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之推

顏之推

字介，瑯邪臨沂人也。九世祖含，從晉元東渡，官至侍中、右光祿、西平矦。父勰，梁湘東王繹鎮(zhèn)西府咨議參軍。世善周官、左氏。之推早傳家業(yè)，年十二，值繹自講莊、老，便預(yù)門徒。虛談非其所好，還習(xí)禮、傳。博覽群書，無不該洽，詞情典麗，甚為西府所稱。繹以為其國左常侍，加鎮(zhèn)西墨曹參軍。好飲酒，多任縱，不修邊幅，時論以此少之。繹遣世子方諸出鎮(zhèn)郢州，以之推掌管記。值矦景陷郢州，頻欲殺之，賴其行臺郎中王則以獲免，被囚送建業(yè)。景平，還江陵。時繹已自立，以之推為散騎侍郎，奏舍人事。后為周軍所破，大將軍李顯慶重之，薦往弘農(nóng)，令掌其兄陽平公遠(yuǎn)書翰。值河水暴長，具舡將妻子來奔，經(jīng)砥柱之險，時人稱其勇決。顯祖見而恱之，即除奉朝請，引于內(nèi)館中，侍從左右，頗被顧眄。天保末，從至天池，以為中書舎人，令中書郎段孝信將敕書出示之推。之推營外飲酒，孝信還以狀言，顯祖乃曰：“且停?！庇墒撬鞂嫛：忧迥?，被舉為趙州功曹參軍，尋待詔文林館，除司徒錄事參軍。之推聦穎機(jī)悟，博識有才辯，工尺牘，應(yīng)對閑明，大為祖珽所重，令掌知館事，判署文書。尋遷通直散騎常侍，俄領(lǐng)中書舎人。帝時有取索，恒令中使傳旨，之推稟承宣告，館中皆受進(jìn)止。所進(jìn)文章，皆是其封署，于進(jìn)賢門奏之，待報方出。兼善于文字，監(jiān)?？槍?，處事勤敏，號為稱職。帝甚加恩接，顧遇逾厚。為勲要者所嫉，常欲害之。崔季舒等將諫也，之推取急還宅，故不連署。及召集諫人，之推亦被喚入，勘無其名，方得免禍。尋除黃門侍郎。及周兵陷晉陽，帝輕騎還鄴，窘急計(jì)無所從。之推因?者侍中鄧長颙進(jìn)奔陳之策，仍勸募吳士千余人以為左右，取青、徐路共投陳國。帝甚納之，以告丞相高阿郍肱等。阿那肱不愿入陳，乃云吳士難信，不須募之。勸帝送珍寳累重向靑州，且守三齊之地；若不可保，徐浮海南渡。雖不從之推計(jì)策，然猶以為平原太守，令守河津。齊亡入周，大象末為御史上士。隋開皇中，太子召為學(xué)士，甚見禮重。尋以疾終。有文三十卷，撰家訓(xùn)二十篇，竝行于世。曾撰觀我生賦，文致淸遠(yuǎn)，其詞曰：仰浮淸之藐藐，俯沉奧之茫茫。已生民而立教，乃司牧以分疆。內(nèi)諸夏而外夷狄，驟五帝而馳三王。大道寢而日隱，小雅摧以云亡。哀趙武之作孽，怪漢靈之不祥。旄頭翫其金鼎，典午失其珠囊。瀍澗鞠成沙漠，神華泯為龍荒。吾王所以東運(yùn)，我祖于是南翔。去瑯邪之遷越，宅金陵之舊章。作羽儀于新邑，樹杞梓于水鄉(xiāng)。傳清白而勿替，守法度而不忘。逮微躬之九葉，頹世濟(jì)之聲芳。問我良之安在，鐘猒惡于有梁。養(yǎng)傅翼之飛獸，子貪心之野狼。

初召禍于絕域，重發(fā)釁于蕭墻。雖萬里而作限，聊一葦而可航。指金闕以長鎩，向王路而蹶張。勤王逾于十萬，曾不解其搤吭。嗟將相之骨骾，皆屈體于犬羊。武皇忽以厭世，白日黯而無光。既饗國而五十，何克終之弗康。嗣君聽于巨猾，每凜然而負(fù)芒。自東晉之違難，寓禮樂于江湘。迄此幾于三百，左衽浹于四方。詠苦胡而永嘆，吟微管而增傷。世祖赫其斯怒，奮大義于沮漳。

授犀函與鶴膝，建飛云及艅艎。北徴兵于漢曲，南發(fā)餫于衡陽。昔承華之賔帝，寔兄亡而弟及。逮皇孫之失寵，嘆扶車之不立。

閑王道之多難，各私求于京邑。襄陽阻其銅符，長沙閉其玉粒。

遽自戰(zhàn)于其地，豈大勛之暇集。子既殞而姪攻，昆亦圍而叔襲。褚乗城而宵下，杜倒戈而夜入。行路彎弓而含笑，骨肉相誅而涕泣。周旦其猶病諸，孝武悔而焉及。方幕府之事殷，謬見擇于人群。未成冠而登仕，財(cái)解履以從軍。

