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第四十四 北史五十六

列傳第四十四 北史五十六

魏收

魏長賢

魏季景

魏蘭根

魏收

字伯起，小字佛助，鉅鹿下曲陽人也。自序：漢初，魏無知封高良侯，子均，均子恢?；肿訌┳屿?，字子胡。幼孤，有志操，愽洽經(jīng)史，位終本郡太守。子悅，字處德，性沉厚，有度量。宣城公趙國李孝伯見而重之，以女妻焉。位濟陰太守，以善政稱。悅子子建，字敬忠。釋褐奉朝請，累遷太尉從事。中郎。初，宣武時平氐，遂於武興立鎭，尋改爲(wèi)東益州。其後鎭將刺史乖失人和，羣氐作梗，遂爲(wèi)邊患，乃除子建東益州刺史。子建布以恩信，遠近清靜。正光五年，南北二秦城人莫折念生、韓祖香、張長命相繼搆逆，僉以州城之人莫不勁勇，同類悉反，宜先收其噐械。子建以爲(wèi)城人數(shù)當(dāng)行陣，盡皆驍果，安之足以爲(wèi)用，急之腹背爲(wèi)憂，乃悉召居城老壯曉示之，并上言諸城人本非罪坐而來者，悉求聽免。明帝優(yōu)詔從之。子建漸分其父兄子弟，外居郡戍，內(nèi)外相顧，終獲保全。及秦賊乘勝屯營黑水，子建乃潛使掩襲，前後斬獲甚衆(zhòng)，威名赫然，先反者及此悉降。乃間使上聞，帝甚嘉之，詔子建兼尚書爲(wèi)行臺，刺史如故。於是威振蜀土，其梁、巴、二益、兩秦之事，皆所節(jié)度。梁州刺史傅竪眼子敬仲心以爲(wèi)愧，在洛大行貨賄，以圖行臺。先是子建亦屢求歸京師，至此乃遣刺史唐永代焉，竪眼因爲(wèi)行臺。子建將還，群氐慕戀，相率斷道。主簿楊僧覆先行曉喻，諸氐忿曰：“我留刺史，爾送出也?！表街?dāng)?shù)創(chuàng)，幾死。子建徐加慰譬，旬月方得前行。吏人贈遺，一無所受。而東益氐、蜀尋反，攻逼唐永，永棄城而走，乃喪一藩矣。初永之走，子建客有沙門曇璨及鉅鹿人耿顯皆沒落氐手。及知子建之客，垂泣追衣物還之，送出白馬。遺愛所被如此。初，子建爲(wèi)前軍將軍，十

年不徙，在洛閑暇，與吏部尚書李韶、韶從弟延寔頗爲(wèi)弈棊，時人謂爲(wèi)躭好。子建每曰：“棊於廉勇之際，得之深矣。且吾未爲(wèi)時用，愽弈可也。”及一臨邊事，凡經(jīng)五年，未曾對局。還洛後，累遷衛(wèi)尉卿。初，元顥內(nèi)逼，莊帝北幸，子建謂所親盧義僖曰：“北海自絶社稷，稱藩蕭衍，吾老矣，豈能爲(wèi)陪臣?！彼鞌y家口居洛南，顥平乃歸。先苦風(fēng)痺，及此遂甚。以卿任有務(wù)，屢上書乞身，特除右光祿大夫。邢杲之平，太傅李延寔子侍中彧爲(wèi)大使，撫慰東土。時外戚貴盛，送客填門，子建亦往候別。延寔曰：“小兒今行，何以相勗？”子建曰：“益以盈滿爲(wèi)誡?！毖訉亹澣粊X之。及莊帝殺尒朱榮，遇禍於河陰者，其家率相弔賀。太尉李虔第二子仁曜，子建之女壻，往亦見害。子建謂姨弟盧道虔曰：“朝廷誅翦權(quán)強，兇徒尚梗，未聞有奇謀異略，恐不可濟。