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卷第一

嵩山文集四部叢刋續(xù)編集部上海?芬樓?印舊鈔本。原書葉心髙。十九公分?十三公分

文集卷第一

嵩山景迃生晁說之字以道，一字伯以。奏議。元符三年應(yīng)　詔封事

四月十九日，宣德郎、知磁州武安縣事、兼兵馬監(jiān)押臣晁説之謹(jǐn)昧死再拜上書于　皇帝陛下。臣伏聞春秋正始之義，莫大于即位之始。恭惟　陛下即位之始，　德音寛大，民心說豫，一日四方萬國莫知其肰，而同聲驩呼相慶。盛矣哉！天命之所授者，人心之所歸也。竊以　陛下始初清明，黜閹宦之詭隨者一二人，斥侍衞之不正者數(shù)十人。散後苑之竒工數(shù)百人。天下之士莫不知　陛下之尚　祖宗之恭儉也。前日海巡親事官星散民間。專以防民之口。伺民疑似之過。使道路惴惴肰不敢以目者。一切罷去。天下之民、至于指天吐氣。覺身有宇宙之寛沛肰游泳之適。皆曰復(fù)得　祖宗之京師以居矣。昔唐褚遂良當(dāng)髙宗時，貶死愛州，其後更明皇、憲宗之盛，不得?塟。何幸　陛下一日即位，錫鴻恩，俾劉摯、梁燾、范祖禹等塟自嶺南，聽子孫敘用，實度越前王，有漏泉之澤也。甲子　詔書褒揚趙普殊勲官職，其子孫于是乎又有以見陛下思念　祖宗創(chuàng)業(yè)之艱難，使天下咸知國家太平之基有自也。恭惟　陛下積是數(shù)者之甚盛德，宜乎日月光明，五星有度，乃四月朔日有蝕之者。五行災(zāi)異之説，隂陽勝復(fù)之論，臣不敢為　陛下道也。天意若曰，　陛下方崇明德，其適見以左右　陛下乎？古之明君以無災(zāi)而懼，曰天其忘予，良有以也?！”菹聬湃话l(fā)德音，赦宥四京，　詔中外臣庶實封直言　聖躳之闕失。若左右之忠邪，政令之否臧，風(fēng)俗之美惡，　朝廷之德澤不下究者，閭閻之疾苦不上聞?wù)?，悉心毋有忌諱，誠得其所以戒懼，而仰足以奉天意也。臣雖至愚賤，不覺感極以泣曰：何幸今日復(fù)覩　國家之有此詔也。第五倫坐長安市中，每讀建武詔書而歎息曰：此聖主也。臣意今日復(fù)有倫輩者多也。如臣之愚賤，輒敢罄芹日之誠，獻(xiàn)芻蕘之言，凡十事，以奉　明詔之萬一。惟　陛下赦其狂瞽財幸，其一曰祇徳，其二曰法　祖宗，其三曰辨國疑，其四曰歸利于民，其五曰復(fù)民之職，其六曰不用兵，其七曰士得自致于學(xué)，其八曰廣言路，其九曰貴多士，其十曰無欲速，無好名。髙，何謂祇德。臣聞帝王居天下之崇髙，因天下之利勢，不患乎力之不足以治，而患乎不以德爲(wèi)治也。如其檢身積思，夙夜勉勉以祇厥德，則有才而不自用，內(nèi)聰明而不自肆，雖學(xué)而若無所知，雖文而若無所能，雖辯智而虛已恭黙，既與人而不猜忌，好謀而莫之蔽，任賢而名實稱，享治隆而克永終。動必稽古，爲(wèi)必畏天，與天下四海同其安樂而爲(wèi)法，使世世可繼，傳之子孫，帝王無窮也。此堯、舜、禹、湯、文、武成?？抵钜病Ｆ埰涞轮坏o，而力之爲(wèi)尚。如漢武帝之雄才大略，適足以罷中國。唐明皇之聰明無不及，而不免祿山之叛。梁武帝內(nèi)外之學(xué)俱博且善，而身辱國危。梁元帝之文足以著書，而身執(zhí)國分。隋煬帝博辯多智，而招江都之禍。隋文帝驅(qū)駕豪傑，平一天下，而猜忌殺戮，國不再傳。唐德宗強(qiáng)明文藻，陽尊賢士，而以猜忌隂親小人，出居奉天。晉武帝好謀善斷，逺平敵國，而近蔽于妻子，社稷用傾。晉元帝人材衆(zhòng)多，無任賢之實，竟不能興晉之綂，而致石頭之辱。宋文帝元嘉之治，獨隆于數(shù)百年間，而元兇之酷，亦以云甚。