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舉主笠帆先生書

上舉主笠帆先生書

笠帆先生閣下：前者旌斾自江西移湖南，士聚于庠，商吿于市，民要于野，愿一叩首馬前。先生豈人人被之澤以要結(jié)之哉？心之所及，足以相信有如是也。而其中能詩文者，復(fù)揄揚(yáng)其事以獻(xiàn)之左右，先生亦深慰藉之。后敬追隨至九江，先生問獨(dú)無詩若文，以言別之故，敬對而未悉也。古者贈送詩若文，多規(guī)戒之辭，至明而盡出于諛悅。葢不問其人若何，而皆有以諛之悅之者。其升擢朝覲，則諛悅之辭從同。同是故敬集中無是也。且詩文集序及題辭亦無之。何也？五尺之童，未知丁倒，即有集此，誑科第耳。遺種之叟，萬事瓦裂，亦有集此，無聊賴耳。富貴酣養(yǎng)，欲為淸流。亦有集此乘豪橫耳。序者累累焉。題辭者累累焉。一言以為知。一言以為不知。此不必更附其后也。況禍福之端。一人造之。一人當(dāng)之。已末不稱本。若以從他人。豈不大可惜哉。是故敬集中亦無是也。先生文章事業(yè)出于人人。不在鯫生之揄揚(yáng)；敬事先生與人人殊，不在隨人人為揄揚(yáng)。故先生之去亦無之。惟先生之去亦無之，而后四海之大，百年之久，無有再以贈送之詩若文責(zé)敬者。而集中之義例，遂如金城之不可攻，湯池之不可越矣。然而有白之先生者，故九江之對，請以書進(jìn)，幸得畢其辭焉。蘇子由曰：古之君子，不用于世，必寄于物以自遣。敬之庸劣，不敢附于古之君子，霑竊微祿近二十年，不敢謂不用于世。然今之天下，人才眾矣，任鈞軸者有人，任疆埸者有人，任河渠者有人，任漕挽者有人，任百執(zhí)事者有人，皆循循然奉功令，赴期會，較其貴賤，則有相懸者矣。論其賢不肖之相去，其間豈能以寸哉！是何也？世亂則才勝法，世治則法勝才。太平既久，無異政，無殊俗，豪杰與凡庸同功，正直與詭隨并譽(yù)。如洪鑪熾則金鐵雜投而皆镕，大海泛則凈穢疾下而同化也。若是，則敬雖服卑官二十年，豈敢謂用于世？即，等而上之，再等而上之，又豈敢謂用于世哉？若是，則寄于物以自遣之說，敬何敢辭焉。且夫操觚之臂可引六鈞，習(xí)于射也；超距之足可越三丈，習(xí)于踴也；測理之心可達(dá)于圣，習(xí)于文也。敬自能執(zhí)筆之后，求之于馬、鄭而去其執(zhí)，求之于程、朱而去其偏，求之于屈、宋而去其浮，求之于馬、班而去其肆，求之于教乘而去其罔，求之于菌芝步引而去其誣，求之于大人先生而去其飾，求之于農(nóng)圃市井而去其陋，求恢奇吊詭之技力而去其詐悍。淘汰之。播揚(yáng)之。摩揣之。釁沐之。得于一是而止。是故質(zhì)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竊有志焉。而未逮也。

本朝作者如林。其得正者。方靈皋為最。下筆疎樸而有力。惟敘事非所長。再傳為劉海峰。變而為淸宕然識卑。且邊幅未化。三傳而為姚姬傳，變而為淵雅，其格在海峰之上焉，較之靈皋則遜矣。其余諸子，得固有之，不勝其失也，是固有之不勝其非也。敬才駑下，終其身而已矣。若夫文之堅(jiān)毅者必能斷，文之精辯者必能謀，文之有始終者必能持正，則所謂鈞軸彊場，河渠漕挽百執(zhí)事葢無二道焉。然或寓之文而充然。寓之事而未必不欿然者。則又存乎其人。存乎其時而巳。敬非敢自矜也。茫茫千古。如驅(qū)羊。如履狶。如害馬。不力辯焉。則此事皆為謬種矣。惟先生諒之。八月二十一日惲敬謹(jǐn)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