全孝翁傳及御史公行狀，而知孝德之格天，而植人紀于無窮也。吳氏自全孝翁起家，子若孫踵美為大司宼，孫曾以降官卿貳籓臬不易數(shù)，而皆從鄉(xiāng)會進士出，此皆全孝基之也。而御史服其節(jié)母之教，終身如一日，不獨以功名氣節(jié)稱。尢以孝行著，而節(jié)母之守節(jié)教子，有古烈女風。嗟夫！為人婦而不失其身，與為人臣而不失其身等。子輿氏曰：不失其身而能事其親。又聞之詩無父母遺罹，則女子之守節(jié)亦孝也。吾故嘆吳氏之克以孝世其家，且漸涵中外，為可銘矣。

御史諱煥，字暗生，又字亦臨，全孝翁其髙祖也。大司宼立齋公諱洪為曾祖，禮部郎出守嚴州春塘公諱昆為祖，而孝廉怡春公諱則公之考也，以公貴贈文林郎四川道監(jiān)察御史，而母則旌表貞節(jié)之范太孺人也。公生五歳，而怡春公棄世，節(jié)母年二十四，公同產(chǎn)一女，止二期，節(jié)母故怡春公側(cè)室，公嫡兄某析令異居，吳氏雖世貴而淸白之，貽產(chǎn)甚薄，且庶孽析居于湖浦廢墅，初出之夕，破屋壁立，孤燈掛壁間，母子三人相抱而哭。節(jié)母秉堅貞剛毅之性，懸怡春公像于室，朝夕督厲其子。公亦痛母苦節(jié)讀書，至夜半則泣。節(jié)母與相

對，亦泣不能已也。遘水災，田皆沒，而室復傾，移乾去濕，歳無寧居。時為秀才，與同邑周忠毅公宗建、趙憲副士訏輩游，文行相鏃礪，時論擬之八俊。而為族人所誣，兩搆訟獄。年饑家破，不能粒食，脫粟之飯，僅以供母而巳。萬歷已酉登鄉(xiāng)薦，捷報至夜將半，節(jié)母與公既聞捷，俱泣下。節(jié)母曰：兒與母初至此，亦夜半相抱而哭，猶幸有今日也。丙辰成進士，筮仕杭州之海寧令。邑故濱海，多豪猾，通權(quán)貴，常脅持當事，公一以淸廉慈惠治之，久之大治，輸將及時，獄訟幾息。二年，以考最調(diào)劇邑，移會城之仁和。公奉母之官，一如治海寧。既而節(jié)母病不起，公將奉喪歸，兩邑士民奔走會哭，路祭奔送者四百里相接，哭聲盈于路。初，公為期會徴收本年折色，適節(jié)母之喪，

遂停徴。百姓喧叩撫軍之門，必求吳令畢徴收事。撫檄至，公辭，百姓嘩曰：豈忍妨公喪禮，止求設柜，吾民自投之。公由是聽之。三日之內(nèi)，一歳之輸盡畢葢數(shù)十萬金云。服闋，補大名之內(nèi)黃。內(nèi)黃小邑，北方民悍，年饑，多亾命為盜。公憂之，于是悉召饑民諭之曰：此地大旱，此瘠土無宿儲，又無巨室富家可以勸助吾民，其死乎！吾今為延汝命。眾皆泣。公曰：吾不惜考成，以公家所貯本色，權(quán)宜借汝，聽汝麥熟以折色償。還庫之期，聽汝自至。設有不濟，則吾愿以一官償汝萬命。于是萬口歡呼，已而哭泣，所全活不啻萬計。及期，百姓償納同日而至，一日盡畢。考績?nèi)攵?，循良為天下第一。朝論有不次之擢，而珰禍旋起。初，公與周忠毅公宗建、周忠介公順昌善，逆珰又察知公廉正，必不為用，因授指其私人工部主事曺欽程疏劾忠毅及公，俱削奪。既緹騎四出，聞有至吳江者，忠毅與公相謂曰：必為我兩人也。及開讀，止逮忠毅。公忼慨周旋，傾資以助其槖，饘亦自分必不免。會圣人出而逆珰誅，即起公為四川道監(jiān)察御史，即拜疏謂：忠賢?甲宮墻，張牙閫外，震主之威，幾危社稷。然殷憂啟圣，正天之所以助圣明而開至治，故特生此大逆，觸之者，君子，助之者小人，若懸秦鏡以照破天下之膽，自此而流品可清，國黨可破，國是可定也。臣竊見建祠導逆諸奸，其作俑者，欺君賣國，罪不容死；即附和者，涂面呈身，無所不至。此皆神人共憤，天地不容。重者當立肆市朝，末減者即逺投荒裔，而更有漏網(wǎng)大憝之崔文升為逆珰第一心腹。若忠賢逆謀果成、文升必居首功佐命。此其罪