嗚呼！德之爲(wèi)治，可不勉哉！昔自三代而降，帝王之德，莫盛于漢文居明光宮，天下斷獄三人，後世莫之及已。議者皆患漢文不能盡賈誼之材，使其功烈猶有可愧焉者。臣愚獨以謂不然。葢，誼之言不純于德化，實未與文帝之意相當(dāng)。文帝非不知用，而實不欲用也。夫聞賈誼之言，而不輕于作爲(wèi)，不誘于功名，挺然不改其清浄無爲(wèi)之操，此漢文之所以致盛德者也。葢！自古願治之君，溺于名人可喜之論，而不憚變更祖宗法度，輕于作爲(wèi)，自欲暴功名于百王之上，而卒貽天下後世之大患者，不一也。臣是以知漢文之爲(wèi)盛德也。景帝之材業(yè)，皆非文帝比，而後世之稱治君，必曰文、景以配成、康，何也？葢景帝之繼文帝，不必創(chuàng)有所能，而能不改文帝之恭儉，不失文帝之德化，是亦文帝也。逮夫武帝興，而文、景之風(fēng)墜矣。君子謂漢道于是乎始衰矣，不待元、成間也。武帝之材業(yè)，實視景帝爲(wèi)優(yōu)，有尊詩、書之名，有修禮、樂之觀，豈不美哉！而兵窮絶域，刑及反唇，利悉秋毫，天下騷然，不勝其聲。使斯民不覩詩書禮樂之有益云者，無它焉，不如文景之有德也。武帝嘗從容問東方朔曰：吾欲化民，豈有道乎？朔對曰：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上世之事，經(jīng)歴數(shù)千載，尚難言也。臣不敢陳，願近述孝文皇帝之時，當(dāng)世耆老皆聞見之。貴爲(wèi)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綈，足履革舄，以韋帶劒，莞蒲爲(wèi)席，兵木無刄，衣緼無文，集上書囊以爲(wèi)殿帷，以道德爲(wèi)麗，以仁義爲(wèi)凖。以是天下望風(fēng)成俗，昭然化之。武帝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獨不奢侈失農(nóng)，事之難者也。武帝誠能推甲乙之帳，燔之于四通之衢，卻走馬示不復(fù)用，則堯舜之隆，宜可與比治矣。善乎朔之此對，直以孝文爲(wèi)堯舜，謂唯孝文之恭儉，可以救當(dāng)世之弊也。使朔之對不知出于此，而迎意?悅，陋文帝之恭儉，髙引闊鶩増，武帝之盛氣，則朔者漢家之罪人也。然朔之言，豈獨爲(wèi)漢之利哉。臣願　陛下視今日宮中有可推者推之，不必甲乙?guī)ひ?。有可卻者卻之，不必走馬也。不役耳目而不期正百度，百度自正，天下自治也。何謂法　祖宗？臣聞人君之于國，猶人臣之于門戶。北稱崔、盧，南稱王、謝，文質(zhì)風(fēng)流之不同，有祖考之舊存焉。繼世守文之君，何必厭百年之積累，而欲新一日之耳目哉！昔仲康昆弟之于太康，述大禹之戒也；伊尹之于大甲，明言湯之成德也；周公之于成王，罔非文、武之誥教也。漢宣帝稱漢家自有制度是也。天下固非一道，如其近求諸祖宗而不合，則逺考之古王，未爲(wèi)晚也。周公之誥康叔，先之以祗遹乃文考，而後使往敷求于商先哲王，乃卒使之別求聞由古先哲王，是其序也。夫　祖宗之德，孰可得而私哉？皇矣，言文王之德，而本之于大王、王季，大明言武王之德，而本之于王季、文王，所以致其盛也。自古以來，未有如　本朝　太祖、　太宗、　真宗、仁宗、　英宗、　神宗聖聖相繼之盛者也。後世繼成守文之君，宜其憲章發(fā)揚之不暇，而陋彼皇矣大明之詩。乃者　朝廷命令之辭，臣下敷奏之言，掩不發(fā)揚重光之赫奕，徒誇歲月之新美，不知何説邪。臣竊覩周公作無逸，戒成王，歴序太王、王季、文王之德，而不及武王。