非社稷之能衞，僅書記于階闥，罕羽翼于風(fēng)云。及荊王之定霸，始讎恥而圖雪，舟師次乎武昌，撫軍鎮(zhèn)于夏汭。濫充選于多士，在參戎之盛列，慙四白之調(diào)護(hù)，廁六友之談?wù)f。雖形就而心和，匪余懷之所說。繄深宮之生貴，矧垂堂與倚衡，欲推心以厲物，樹?齒以先聲。

愾敷求之不器，乃畫地而取名。仗御武于文吏，委軍政于儒生。值白波之猝駭，逢赤舌之燒城，王凝坐而對宼，向詡拱以臨兵。莫不變蝯而化鵠，皆自取首以破腦，將睥睨于渚宮，先憑陵于他道，

懿永寧之龍蟠，竒護(hù)軍之電掃，犇虜快其余毒，縲囚膏乎野草，幸先生之無勸，頼滕公之我保。剟鬼錄于岱宗，招歸魂于蒼昊。

荷性命之重賜，銜若人以終老。賊棄甲而來復(fù)，肆觜距之雕鳶，積假履而弒帝，憑衣霧以上天，用速災(zāi)于四月，奚聞道之十年。就狄俘于舊壤，陷戎俗于來旋?？螂x于清廟，愴麥秀于空廛。鼖鼓臥而不考，景鐘毀而莫懸。野蕭條以橫骨，邑閴寂而無煙。疇百家之或在，覆五宗而翦焉。獨(dú)昭君之哀奏，唯翁主之悲弦。

經(jīng)長干以掩抑，展白下以流連。深燕雀之余思，感桑梓之遺虔，得此心于尼甫，信茲言乎仲宣。逷西土之有眾，資方叔以薄伐。

撫鳴劎而雷咤，振雄旗而云窣。千里追其飛走，三載窮于巢窟。屠蚩尤于東郡，掛郅支于北闕。吊幽魂之寃枉，掃園陵之蕪沒。殷道是以再興，夏祀于焉不忽。但遺恨于炎昆，火延宮而累月。指余櫂于兩東，侍升壇之五讓。欽漢官之復(fù)覩，赴楚民之有望。攝絳衣以奏言，忝黃散于官謗。

或校石渠之文，時參栢梁之唱。顧甂甌之不筭，濯波濤而無量。屬瀟湘之負(fù)罪，兼岷峨之自王。

竚既定以鳴鸞，修東都之大壯。

驚北風(fēng)之復(fù)起，慘南歌之不暢。

守金城之湯池，轉(zhuǎn)絳宮之玉帳。徒有道而師直，飜無名之不抗。民百萬而囚虜，書千兩而煙煬，溥天之下，斯文盡喪。憐嬰孺之何辜，矜老疾之無狀，奪諸懷而棄草，踣于涂而受掠。寃乗輿之殘酷，軫人神之無狀。載下車以黜喪，揜桐棺之藁葬。云無心以容與，風(fēng)懷憤而憀悢。井伯飲牛于秦中，子卿牧羊于海上。留釧之妻，人銜其斷絕；擊磬之子，家纒其悲愴。小臣恥其獨(dú)死，實(shí)有媿于胡顏。牽疴疻而就路，

策駑蹇以入關(guān)。

下無景而屬蹈，上有尋而亟搴，嗟飛蓬之日永，恨流梗之無還。若乃玄牛之旌，九龍之路，土圭測影，璿璣審度，或先圣之?模，乍前王之典故，與神鼎而偕沒，切仙宮之永慕。爾其十六國之風(fēng)教，七十代之州壤，接耳目而不通，詠圖書而可想。何黎氓之匪昔，徒山川之猶曩，每結(jié)思于江湖，將取弊于羅網(wǎng)。聆代竹之哀怨，聽出塞之嘹朗，對皓月以増愁，臨芳罇而無賞。自太淸之內(nèi)釁，彼天齊而外侵，始蹙國于淮滸，遂壓境于江潯。獲仁厚之麟角，克俊秀之南金，爰眾旅而納主，車五百以夐臨。返季子之觀樂，釋鐘儀之鼓琴。竊聞風(fēng)而淸耳，傾見日之歸心。試拂蓍以貞筮，遇交泰之吉林。譬欲秦而更楚，假南路于東尋。乗龍門之一曲，歷砥柱之雙岑。冰夷風(fēng)薄而雷呴，陽侯山載而谷沉。侔挈龜以憑濬，類斬蛟而赴深?；钃P(yáng)舲于分陜，曙結(jié)纜于河隂。