此乃李門禍?zhǔn)?，弔賀無乃匆匆。”及永安之後，李氏宗族流離，彧遇誅夷，如其所慮。後歷左光祿大夫，加散騎常侍、驃騎大將軍。子建自出爲(wèi)藩牧，董司山南，居脂膏之中，遇天下多事，正身潔己，不以財利經(jīng)懷。及歸京師，家人衣食常不周贍，清素之跡，著於終始。性存重慎，不雜交游，唯與尚書盧義僖、姨弟涇州刺史盧道裕雅相親昵。及疾篤，顧敕二子曰：“死生大分，含氣所同。世有厚葬，吾平生不取，蘧篨裸身，又非吾意。氣絶之後，斂以時服。吾平生契闊，前後三娶，合葬之事，抑又非古。且汝二母先在舊塋，墳地乆固，已有定別，唯汝次母墓在外耳，可遷入兆域，依班而定行於吾墓之後。如此足矣，不湏祔合。當(dāng)順吾心，勿令吾有遺恨?！庇罒炼甏?，卒于洛陽孝義里舍，時年六十。又贈儀同三司、定州刺史，謚曰文靜。二子：收、祚。

収少機警，不持細行。年十五，頗已屬文。及隨父赴邊，好習(xí)騎射，欲以武藝自達。滎陽鄭伯調(diào)之曰：“魏郎弄?多少？”収慙，遂折莭讀書。夏月坐板牀，隨樹陰諷誦，積年，牀板爲(wèi)之銳減，而精力不輟。以文華顯。初除太學(xué)博士。及尒朱榮於河陰濫害朝士，收亦在圍中，以日晏獲免。吏部尚書李神雋重收才學(xué)，奏授司徒記室參軍。永安三年，除北主客郎中。節(jié)閔帝立，妙簡近侍，詔試收爲(wèi)封禪書。收下筆便就，不立藁草，文將千言，所改無幾。時黃門郎賈思同侍立，深奇之，白帝曰：“雖七步之才，無以過此。”遷散騎侍郎。尋敕典起居注，并脩國史。俄兼中書侍郎，時年二十六。孝武初，又詔収攝本職，文誥填積，事咸稱旨。黃門郎崔〈忄夌〉從齊神武入朝，熏灼於世，收初不詣門。〈忄夌〉爲(wèi)帝登阼赦云：“朕託體孝文。”収嗤其率直。正員郎李慎以告之，〈忄夌〉深忿忌。時節(jié)閔帝殂，令收爲(wèi)詔，〈忄夌〉乃宣言：收普泰世出入幃幄，一日造詔，優(yōu)爲(wèi)詞旨，然則義旗之士，盡爲(wèi)逆人。又收父老，合解官歸侍。南臺將加彈劾，賴尙書辛雄爲(wèi)言於中尉綦雋，乃解。收有賤生弟仲同，先未齒録，因此怖懼，上籍遣還鄉(xiāng)扶侍。孝武嘗大發(fā)士卒，狩於嵩少之南，旬有六日。時寒，朝野嗟怨。帝與從官及諸妃主奇伎異飾，多非禮度。收欲言則懼，欲默不能已，乃上南狩賦以諷焉，年二十七。雖富言滛麗，而終歸雅正。帝手詔報焉，甚見襃美。鄭伯謂曰：“卿不遇老夫，猶應(yīng)逐兎?！背?，神武固讓天柱大將軍，魏帝敕收爲(wèi)詔，令遂所請，欲加相國。問收相國品秩。收以實對，帝遂止。收旣未測主相之意，以前事不安，求解，詔許焉。乆之，除帝兄子廣平王賛開府從事中郎，收不敢辭，乃爲(wèi)庭竹賦以致己意。尋兼中書舍人，與濟陰溫子昇、河間邢子才齊譽，世號三才。時孝武內(nèi)有間隙，收遂以疾固辭而免。舅崔孝芬恠而問之，收曰：“懼有晉陽之甲?！睂ざ裎淠仙?，帝西入闗。收兼通直散騎常侍，副王昕聘梁。昕風(fēng)流文辯，收辭藻冨逸，梁主及其群臣咸加敬異。