召公作公劉，戒成王，尊道公劉之業(yè)，而不及文王。武王。古之人寧舍近取逺，探其原而致其盛，未有簡祖宗而自翦伐者也。祖已言于高宗曰：典祀無豐于眤。良可念哉！臣不知乃者其文不足以發(fā)揚歟？其實未足取法歟？惟我　祖宗之德澤宿于民心，而耆老尚多能道之，謳歌不忘也。施設(shè)舉措之詳，則國史存焉。臣願　陛下俯察民心，仰鑒國史，祗承　祖宗之典，刑，其恭儉勤勞宜于今日乎而受諫納言好于今日乎，尊賢貴士誠于今日乎，用兵用刑深于今日乎取于民者多寡于今日乎躬自允迪，以福斯民，實在　陛下，臣不勝天下之願也。昔在　仁宗時，嘗詔學(xué)淑爲(wèi)　三朝訓(xùn)鑒圖，既又詔富弼爲(wèi)　祖宗故事，石介作　三朝聖政録之上，　仁宗嘉納焉。神宗因衆(zhòng)書詔近臣作　寶訓(xùn)，則夫　祖宗之典刑，宜乎光明盛大，不可掩也?！∩褡谝蝰R法之弊，爲(wèi)王珪等言，　朕于是愧見文彥博。珪言當(dāng)時改舊法。自是王安石主議，　神宗爲(wèi)之歎息?；蛴^虜使之食饌者，　神宗言：故知日不變，饌爲(wèi)不堪，是　太祖之所定著，不欲更也。新作　原廟、世王、　太祖後之類，又皆　神宗奉　祖宗之意也。臣載惟　祖宗舊章，有若費而省、若可廢而不可以已者，務(wù)以美意示天下，其待天下忠且厚也。臣固不能悉疏之，輒敢言其一二近而易復(fù)者。如科場有　詔申重求士之意，盛夏恤刑有　詔丁寧欽恤之意，守令朝辭，　賜以七條，皆足以感人心而使自格，正不專設(shè)徒?之刑，左右阱以待之也。天下之士以故貴禮義，尚廉恥，方以犯義不及其鄉(xiāng)人爲(wèi)愧，何必有司刑戮之云哉。惜乎曠數(shù)十年來，未聞　朝廷下一詔書，勸厲風(fēng)俗，或求賢賞善，或勸農(nóng)復(fù)租，乃使斯民戰(zhàn)戰(zhàn)以茍免朝夕爲(wèi)幸，可不惜哉！其害近而方熾者，河北鹽法也?！∪首趪L因王拱辰欲?河北鹽，已而聞張方平之言亟罷?！∩褡谟謬L因章惇欲?河北鹽，復(fù)聞文彥博之言而罷。今卒?之，使河北商旅失業(yè)，兵民食味不調(diào)，稅入不足，其不法，　宗祖之過也。何謂辨國疑？臣竊觀世之姦宄，嫉害忠良，冰炭不相生，若有不共戴天之讎，無以決其私忿，必假君父以藉口，使聞之心知其非，而語不敢辯，當(dāng)其責(zé)者，義有所不得辭。于是乎羣小人意得競進(jìn)，以一言而殺百君子矣。不幸不祥，其如是也隂！貽天下之禍，莫甚于此也。然彼不祥之言曰擅議宗廟，或曰非毀先帝，類皆見于末世弱君強(qiáng)臣更相傾奪之際，而盛時無有也。紹聖羣臣指元祐爲(wèi)黨，其猶可也，至于其流，及　上以元祐之黨，非毀　我神考，不知　國家隆盛如此，　神宗之盛德如此，何爲(wèi)亦得此耶？真不幸哉！天下有識之士，不喪忠義之心者，無不痛心疾首，欲辯之，厥路無由。

幸　陛下一日清明，得以昭陳，因以曉于無窮之來世，實天下之幸也。彼紹聖之臣，徒知快其私忿，曽不顧　我神考在位十九年間，焦心勞思，百度修舉，皆以固社稷而惠百姓，何所負(fù)于天下，何所慊而非謗可起哉？天下之愚夫愚婦，尚未之有萌此心者，二三大臣獨何事而乃爲(wèi)此乎？葢，甚非人情也。如司馬光之進(jìn)退，唯　我神考為能全其髙，製序以寵其書，且命侍讀以其書聞于邇英閣；如文彥博之耆舊，唯　我神考爲(wèi)能發(fā)其不言之功，賜筵賦詩以寵其?，恩禮莫與比者；如蘓軾之獻(xiàn)言，唯　我神考許以國士奪之于衆(zhòng)人必殺之地而再生之。臣竊以謂此三人者，恨不能死，以徇　我神考于地下耳，尚何自而非毀之乎，所謂元祐之黨，人之心葢皆此三人之心也。