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友人書

答友人書

仆作畫三十年，而賣畫未及數(shù)載，始者實以避世之人，不應(yīng)復(fù)以姓名筆墨流落人間。而比年以來，物力日艱，人情日索，

當(dāng)世之一銖一縷，既為不飲之泉，而同志故人可以通有無、相緩急者，又皆自給不暇。又見古人立身，常有持之過峻，而事窮勢極，反致盡失其素者，故不得已而賣畫，聊以自食其力，而不染于世耳。然非我求蒙迫而后應(yīng)，且賣者不問其人，買者不謀其面，若百年采箬桃椎織屨，置之道頭，需者隨其所值，亦置道頭而去，仍不與世相接而與物交關(guān)也。而仆以為??致義之盡，究非埋名避世之所宜，私心自期，俟前歳營葬買山二事，積逋既完，仍當(dāng)課童?，勤畊作，捆屨織席，為圃灌園以自資，而竟謝筆硯，此吾心也。今不知我者，至因仆之賣畫，而屢屢強其所不欲，或欲書字，或須面請爾，爾則輸重價，不爾則未能如值。仆笑謝之曰：若欲求富，當(dāng)不為此。故為署門曰避世之人，杜門?掃，近資筆墨，聊以全生，非以渉世。蓬蒿弗翦，猿鶴無驚，幸孰甚焉。葢有所謂也。然此自以諭不知我者耳。若足下久要雅誼，自托心知，何亦渉于一二俗人之態(tài)，而強我以所不欲耶？仆之所不欲者，任王生持吾畫冊，逢人便售耳，豈有他哉。若謂山中書硯之物，猶足償仆畫價，隱?麈尾，王謝家風(fēng)，動皆珍貴，仆雖愚，猶自能知之。一笑，一笑。與朱致一書：

五年濶別，三年訂期，然后得一晤言，一晤言而后喜可知也。然別則五年，聚僅五日，彼此所歷之千頭萬緒，欲吐之千言萬語，俱不及一二。兩人如望氣者，俱各頷之。雖云心領(lǐng)，然究以未能大暢彼此之胸懷，至今為之耿悒。又承吾兄首肻于

弟，若于五年前有所進(jìn)者，弟自譬正如草根花朶，其長易見，其妍易知，然究無根蒂，遇風(fēng)則折，遇雨則零矣。至如吾兄學(xué)道有素，已如棟梁喬木，驟而挹之，未見其加于前也。而光輝篤實處，自是日異而月不同，何況五年耶？弟有心學(xué)問，而苦無師傳，就吾一二心折之友，又未能日聚一堂，切磋勘驗，窮年累歳，吊影面墻，靜中固未敢一刻放吾心，而無如未得把柄，故乍開乍塞，旋悔旋復(fù)，一日之中，輪?升降，不知其幾。且結(jié)習(xí)既湥，塵根難泯，故既知之而復(fù)入之，既悔之而復(fù)犯之。嗟乎！阿難所云，安得有如來惠我三昧耶。言念及此，不但通身汗下，當(dāng)亦自為拊心而悼也。如何如何！至于弟于五日之間，細(xì)窺吾兄精神收歛，工夫縝密，全于起居語黙，飲食動靜

時體認(rèn)，幾至一毫不漏，弟實為心折。此實近來學(xué)道者所絕無也。近來學(xué)道之人，或竟以道自任，然夷考其實，大有敗闕處。不特燕居獨處，時時露布，即稠人廣眾中，亦或自不能檢?，已為明眼所炤破者不少，故弟心折于兄，以為此寔當(dāng)今學(xué)道者所絕無也。但愿吾兄以此縝密工夫，直下鉗錘于弟，使弟知所依歸，知所循繹，則是吾兄之大有造于我也。弟之所祝禱于吾兄者唯此耳。倘吾兄果以此子為可教，不吝時一過從，使弟得信所懷來，則感佩當(dāng)何如耶？諄切、諄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