先是，南北初和，李諧、盧元明首通使命，二人才噐，並爲(wèi)鄰國所重。至此，梁主稱曰：“盧、李命世，王、魏中興，未知後來復(fù)何如耳。”收在館，遂買吳婢入館。其部下有買婢者，收亦喚取，遍行姧穢，梁朝館司皆爲(wèi)之獲罪。人稱其才而鄙其行。在途作聘游賦，辭甚美盛。使還，尚書右僕射高隆之求南貨於昕、收，不能如志，遂諷御史中尉高仲密禁止昕、收於其臺，乆之得釋。及孫搴死，司馬子如薦收，召赴晉陽，以爲(wèi)中外府主簿。以受旨乖忤，頻被嫌責(zé)，加以箠楚，乆不得志。會司馬子如奉使覇朝，收假其餘光，子如因宴戲言於神武曰：“魏收天子中書郎，一國大才，願大王借與顔色?！庇纱宿D(zhuǎn)府屬，然未甚優(yōu)禮。收從叔季景有文學(xué)，歷官著名，並在收前，然收常所欺忽。季景、收初赴并，頓丘李庶者，故大司農(nóng)諧之子也，以華辯見稱，曾謂收曰：“覇朝便有二魏。”收率爾曰：“以從叔見比，便是邪輸之比卿。”邪輸者，故尚書令陳留公繼伯之子，愚癡有名，好自入市肆，高價買物，商賈共所嗤翫。收忽以季景方之，不遜例多如此。收本以文才，必望穎脫見知，位旣不遂，求脩國史。崔暹爲(wèi)言於文襄曰：“國史事重，公家父子覇王功業(yè)，皆湏具載，非收不可。”文襄乃啓收兼散騎常侍，脩國史。武定二年，除正常侍，領(lǐng)兼中書侍郎，仍脩國史。魏帝宴百僚，問何故名“人日”皆莫能知。收對曰：“晉議郎董勛荅問禮俗云：正月一日爲(wèi)鷄，二日爲(wèi)狗，三日爲(wèi)豬，四日爲(wèi)羊，五日爲(wèi)牛，六日爲(wèi)馬，七日爲(wèi)人?！睍r邢卲亦在側(cè)，甚恧焉。自魏、梁和好，書下紙每云：“想彼境內(nèi)寧靜，此率土安和?！绷横崾蛊鋾巳ァ氨恕弊郑苑Q猶著“此”欲示無外之意。收定報書云：“想境內(nèi)清晏，今萬國安和。”梁人復(fù)書，依以爲(wèi)體。後神武入朝，靜帝授相國，固讓，令收爲(wèi)啓。啓成呈上，文襄時侍側(cè)，神武指收曰：“此人當(dāng)復(fù)爲(wèi)崔光?！彼哪?，神武於西門豹祠宴集，謂司馬子如曰：“魏收爲(wèi)史官，書吾善惡。聞北伐時諸貴常餉史官飲食，司馬僕射頗曾餉不？”因共大笑，仍謂收曰：“卿勿見元康在吾目下趨走，謂吾以爲(wèi)勤勞。我後世身名在卿手，勿謂我不知?！睂ぜ蛹嬷骼?。收昔在京洛，輕薄尤甚，人號云“魏收驚蛺蝶?！蔽南逶螙|山，令給事黃門侍郎顥等宴。文襄曰：“魏收恃才無冝適，湏出其短?！蓖鶑?fù)數(shù)畨，收忽大唱曰：“楊遵彥理屈已倒?！睈謴娜菰唬骸拔揖b有餘暇，山立不動，若遇當(dāng)塗，恐翩翩遂逝?！碑?dāng)塗者魏，翩翩者蝶也。文襄先知之，大笑稱善。文襄又曰：“向語猶微，冝更指斥?！睈謶?yīng)聲曰：“魏收在并作一篇詩，對衆(zhòng)讀訖，云：‘打從叔季景出六百斗番，亦不辨此?！h近所知，非敢妄說?！蔽南逑苍唬骸拔乙嘞嚷劇！毙\(zhòng)人皆笑。收雖自申雪，不復(fù)抗拒，終身病之。