德之不報，毀之何端耶如以謂　元祐垂簾之際，二三大臣言辭有抑揚，政事有異同，可指以爲(wèi)言，則亦不諒之甚也。昔成王之時，召公宅洛邑，周公營成周，而舍文、武之豐、鎬，是周、召不忠于文、武也。陳平、周勃謂髙后王昆弟，諸呂無所不可，是平、勃不忠于髙祖也?；艄廨o昭帝，不循武帝之舊，乃罷?酤，輕徭薄賦，是霍光不忠于武帝也。堯、舜之相繼，宜無可議者。舜于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尚何苦而修之耶？　神宗熙寧之初，鑒嘉祐、治平之末，士忸于安樂而或失之，因循頹墮，可更張振起之，適足以崇　祖宗之丕謨，爲(wèi)　神宗之丕烈也。由是觀之，政事之異同，非所宜言，而姦宄之害忠良，假　君父以藉口，不傳之死地則不已，其亦明矣。伏惟陛下聰明博達(dá)，必有以超然燭此無疑，將見陛下發(fā)德音，復(fù)死者之官爵，還生者之祿食，因以發(fā)揚　神宗巍巍之烈，成　我神考前日在御之意，不損　我神考知人之明，使天下後世于　神宗無間然矣。所謂二三臣者，有所不足道也。天下之士固已日夜顒顒，伏望　明詔之下，幸　陛下留意加察，無徘徊也。臣愚竊又有私憂過計，以謂　陛下聰明無所牽制，灼見此一日之疑，以詔天下後世，固善矣，抑亦末也。奈何紹聖大臣肆其私意，欲表裏遷就其説，謂前日　神武之史爲(wèi)誣謗之書，率然委一二新進(jìn)末學(xué)，重修國史，特起後世之疑也。後世學(xué)士大夫耳目不相接，見新史之美而疑舊史之惡，謂新史之公而指舊史之私，不知其初固自公且美也，其害又豈不大哉！臣雖未嘗見舊史，而敢謂舊史必不敢爲(wèi)之誣謗，何則？實無自而誣謗之故也。葢，史也者，不可得而私，不可得而不實。史官茍，非許敬宗輩，則莫之敢侮于斯也。其爲(wèi)重修之議者，不過大臣自爲(wèi)之地也。如　神宗謂呂惠卿矯蹂輕誣，鄧綰操心頗僻，賦性姦囬，曽布惠卿自陷不義，章惇之得罪黜湖州，王安石才呂嘉問，屢進(jìn)除目，而屢卻之，卒黜嘉問。安石約王韶不以熙河實費奏聞，而卒不能欺。安石之退八年，而禮遇日薄。富弼之死，則　自製祭文以哀之。天下之人皆歎仰　神宗之明聖，共所聞見如此者，不知新史官爲(wèi)　神宗而書之乎？其與大臣爲(wèi)地而諱不書乎？臣願　陛下獨運不惑之智，詔　神考舊史並行不毀，以祛後世之疑，不特當(dāng)今之幸也?！√诨紘醭袑W(xué)之士所撰　太祖實録，不足以盡創(chuàng)業(yè)之大美，詔張泊等重修　太祖實録，與今之好問者，猶多求舊史以考同異。是舊史之不可掩如此，不若因之以公天下，而不措意于其間也。且夫初欲増美者，猶不能塞後世異同之辯，而初謂辯謗者，能免後世二三之議乎？昔司馬遷作史記，在漢武帝時，所載漢髙祖、惠帝、呂后、文帝、景帝、武帝之得失，無所畏忌。至今言者曰：漢髙祖、呂后、惠文、景、武帝之得失，其如是止耳。班固作前漢書，在後漢明帝時，所載前漢二百三十年間君臣之得失，皆無畏忌，至今言者曰：前漢二百三十年間君臣之得失，其如是止耳。陳夀作三國志，在晉武帝時，所載晉宣帝、景帝、文帝之于魏、蜀呉事，雖不得如遷、固之肆，然?而顯，婉而可觀。至今言者曰。晉之取魏并呉漢，其如是也，豈不與天下爲(wèi)公乎。未聞漢晉之君以謗前烈罪遷、固夀輩也。幸　陛下更以徃事加察，然謂歸利于民。臣觀春秋宣公十九年冬，書初稅畝。

