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易堂集卷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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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2-07 03:29
居易堂集卷之九
論
封建論上
王者之治天下,其立大經(jīng),作大法,亦適乎時會而已。適乎時會者,宜乎民者也。作法而宜乎民,雖暴君污吏之所建,可以施久逺,歷變更而不廢。作法而不宜乎民,則極賢智之規(guī)畫,遵先王之陳跡,然一舉而措之天下,非亂則亡,吾葢有見于
封建矣。封建者,唐虞三代圣人之制也??たh天下者,秦皇李斯之事也。人君雖至愚,然不致慕乎堯、舜、禹、湯、文、武,而慕秦皇者,未之有也。人臣雖至愚,然不致慕乎臯、?、稷、?、伊尹、周公,而致慕乎李斯者,未之有也。然而圣人之制必不可復(fù),而亾秦之法必不可易者,何也?宜乎民也。后世固常封建矣,封建而變計者亂,封建而不變計者亾,無封建之名而有封建之實者篡。漢髙懲秦孤立之弊,于是眾建諸侯,礪山帶河,聯(lián)城裂地,而韓、彭首惡,七國繼叛,天下岌岌,卒用主父偃之謀,解而更張,而漢室始定。其后晉以八王相殘,卒喪中夏;唐以強籓世繼,遂禪朱梁。嗟乎,封建之不可行于后世也如是哉!而后世之謀國者,不知變通,不適時會,尼古跡而行之,鮮有
不敗者矣?;蛟唬喝粍t昔人所論封建,非圣人意,不得已而行之者,信乎?曰:否。上古之世,民人衰少,而風(fēng)俗醇厚,醇厚則不爭,不爭則上可以無阻兵攘地之虞;衰少則難伇,難伇則下不可以供征輸徭伇之無藝。故圣人因時致宜,眾建之君,大國百里,次七十里,次五十里,環(huán)地中而為之國都。君有所教于民,朝建令于朝,而夕遍乎四境;民有所效于君,朝發(fā)之里閭,而夕可附乎國都也,則所以愛養(yǎng)休息于民者,寧有既哉?故取于民者,什一而足,用民不過三日,上下相安,如臂使指,固圣人視民如傷之道也。后世則不然,地丑則奪,勢敵則軋,與之兵則日尋干戈,與之民則視同草芥,弱之肉,強之食,以兼幷吞噬于其中,不至于滅亾不止也。漢、晉、唐可見矣。故后世居重京師,奔走天下,雖徭伇之愁苦,征戍之流離,近者千里,逺者常不下萬里,而輸將之費,或至三十鐘而致一石,民力亦敝矣。然而審時勢,權(quán)利害,斷不以彼而易此者,誠以與民無孑遺,亾不旋踵者,不可同日而語也。故曰,后世之不封建,以宜民也。而三代之封建,亦以宜民也。若三代而不封建,則不宜乎民,與后世之封建等。雖然,非秦之所能為也。時也封建論下:
或曰:夫子曰: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亾則其政息。然則三代圣人而生于今也,其必封建乎。曰:否。不然。后世之不封建,時也。圣人不能為時,時之所悖,不可立也。三代之治,亦因時致宜,而革政刑,更禮樂矣。故周之文不能返而為忠,殷之忠不能返而為質(zhì)。若圣人生于今而必封建,是欲返周之文而為
忠,返殷之忠而為質(zhì)也,有是理哉。且封建之廢也,三代已見之矣,非于秦而然也。禹會涂山,執(zhí)玉帛者萬國,殷之受命歸者三千焉,周之受命歸者八百焉,則亦削而衰矣。衰者息之機,削者廢之漸也。至于春秋而六十余國矣,至于戰(zhàn)國而七國矣,至于秦而幷為一矣。夫繇萬國而至于三千,繇三千而至于八百,繇八百而至于六十,繇六十而至于七,繇七而至于一,其勢然也。江河日下,歸于海而后止,此不可以人力爭也。今有人焉,曰:吾必遏四海之水,而復(fù)為溝渠陂堰于天下,吾見其畢世而無成功矣。非特?zé)o成功也,必且死亾淪溺,魚鱉其人民也,后世而復(fù)封建,何以異于此哉?吾故有以知圣人之必不為也。或曰:殷之三千,周之八百,亦止言其歸命之
國耳。曰:否。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至武王受命,而紂之惡益稔矣,其貫已盈矣,則其去殷而歸周者亦益多矣。若天下猶萬國,則歸之者無十一國猶三千,則歸之者不及其半。而曰三分有二,可乎?且以列爵分土之制而絜之于萬國,則盡周之天下不足以供周之封爵矣。吾是以知其日削且衰也。天下有衰而不至于息,削而不至于廢者乎?故曰:后世之不封建,非秦之所能為也,時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