侯景叛入梁，宼南境。文襄時在晉陽，令收爲(wèi)檄五十餘紙，不日而就。又檄梁朝，令送侯景。初夜執(zhí)筆，三更便了，文過七紙，文襄善之。魏帝曾季秋大射，普令賦詩。收詩末云：“尺書徵建鄴，折簡召長安?！蔽南鍓阎?，顧謂人曰：“在朝今有魏收，便是國之光采。雅俗文墨，通達縱橫，我亦使子才、子昇時有所作，至於詞氣，並不及之。吾或意有所懷，忘而不語，語而不盡，意有未及，收呈草，皆以周悉。此亦難有?！庇蛛芳嬷骺屠桑恿菏怪x珽、徐陵。侯景旣?梁，梁鄱陽王範(fàn)時爲(wèi)合州刺史，文襄敕收以書喻之。範(fàn)得書，仍率部伍西上，州刺史崔聖念入據(jù)其城。文襄謂收曰：“今定一州，卿有其力，猶恨‘尺書徵建鄴’未效耳?！蔽南灞溃男鐣x陽，令與黃門郎崔季舒、高德正、吏部郎中尉瑾於北第參掌機密。轉(zhuǎn)祕書監(jiān)，兼著作郎，又除定州大中正。時齊將受禪，楊愔奏收置之別館，令撰禪代詔冊諸文，遣徐之才守門，不聽出。天保元年，除中書令，仍兼著作郎，封富平縣子。二年，詔撰魏史。四年，除魏尹。故優(yōu)以祿力，專在史閣，不知郡事。初，帝令群臣各言志，收曰：“臣願得直筆東觀，早出魏書。”故帝使收專其任。又詔平原王高隆之緫監(jiān)之，署名而已。帝敕收曰：“好直筆，我終不作魏太武誅史官?！笔嘉撼踵噺┖Ｗ浭N卷，其後崔浩典史，游雅、高允、程駿、李彪、崔光、李琰之郎知世修其業(yè)。浩爲(wèi)編年體，彪始分作紀(jì)表志傳，書猶未出。宣武時，命邢巒追撰孝文起居注。書至太和十四年，又命崔鴻、王遵業(yè)補續(xù)焉，下訖孝明，事甚委悉。濟陰王暉業(yè)撰辯宗室録三十巻。收於是與通直常侍房延祐、司空司馬辛元植、國子愽士刁柔、裴昻之、尚書郎高孝幹博緫斟酌，以成魏書。辯定名稱，隨條甄舉。又搜採亡遺，綴續(xù)後事，備一代史籍，表而上聞之，勒成一代大典，凡十二紀(jì)，九十二列傳，合一百一十卷。五年三月，奏上之。秋，除梁州刺史。收以志未成，奏請終業(yè)，許之。十一月復(fù)奏十志：天象四卷，地形三卷，律曆二卷，禮樂四卷，食貨一卷，刑罰一卷，靈徵二卷，官氏二卷，釋老一卷，凡二十卷，續(xù)於紀(jì)傳，合一百三十卷，分爲(wèi)十二袠。其史三十五例，二十五序，九十四論。前後二表一啓，皆獨出於收。收所引史官，恐其陵逼，唯取學(xué)流先相依附者。其房延祐、辛元植、眭仲讓雖夙涉朝位，並非史才；刁柔、裴昻之以儒業(yè)見知，全不堪編緝。高孝幹以左道求進，修史諸人宗祖姻戚多被書録，飾以美言。收頗急，不甚能平，夙有怨者，多沒其善。每言：“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舉之則使上天，按之當(dāng)使入地?！背酰赵谏裎鋾r爲(wèi)太常少卿，脩國史，得陽休之助，因謝休之曰：“無以謝德，當(dāng)爲(wèi)卿作佳傳?！毙葜腹?，魏世爲(wèi)北平太守，以貪虐爲(wèi)中尉李平所彈獲罪，載在魏起居注。