君子曰：譏井田之法壊而稅什二，自宣公始也。哀公十有二年春，書用田賦。君子曰：譏其既什二而稅田，又什二而斂財。其惡則不自哀公始，因有以用之也。嗚呼！聖人之逺利辨惡，如是其嚴(yán)哉！然自後世視之，宣公之稅畝，猶爲(wèi)至公至薄之稅也；哀公之田賦，猶爲(wèi)至良至平之賦也。董仲舒稱漢屯戍力役三十倍于古，田租口賦塩鉄之利三十倍于古，是也。不知聖人復(fù)出于今，當(dāng)如何其書耶？今之賦役又?十倍于漢耶？　本朝因唐楊炎并租庸調(diào)之二稅以爲(wèi)稅矣，近又納義倉，是再租也。五等之民歲納役錢，是再庸也。歲有常役，則調(diào)春夫，非春時則調(diào)急夫。否則納夫錢。是或再或三以調(diào)也。其征于民者、固已悉矣。又復(fù)爲(wèi)舉放利息之術(shù)、曰常平錢。曰預(yù)買錢。曰蠶塩錢。又復(fù)廣設(shè)名目。悉籠遺利。曰課利錢。曰淨(jìng)利錢。曰過月錢。曰施利錢。其?尚多。有司且難于條對也。不知斯民嗷嗷然，何以勝其責(zé)乎？有一身而叢此數(shù)責(zé)者，將何以久乎？以故　廟堂之上，命令之先務(wù)，公卿大臣之謀謨者，錢也。刑罰之所重，雖殺人可赦，而錢不可赦也。使者旁午文移，急于星火譴訶無所不至，惟錢是恤也。凡百執(zhí)事，能催科斂散者爲(wèi)賢，不能催科斂散者爲(wèi)不賢，又從而譴黜之。其欲民之知廉恥，逺刑罰，足以飬生送死，備水旱之災(zāi)，無流離死亾之患，不亦難乎！比年文儒日盛，而廉恥不興，刑罰日峻而盜賊不息，空倉廩以賑濟(jì)而民不得飽，其原葢在于此也。自古固亦有爲(wèi)富國之術(shù)者，皆有謂而爲(wèi)之也。齊桓公因山澤之利，盛兵車，欲以霸天下也；秦孝公因關(guān)中之饒，開阡陌，欲以幷天下也；諸葛亮因巴蜀之産，欲滅魏吞呉，復(fù)漢天下也。是三者，富國之術(shù)止如是，而其名甚大也。如漢武帝之初，承文景恭儉積累之後，太倉之粟。紅腐而不可食。都內(nèi)之錢。貫朽而不可較。百姓家給人足。不啻富矣。其後日尋干戈。無歲不大舉。府庫俱空。造塩鐵酒?之利。猶不能足。而利孔百出。民不聊生。置搜粟都尉，拜丞相爲(wèi)民侯。以此而富國爲(wèi)何名也。彼暴君昏主。以宮室園籞之費。耳目聲色之蠧，宦官女子無貲之賞，而務(wù)富國者，末也，臣所不忍言也?！沂苊谄?，百四十有一年，寸紙之出，旦晝之移，威信萬里，禮樂法度，粲然具備，而　聖聖相繼。其上非區(qū)區(qū)新造之小國欲利也，其次非窮兵黷武之欲利也，其下又非縱度敗禮之欲利也。不知財利之臣何事而進(jìn)乎，臣竊聞　太祖躬見五代重歛斯民之困，嘗語近臣曰：更一二年倉庫有儲，當(dāng)放天下三年稅賦。嗚呼，大矣哉！開闢以來未之有也。固不忍稅賦外有取于民也?！√跁r，通事舍人焦守節(jié)監(jiān)?易院，増課利，　太宗曰：通事舍人改官，須爲(wèi)閤門副使，若以財利羨餘而進(jìn)此職，則守邊宣力之臣曷以勸守節(jié)乃遷內(nèi)副使。嗚呼，太宗之不植貨利又如此，名器之也。而近日進(jìn)羨餘者視多少而得官有髙下，或望輕資淺而爲(wèi)待制，或不讀書而爲(wèi)?zhàn)^職，恐非　太宗之意也。夫　祖宗之裕于民者既如此，逮夫景德、祥符間，斯民富且庶矣。當(dāng)是之時，人人樂業(yè)，廬里之中，鼓樂之?，逺近相聞，熙熙然殆不知帝力也。然是時亦嘗乏兵食矣，有司請下轉(zhuǎn)運經(jīng)度，　真宗未之許也。其喻有司曰：下轉(zhuǎn)運司經(jīng)度，則不免役民，其出　帑以給之，斯民又安得不如是其裕如也？以故雖有旱乾水溢之時，而無流離死亾之民。比年以來，一穀不登，千里受弊，失時不語，豈但狼狽而使有溝中之憂也。河北薦饑，一大郡有流民至十餘萬人處，其小郡亦無慮萬人，雖小邑亦數(shù)千人。