在劉若愚、李永貞、李朝欽諸奸逆之上。而奈何以未經(jīng)發(fā)覺、尚在帝左右乎。文升死黨、布滿宮闈。臣不敢愛死、首發(fā)其奸、所應立逮正法者也。至効死擊奸諸臣、如楊漣、左光斗、周宗建、周順昌等、皆粉骨裂膚、?舌搞齒、為臣死忠、捐糜無悔。若不亟為表章、則人心必澌滅。伏祈皇上旌忠鋤逆、竝不逾時、則綱常幸甚、宗社幸甚。疏上畱中、公伏靑蒲、待命三日、事且不測。尋內(nèi)傳拏文升及同黨宦豎二人、各杖一百、發(fā)孝陵凈軍。公感上知，復疏言封疆，益激切，謂：事緩則以封疆為宦海，事急則以封疆為陷阱。人知王化貞、熊廷弼以封疆分戰(zhàn)守，而不知在廷先以門戶分封疆，因以經(jīng)撫分戰(zhàn)守，而國家之成敗安危，一置不問，此可為痛哭者也。以災異應詔，陳直言，

謂必求三大要以囘天心：一在殛奸之宜斷，一在進賢之宜先，一在擇相之宜愼。上俞其奏，次第行之。尋命廵按陜西。時秦中宼禍甚棘，而秦撫胡廷宴故閹黨也，冗不治事，疆事益壞。公受命，即露章劾去之。而總督武之望適病死，軍事無所統(tǒng)，亂者蠭起。公慨然以平賊自任，即拜疏請假臣便宜，期于滅賊；又舉鎮(zhèn)將及叅游杜應魁、髙從龍等為可大用；上皆允之。公與新?lián)釀V生、延撫洪承疇、商雒道劉應遇相為掎角，追勦堵截，各盡其宜；險塞要害，各有屯據(jù)；賊蹤一動，聲響四傳、百里立應。公受事、一歳之內(nèi)、而六奏捷。人謂公籌策之功為多、而所舉將領多有功、更有効死者、人皆以公為知人也。公既竣事、將囘京、適敵薄都城、撫督皆勤王、秦宼復乗虛四起、遂圍韓城。公復畱躬率所畱兵、將及撫督、聞警發(fā)囘邊兵奮擊、賊大殱之，韓城以全。會京師解嚴，奏凱復命，上?加獎諭，再命公稽察兩畿十三省軍餉，駐節(jié)京師。戶部尚書畢十臣以會計?察悉咨于公，而公憂江南財賦浩繁，欲除民運之害，疏請以白糧分載漕艘，下部覆行。今之更為官運，猶其遺意也。餉差竣，例舉劾天下籓司、郡守、州縣長，例有謝薦，總計不下十余萬金，公一無所受。初公按秦例，有贖鍰四萬余金，公亦竟委之不顧云。公以勞劇故病，即堅請以歸。又數(shù)年，以疾卒，臨死語不及私。公自?至壯，以至仕宦，其奉母如一日，而節(jié)母之所以教公者，雖在宦邸，猶如兒時。當節(jié)母病革，公盡瘁以事湯藥，既不起，慟輒絕，三年之內(nèi)，衰绖不除，未甞見齒。人尤以公之終身一節(jié)，稱公為大孝云。公生于萬歷癸酉歳，卒于崇禎庚辰歳，年六十九。元配周孺人，大冡宰周恭肅公孫女，側(cè)室姜氏、薛氏。子五人：長陛，恩貢生，娶顧氏，少保大司馬顧沖吾公女。次允廸貢生，娶沈氏，汀州知府大時沈公女。次昌文，邑廩生，娶徐氏，先宮詹學士文靖公次女，鄉(xiāng)進士枋之姊。次暹，浙江嘉興縣廩生，娶屠氏，翰林院簡討屠公?成女。俱姜氏出。次昌全，娶陳氏，少保左都御史陳公中湛孫女，薛氏出。女五，俱適望族。孫男十五人，卜地于某原某阡以塟。銘曰：維公之先，聿興全孝，誕啟后人，如天斯燾。福祿攸躋，人文弘造。累公累卿，是則是効。篤生御史，孝亦克全。蒞官戰(zhàn)陣，纎介無愆。不失其身，臣節(jié)凜焉。維茲臣節(jié)，母訓昭焉。孰曰公賢，實維母懿。茹荼教子，氷霜血涙。允無非儀，又何遺罹。

詩禮是聞，母子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