收書云：“固爲(wèi)北平，甚有惠政，坐公事免官?！庇衷疲骸袄钇缴钕嗑粗??！睂┲鞓s於魏爲(wèi)賊，收以高氏出自尒朱，且納榮子金，故減其惡而增其善。論云：“若脩德義之風(fēng)，則韋、彭、伊、霍夫何足數(shù)！”時論旣言收著史不平，文宣詔收於尙書省與諸家子孫共加論討。前後投訴百有餘人，云遺其家世職位，或云其家不見記録，或云妄有非毀，收皆隨狀荅之。范陽盧斐父同附出族祖玄傳下。頓丘李庶家傳稱其本是梁國蒙人，斐、庶譏議，云史書不直。收性急，不勝其憤，啓誣其欲加屠害。帝大怒，親自詰責(zé)。斐曰：“臣父仕魏，位至儀同，功業(yè)顯著，名聞天下，與收無親，遂不立傳。博陵崔綽位至本郡功曹，更無事跡，是收外親，乃爲(wèi)傳首?！笔赵唬骸熬b雖無位，道義可嘉，所以合傳?！钡墼唬骸扒浜斡芍浜萌耍俊笔赵唬骸案咴试鵂?wèi)綽讚，稱有道德。”帝曰：“司空才士，爲(wèi)人作讚，正應(yīng)稱揚。亦如卿爲(wèi)人作文章，道其好者，豈能皆實？”收無以對，戰(zhàn)慄而已。但帝先重收才，不欲加罪。時太原王松年亦謗史，及斐、庶並獲罪，各被鞭配甲坊，或因以致死，盧思道亦抵罪。然猶以羣口沸騰，敕魏史且勿施行，令羣官博議，聽有家事者入署，不實者陳牒。於是衆(zhòng)口諠然，號爲(wèi)“穢史”投牒者相次，收無以抗之。時左僕射楊愔、右僕射高德正二人勢傾朝野，與收皆親，收遂爲(wèi)其家並作傳。二人不欲言史不實，抑塞訴辭，終文宣世，更不重論。又尚書陸操嘗謂愔曰：“魏收魏書可謂博物宏才，有大功於魏室?！睈謬L謂收曰：“此謂不刋之書，傳之萬古。但恨論及諸家枝葉親姻，過爲(wèi)繁碎，與舊史體例不同耳?！笔赵唬骸巴蛑性瓎蕘y，人士譜牒遺逸略盡，是以具書其枝派。望公觀過知仁，以免尤責(zé)?！卑四晗模由俑?，監(jiān)國史，復(fù)參脩律令。三臺成，文宣曰：“臺成，須有賦?！睈窒纫愿媸?。收上皇居新殿臺賦，其文甚壯麗。時所作者自邢卲已下，咸不逮焉。收上賦前數(shù)日，乃告邢卲。卲後告人曰：“收甚惡人不早言之。”帝曾游東山，敕收作詔，宣揚威德，譬喻闗西，俄頃而訖，辭理宏壯，帝對百僚大嗟賞之。仍兼太子詹事。收娶其舅女崔昂之妹，産一女，無子。魏太常劉芳孫女、中書郎崔肇師女，夫家坐事，帝並賜收爲(wèi)妻，時人比之賈充置左右夫人。然無子。後病甚，恐身後嫡媵不平，乃放二姬。及疾瘳追憶，作懷離賦以申意。文宣每以酣宴之次，云太子性懦，宗社事重，終當(dāng)傳位常山。收謂楊愔曰：“古人云：太子國之根本，不可動揺。至尊三爵後，每言傳位常山，令臣下疑貳。若實，便湏決行；若戲此言，魏收旣忝師傅，正當(dāng)守之以死，但恐國家不安。”愔以收言奏帝，自此便止。帝數(shù)宴喜，收每預(yù)侍從。皇太子之納鄭良娣也，有司備設(shè)牢饌。帝旣酣飲，起而自毀覆之，仍詔收曰：“知我意不？”收曰：“臣愚謂良娣旣東宮之妾，理不湏牢。仰惟聖懷，緣此毀去?！钡鄞笮?，握收手曰：“卿知我意。”