母棄嬰兒，父食壯子，荼毒萬狀，頗駭聞見。賴　祖宗含養(yǎng)之久，天地社稷之靈，而無它也。其爲(wèi)賑濟(jì)之方，雖勤日夜，無所愛惜，然馭既奔者難爲(wèi)力，拯已沈者難爲(wèi)功也?！〕⒑尾谎浔?，與其厚散于兇年，寧若寡取于平歲，無置官以專利，而歸利于民也?！∩褡谝蝗帐衷t王安石曰：訪聞市易務(wù)日近買賣大段苛細(xì)，市井之人頗藉藉怨謗，以爲(wèi)　朝廷將浸淫，盡收天下物貨，自作經(jīng)營。可子細(xì)察訪，速與戒約止絶，止令依魏宗元擘劃施行。奈何賤有司不能遵奉　神宗美意，卒盡收天下物貨，　神宗因張方平之對，不鬻閼伯?子之廟，批出曰：慢神辱國，無甚于斯。宜夫言利者永絶意于祠廟，而賤有司不能遵奉　神宗美意，卒鬻天下祠廟，又復(fù)奈何？　神宗後因王安禮之言，盡蠲市易累年之息萬萬計，一日之中，出囹圄、脫桎梏者不可勝數(shù)，天下欣欣然。神宗即有意罷市易法，蔡確撓之，不果。司馬光移王安石書，言：光乞罷制置司，追還諸路常平使者?！≈魃弦园彩疵G，是歸利于民者，神宗之意也。大抵後之善其先者，當(dāng)推其意，而必固守其跡，斟酌于時，不必曲狥于文。堯、舜異德，文、武不同業(yè)，斷可識矣。唯　陛下幸察，詔有司歸利于民，使民得自利，不勞置使者以爲(wèi)德，不待開府庫以爲(wèi)恵，不必發(fā)倉廩以哺其饑，上逸而下安也?；蛟唬撼Ｆ藉X二分之息耳，亦可罷乎？臣竊以謂常平二分之息，實　朝廷大惠也，而患有司不能推行其法，貪黷之民不足以行法，使　朝廷之大惠爲(wèi)大害也。葢名則二分之息，而實有八分之息。

何則？農(nóng)民之用不足，不免稱利于富家者，事之常而無足議者也。而近舉于鄰疃，逺舉于聚落，爲(wèi)力甚易。其請常平錢于縣司，則有往來道路，居止舍屋之費，又出息一分也。甲頭紙筆之費，又出息一分也。設(shè)法雖嚴(yán)，人情?常不免之費，又出息一分也。請納之費同之，是謂八分之息。其父兄之訓(xùn)嚴(yán)者，妻孥之累篤者，乃能以八分之息畢一歲之事。如或不嚴(yán)不篤，則遨遊廛市之間，顧盻之際，所請之錢空手矣。使民至于父子相夷，風(fēng)俗滋弊，其利害輕重，可勝計哉！今夫嚴(yán)父母之厲?子，使手不得執(zhí)錢，恐移其志也。人君之視民，猶父母之視其子矣。不處就田野，逺城市，而以耒耜鋤芟爲(wèi)職，而納之于邪，使見異物而遷其心，非所以迪民也。古之人論知人之術(shù)，猶要之貨財而其仁，其不茍得者賢之。今乃與此無知貪黷之小民而共財，不亦難乎？方其請給之時，不知所害也如此。及夫彼納之時，賣田毀屋，棄妻鬻子，鞭樸是加，其害百端，理無足怪也。弱者由是轉(zhuǎn)而爲(wèi)奴僕，強(qiáng)者由是起而爲(wèi)盜賊，姦黠者由是肆其欲爲(wèi)隣里之害，循良者由是受侵陵而不得申，雖無足怪，亦足憐也。彼如稱利于富家，固酷于常平二分之息，而其害不至是也。葢彼無連甲保識之累，可與者斯與之縣司則無由盡識其人之面目，況審其人之虛實，不得不嚴(yán)于連甲保識之令。而令雖嚴(yán)，其浮偽相保，卒亦奈何？或一人逃亾，則累一甲，或一甲逃亾，則累一鄉(xiāng)矣。彼又無稅戶之限，可與者斯與之，縣司非稅戶則不可與，而與之者或非所欲，欲之者或不可與，難乎爲(wèi)法也。夫民之吉兇喪祭，意外有欲，朝暮叩富家之門，可得者斯得之，又不必以孟春之給也。及其納息，不一而足，或多或寡，或錢或貨，一錢已上，左右手受之矣。不如縣司必責(zé)子母之錢，一日俱至，執(zhí)鈔旁立庭下，以待勾稽也。