追風(fēng)飆之逸氣，從忠信以行吟。遭厄命而事旋，舊國從于采芑。先廢君而誅相，訖變朝而易巿。遂留滯于漳濵，私自憐其何已。謝黃鵠之回集，恧翠鳳之高峙。曾微令思之對，空竊彥先之仕。纂書盛化之旁，待詔崇文之里。珥貂蟬而就列，執(zhí)麾蓋以入齒。欵一相之故人，

賀萬乗之知己。秪夜語之見忌，寧懷廁之足恃。諫譖言之矛?，惕險情之山水。由重裘以寒勝，用去薪而沸止。予武成之燕翼，遵春坊而原始，唯驕奢之是修，亦佞臣之云使。惜染絲之良質(zhì)，惰琢玉之遺祉。用夷吾而治臻，昵狄牙而亂起。誠怠荒于度政，惋驅(qū)除之神速。肇平陽之爛魚，次太原之破竹。寔未改于弦望，遂□□□□□，及都□而升降，懷墳?zāi)怪疁S覆。迷識主而狀人，競已棲而擇木。六馬紛其顛沛，千官散于犇逐。無寒瓜以療饑，靡秋螢而照宿

讎敵起于舟中，胡越生于輦轂。壯安德之一戰(zhàn)，邀文武之余福。尸狼藉其如莽，血玄黃以成谷。天命縱不可再來，猶賢死廟而慟哭。乃詔余以典郡，據(jù)要路而問津。斯呼航而濟(jì)水，郊郷導(dǎo)于善鄰，不羞寄公之

禮，愿為式微之賔。忽成言而中悔，矯隂踈而陽親，信諂謀于公王，競受陷于奸臣。曩九圍以制命，今八尺而由人，四七之期必盡，百六之?dāng)?shù)溘屯。予一生而三化，備荼苦而蓼辛。之推在齊有二子，長曰思魯，次曰敏楚，不忘本也。之推集在，思魯自為序錄。袁奭字元明，陳郡人，梁司空昂之孫也。父君方，梁侍中。奭，蕭莊時以侍中奉使貢。莊敗，除瑯邪王儼大將軍咨議，入館，遷太中大夫。韋道遜，京兆杜陵人。曾祖肅，隨劉義真渡江。祖崇，自宋入魏，寓居河南洛陽，官至華山太守。道遜與兄道密、道建、道儒竝早以文學(xué)知名。道密，魏永熈中開府祭酒，因患恍惚，沉癈于家。道建，天保末卒司農(nóng)少卿。道儒，歷中書黃門侍郎。道遜，武平初尚書左中兵，加通直散騎侍郎。入館，加通直常侍。

江旰字季，濟(jì)陽人也。祖柔之，蕭齊尚書右丞。叔父革，梁都官尚書。旰，梁末給事黃門郎，因使至淮南，為邊將所執(zhí)，送鄴，稍遷鄭州司馬。入館，除太尉從事中郎，轉(zhuǎn)太子家令。齊亡，逃還建業(yè)，終于都官尚書。眭豫字道閑，趙郡高邑人。父寂，梁北平太守。道閑弱冠，州舉秀才。天保中，參議禮令，歷晉州道行臺郎、大理正、奉車都尉。入館，遷員外散騎常侍，尋兼祠部郎中。隋開皇中，卒于洛州司馬。豫宗人仲讓，天保時尚書左丞。朱才字待問，吳都人。蕭莊在淮南，以才兼散騎常侍，副袁奭入朝。莊敗，留鄴。稍遷國子博士、諫議大夫。齊亡，客游信都而卒。荀仲舉，字士高，潁川人。世江南，仕梁為南沙令。從蕭明于寒山被執(zhí)，長樂王尉粲甚禮之。與粲劇飲，嚙粲指至骨。顯祖知之，杖仲舉一百?；騿柶涔?，荅云：“我郍知許當(dāng)是正疑是麈尾耳?！比腽^，除符璽郎。后以年老家貧，出為義寧太守。仲舉與趙郡李?交款，槩死，仲舉因至其宅，為五言詩十六韻以傷之，詞甚悲切，世稱其美。蕭愨字仁祖，梁上黃矦曄之子。天保中入國。武平中太子洗馬。古道子，河內(nèi)人。父起，魏太中大夫。道子有干局，當(dāng)官以彊濟(jì)知名。歷檢校御史、司空田曹參軍。自袁奭等俱涉學(xué)有文詞。荀仲舉、蕭愨工于詩詠。愨曾秋夜賦詩，其兩句云“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踈?！睘橹羲p。

賛曰：九流百氏，立言立德。不有斯文，寧資刋勒。乃眷淫靡，永言麗則。雅以正邦，哀以亡國。

列傳第三十七 北齊書四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