安德王延宗納趙郡李祖收女爲(wèi)妃，後帝幸李宅宴，而妃母宋氏薦二石榴於帝前，問諸人莫知其意。帝投之，收曰：“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欲子孫衆(zhòng)多?！钡鄞笙?，詔收：“卿還將來?！比再n收美錦二疋。十年，除儀同三司。帝在宴席，口敕以爲(wèi)中書監(jiān)，命中書郎李愔於樹下造詔。愔以收一代盛才，難於率爾，乆而未訖。比成，帝已醉醒，遂不重言。愔仍不奏，事竟寢。及帝崩於晉陽，驛召收及中山太守陽休之參議吉兇之禮，并掌詔誥，仍除侍中，遷太常卿。文宣謚及廟號、陵名，皆收議也。及孝昭居中宰事，命收禁中爲(wèi)諸詔文，積日不出。轉(zhuǎn)中書監(jiān)。皇建元年，除兼侍中、右光祿大夫，仍儀同監(jiān)史。收先副王昕使梁，不相協(xié)睦。時昕弟晞親密，而孝昭別令休之兼中書，在晉陽典誥詔，收留在鄴，蓋晞所爲(wèi)。收大不平，謂太子舍人盧詢祖曰：“若使卿作文誥，我亦不言?！庇殖娆E爲(wèi)著作郎，欲以代收。司空主簿李翥，文詞士也，聞而告人曰：“詔誥悉歸陽子烈，著作復(fù)遣祖孝徵，文史頓失，恐魏公發(fā)背?！膘稌r詔議二王三恪，收執(zhí)王肅、杜預(yù)義，以元、司馬氏爲(wèi)二王，通曹備三恪。詔諸禮學(xué)之官皆執(zhí)鄭玄五代之議。孝昭后姓元，議恪不欲廣及，故議從收。又除兼太子少傅，解侍中。帝以魏史未行，詔收更加研審。收奉詔頗有改正。及詔行魏史，收以爲(wèi)直置祕閣，外人無由得見。於是命送一本付并省，一本付鄴下，任人寫之。太寧元年，加開府。河清二年，兼右僕射。時武成酣飲終日，朝事專委侍中高元海，凡庸不堪大任。以收才名振俗，都官尚書畢義雲(yún)長於斷割，乃虛心倚仗。收畏避不能匡救，爲(wèi)議者所譏。帝於華林別起玄洲苑，備山水臺觀之麗，詔於閣上畫收，其見重如此。始收比溫子昇、邢卲稍爲(wèi)後進，卲旣被踈出，子昇以罪死，收遂大被任用，獨步一時。議論更相訾毀，各有朋黨。收每議陋邢文。卲又云：“江南任昉，文體本踈，魏收非直模擬，亦大偷竊?！笔章勀嗽唬骸耙脸ｌ渡蚣s集中作賊，何意道我偸任！”任、沈俱有重名，邢、魏各有所好。武平中，黃門郎顏之推以二公意問僕射祖珽，珽荅曰：“見邢、魏之臧不，即是任、沈之優(yōu)劣?！笔找詼刈訒N全不作賦，邢雖有一兩首，又非所長，常云：“會湏能作賦，始成大才士。唯以章表碑志自許，此外更同兒戲。”自武定二年以後，國家大事詔命、軍國文詞，皆收所作。每有警急，受詔立成?；驎r中使催促，收筆下有同宿構(gòu)，敏速之工，邢、溫所不逮也。其參議典禮，與邢相埒。旣而趙郡公增年獲免，收知而過之，事發(fā)除名。其年，又以託附陳使封孝琰，牒令其門客與行，遇崐崘舶至，得奇貨、猓然褥表、美玉盈尺等數(shù)十件。罪當(dāng)流，以贖論。三年，起除清都尹。尋遣黃門郎元文遙敕收曰：“卿舊人，事我家最乆，前者之罪，情在可恕。