其所與之期，可先可後，又不如縣司必以二限而刑且隨之也。由是言之，輸官二分之息，實有所害，而民間子母相侔，得其利也。夫其害之因縁而生者，又有三焉：一曰刑不可省，二曰兼并不可抑，三曰商旅不可行。何則？今之民力大屈，爲(wèi)盜賊猶不恥，況于一日縣司開府庫而名欲恵之乎？方且勞勞然患不得，既得之患不多，寧暇恤後日之害乎？求前日抑勒不欲之弊，葢已不復(fù)有也。前日民力猶從容，與廉恥之心猶存，似或知畏而逺後患，故有不之欲者。今惟逞欲而務(wù)得，及其輸納之時，下不爭則不已，上不刑則不足，遇有司如是乎，不知有它術(shù)。唯刑之爲(wèi)術(shù)也，葢一人或可寛假，而千百人不可滋，千百人可寛假，而縣令甘以身受刑乎，刑其可省乎?？h令守文不肎，取新納舊，或許之而新不足數(shù)，退有同保之累，進(jìn)有刑禁之嚴(yán)，使民盡四支之敏，無以爲(wèi)一錢之地，如不叩急于富家，則何以塞責(zé)？始求塞責(zé)茍免，寧論私家之利今日厚薄耶？兼并之人，乘斯時而意得矣。以故兼并之人，唯患縣司散常平錢之不急，而甚至樂歲年之不登也。兼并其可抑乎？商旅與農(nóng)?易不勞質(zhì)劑，皆指秋成以爲(wèi)期。今秋成之時，一人在門，一人在野，征常平錢不足，何暇商旅之恤乎，商旅其可行乎。嗚呼，風(fēng)俗之弊一至于此，可謂甚矣。不生于民之自致，而上之人有以致之，可不惜哉。何時而已耶。且夫天有常時，地有常産，民有常力，其間相去不能千萬也。今常平之利取于民者，歲復(fù)一歲，不顧其弊，卒使何以堪之乎？試以一邑爲(wèi)之言：小邑歲俵常平錢二萬貫，而納息錢二千貫。十年之後，復(fù)有母錢二萬貫，三十年後，積有母錢六十萬貫矣。夫三十年之後，民力凋瘵，將如之何也？果使何以堪之乎？爲(wèi)國家計者，寧顧目前一日之利而已乎？此有重可惜也。上重則下覆，首大則尾蹷，其可忽諸？且斯民者，　國家之民也，非有齊、晉不相輸之患，或藏于民，或藏于府庫，其地異耳，其實一也。唯藏于民，則民富而國亦富，將不勝其利也。唯藏利于府庫，則國富而民貧，將不勝其害也。子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尚復(fù)何言耶？然此百姓之至願，而在位者或未之欲也。何則？　朝廷開財利之塗，爲(wèi)富國之術(shù)，則彼茍進(jìn)汚媢之輩，得以民爲(wèi)貨，有顯績以受美官，應(yīng)髙格當(dāng)以重賞，非若富民而無赫赫之功。此又　陛下之不可不察者也。伏惟　陛下在龍德宮時，行有乞丐，必以濟(jì)之。逮夫一日臨蒞天下，推是心蠲天下之利，?之于民，臣不勝天下之願也。易乾之九二，見龍在田，德博而化。

九五飛龍在天，則雲(yún)風(fēng)從而萬物各得其類也。臣願　陛下速詔有司，悉歸利于民，無曰初即位，謙遜未遑，而觀周公七月萬夀無疆之慶，鄙子産乘輿溱洧之患，逺榮夷公專利之徒，察芮良夫王室將卑之戒。既罷常平法，即以提舉官職事歸之轉(zhuǎn)運司，俾出利于一孔，賦用取其于一官，農(nóng)民官吏各得其職，將見　陛下從欲以治也。今轉(zhuǎn)運司所在空乏，軍儲不支，可爲(wèi)寒心者，提舉司攘其利、閉其用也。何謂復(fù)民之職？臣竊以謂有君臣則有官府，有官府則有府吏胥役，有府吏胥徒則差役于民，百王不易之典，未有知其始者。譬如耕問奴，織問婢，職當(dāng)然也?！也钜壑?，行之久而弊乃初，變免役法以救其弊，實大惠也。然其弊則去矣，利亦未興，而又有弊焉者，正今日之急務(wù)也。