比令卿爲(wèi)尹，非謂美授，但初起卿，斟酌如此。朕豈可用卿之才而忘卿身？待至十月，當(dāng)還卿開府?！碧旖y(tǒng)元年，除左光祿大夫。二年，行齊州刺史，尋爲(wèi)眞。收以子姪年少，申以戒厲，著枕中篇。其詞曰：吾曾覽管子之書，其言曰：“任之重者莫如身，途之畏者莫如口，期之遠者莫如年。以重任行畏途至遠期，惟君子爲(wèi)能及矣?！弊范吨?，喟然長息。若夫岳立而重，有潛戴而不傾；山藏稱固，亦趨負而不停。呂梁獨浚，能行歌而匪惕；焦原作險，或躋踵而不驚。九陔方集，故眇然而迅舉；五紀(jì)當(dāng)定，想窅乎而上征。茍任重也有度，則任之而愈固；乗危也有術(shù)，蓋乗之而靡恤。彼期遠而能通，果應(yīng)之而可必。豈神理之獨爾，亦人事其如一。嗚呼！處天壤之間，勞死生之地，攻之以嗜欲，牽之以名利，粱肉不期而共臻，珠玉無足而俱致。於是乎驕奢仍作，危亡旋至。然則上智大賢，惟幾惟哲，或出或處，不常其時。其舒也濟世成務(wù)，其卷也聲銷跡滅。玉帛子女，椒蘭律呂，諂諛無所先，稱肉度骨，膏唇挑舌，怨惡莫之前。勳名共山河同乆，志業(yè)與金石比堅。斯蓋厚棟不橈，游刃砉然。逮於厥德不常，喪其金璞，馳騖人世，鼓動流俗，挾湯日而謂寒，包溪壑而未足，源不清而流濁，表不端而影曲。嗟乎！膠漆詎堅，寒暑甚促，反利而成害，化榮而就辱，欣戚更來，得喪仍續(xù)。至有身禦魑魅，魂沉狴獄，詎非足力不強，迷在當(dāng)局？孰可謂車戒前傾，人師先覺？聞諸君子，雅道之士，游遨經(jīng)術(shù)，厭飫文史，筆有奇鋒，談有勝理，孝悌之至，神明通矣。審蹈而行，量路而止，自我及物，先人後己。情無繫於榮悴，心靡滯於慍喜。不養(yǎng)望於丘壑，不待價於城市。言行相顧，慎終猶始。有一於斯，鬱爲(wèi)羽儀。恪居展事，知無不爲(wèi)?；蜃蠡蛴?，則髦士攸冝；無悔無吝，故高而不危。異乎勇進忘退，茍得患失，射千金之産，徼萬鍾之秩，投烈風(fēng)之門，趣炎火之室。載蹶而墜其貽宴，或蹲乃喪其貞吉?？刹晃窔e！可不戒歟！門有倚禍，事不可不密；墻有伏宼，言不可而失。宜諦其言，宜端其行。言之不善，行之不正。鬼執(zhí)強梁，人囚徑挺。幽奪其魄，明夭其命。不服非法，不行非道。公鼎爲(wèi)己信，私玉非身寳。過涅爲(wèi)紺，踰藍作青。持繩視直，置水觀平。時然後取，未若無欲。知止知足，庶免於辱。是以爲(wèi)必察其幾，擧必愼於微。知幾慮微，斯亡則稀。旣察且慎，福祿攸歸。昔蘧瑗識四十九非，顏子隣幾三月不違。跬步無已，至於千里；覆簣而進，及於萬仞。故云行遠自邇，登高自卑?？纱罂蓙X，與世推移。月滿如規(guī)，從夜則虧；槿榮于枝，望暮而萎。夫奚益而不損，孰有損而不害？益不欲多，利不欲大。唯居德者畏其甚，體眞者懼其大。道尊則羣謗集，任重而衆(zhòng)怨會。其達也則尼父棲遑，其忠也而周公狼狽。無曰人之我狹，在我不可而覆；無曰人之我厚，在我不可而咎。如山之大，無不有也；如谷之虛，無不受也。能剛能柔，重可負也；能信能順，險可走也；能智能愚，期可乆也。周廟之人，三緘其口，漏巵在前，欹器留後。俾諸來裔，傳之坐右。

其後羣臣多言魏史不實，武成復(fù)敕更審，收又迴換，遂爲(wèi)盧同立傳，崔綽反更附出。楊愔家傳本云“有魏以來，一門而已”至是改此八字。又先云“弘農(nóng)華陰人”乃改“自云弘農(nóng)”以配王慧龍“自云太原人”此其失也。尋除開府、中書監(jiān)。武成崩，未發(fā)?，在內(nèi)諸公以後主即位有年，疑於赦令。諸公引收訪焉，收固執(zhí)冝有恩澤，乃從之。掌詔誥，除尚書右僕射，緫議監(jiān)五禮事，位特進。收奏請趙彥深、和士開、徐之才共監(jiān)，先以告士開，士開驚，辭以不學(xué)。收曰：“天下事皆由王，五禮非王不決。”士開謝而許之。多引文士令執(zhí)筆，儒者馬敬德、熊安生、權(quán)會實主之。武平三年薨，贈司

空、尚書左僕射，謚文貞。有集七十卷。收碩學(xué)大才，然性褊不能達命體道，見當(dāng)塗貴游，每以言色相悅。然提奬後輩，以名行爲(wèi)先，浮華輕險之徒，雖有才能，弗重也。初，河間邢子才、子明及季景與收並以文章顯，世稱大邢小魏，言尤俊也。收少子才十歲，子才每曰：“佛助僚人之偉?！贬崾丈耘c子才爭名，文宣貶子才曰：“爾才不及魏收。”收益得志，自序云：“先稱溫、邢，後曰邢、魏?！比皇諆?nèi)陋邢，心不許也。收旣輕疾，好聲樂，善胡舞。文宣末，數(shù)於東山與諸優(yōu)爲(wèi)獼猴與狗鬭，帝寵狎之。收外兄愽陵崔巖嘗以雙聲嘲收曰：“遇魏收衰曰愚魏?！蔽呵E曰：“顔巖腥瘦，是誰所生？羊頥狗頰，頭團鼻平。飯房笭龍，著孔嘲玎。”其辯捷不拘若是。旣緣史筆，多憾於人。齊亡之歲，收冢被發(fā)，棄其骨于外。先養(yǎng)弟子仁表爲(wèi)嗣，位至尚書膳部郎中。隋開皇中，卒於溫縣令。子建族子惇，字仲讓，容貌魁偉，性通率。永安末，除安東將軍、光祿大夫。尒朱仲遠鎮(zhèn)東郡，以事捕惇，遇出外，執(zhí)惇兄子胤而去。惇聞哭曰：“若害胤寧無吾也！”乃見仲遠，叩頭曰：“家事在惇，胤何知也！乞以身罪?！敝龠h義而捨之。天平中，拜衛(wèi)將軍、右光祿大夫，卒。惇叔偃，字盤虯，有當(dāng)世幹用，位驍騎將軍。性浮動，晚乃曲附高肇。彭城王勰之死也，偃構(gòu)成其事，爲(wèi)時所患。子質(zhì)，字懷素，幼有立志。年十四，啓母求就徐遵明受業(yè)，母以其年幼不許。質(zhì)遂密將一奴，遠赴徐學(xué)，留書一紙，置所臥牀。內(nèi)外見之，相視悲歎。五六年中，便通諸經(jīng)大義。自學(xué)言歸，生徒輻湊，皆同衣食，情若兄弟。後避葛榮難，客居趙國飛龍山，爲(wèi)亂賊所害，士友傷惜之。興和二年，侍中李神雋、祕書監(jiān)常景等三十二人申辭於尚書，爲(wèi)請贈謚。事下太常，博士考行，謚曰貞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