葢作免役法將三十年矣，曽無一定之論，而耳目變改，朝夕紛紛，何勞而難功耶。如其易則易知，簡則易從，不如是也。譬之人有瘍手足者，或曰我能藥之，砭之而愈，是謂良醫(yī)?；蛟晃夷芙仄涫肿愣鵁o患，惡在其爲(wèi)智耶。夫去差役之弊，則誠善矣，立差役之法而改爲(wèi)之，則未知其說也。是二者事體雖大，節(jié)雖多，要可以一言而定。差役之法爲(wèi)民，免役之法為利。差役之法若勞民而實逸之，免役之法若利民而實病之，不可不察也。何則？　國家之有倉塲庫務(wù)，非以自利，所以利斯民，而民以之相生養(yǎng)者也。官為擇民之物力最髙者為衙前以處之，民之鬬訟侵枉不能自直者來赴愬于官，官為擇民之次有物力者為吏，以聽上之指蹤而左右之。其就田野之民黍稷禾麥之利病，錢鎛鎡基之好惡，官不能盡治，為擇民之物力最高者為戶，戶長以主張之。不幸盜賊為民之害，官為擇民之次有物力者為弓手以警捕之。其它各以是為率，顧不曰為民乎。免役之法則不然，以民歲所輸之錢，十用其八，而雇募游手之有心力者以爲(wèi)衙前，委以不貲之府庫，姑因衙前而得利也；雇募游手之有閑書筭者以為吏人，責(zé)以不容奸偽之簿書，姑因吏人而得利也；并團(tuán)省管以爲(wèi)保，雇募保正以代耆長，而地里之逺所責(zé)之不一，則有所不恤，姑因保正而得利也。今盜賊既多于昔時，雇募游手之強(qiáng)悍者以爲(wèi)弓手，而使之必得盜賊，姑因弓手而得利也。其它各以是爲(wèi)利，顧不曰爲(wèi)利乎？差役之法，使民躬役於官，若勞矣，而爲(wèi)衙前者自以應(yīng)門戶保産業(yè)少，常學(xué)以待役，一日役之，不致漁獵于府庫。爲(wèi)吏人者，少時之學(xué)尤力，甚且知自愛惜，而不敢巧記于簿書。爲(wèi)耆長者，少知其俗，長任其責(zé)，不雜以它鄉(xiāng)而任之專，不雜以教閲而事之又專，不敢于攘于鄉(xiāng)管。爲(wèi)弓手者，視鄉(xiāng)黨隣里之害而疾之，不惜身于盜賊而勤察非常，固不敢借賊而資盜。凡其役滿而?息于田里，優(yōu)游無所復(fù)輸，顧不曰若勞民而逸之乎？免役之法則不然，既皆任游手不土著之輩，而衙前以府庫爲(wèi)市，吏人以簿書獄訟爲(wèi)市，保正之于其保，初以能新法射而得之，其于巡稼穡之大利，平爭訟之細(xì)事，非所習(xí)弓手之視盜賊，可則前，不可則身自亾去。凡其役無時，幸其奸贓不敗露，則終身尸其祿，若城狐社鼠然。顧不曰若利民而實病之乎？若差役之法行，使民既有職，而又有大利者五焉，則非俗吏之所知也。何者？大以貲豪于鄉(xiāng)里者，方且趦?頡頏，僕役其鄉(xiāng)人之父兄，而使之躬爲(wèi)僕役之事，隂消其奸逼之心，其利一也。今之以貲自強(qiáng)者，田宅擬公卿，僕?如官府，縱舍自若，未之有比也。彼既役于官，而因之識禮度之所設(shè)，覩刑戮之所加，善者勸而惡者畏，其利二也。今之民逺于上，不閑教化，未之有比也。昔人欲謂濟(jì)世務(wù)，猶同舟涉海，一事不勞，則俱受其敗。彼其役于官者，有父母妻子之懷，桑梓墳?zāi)怪?，倉卒之間，其視利病，賤與貴同憂，下與上同力，必以死守，其利三也。今之州縣，稍有一事，橫決待期，左右環(huán)視，無一人可以腹心委者，民之視其長吏，若胡越然，未之有比也。自常平之法行，而兼并之家置田無限，小民日以困匱。若其視田産而出力役，則雖不限田，而細(xì)民免兼并之厄，其利四也。今之兼并，方且得意，未之有比也。所謂游手之民者，古樂也，禁而逺之，今也祿而親之，使民去本，蕩然無及。

若差役而尚土著，則雖不設(shè)土著之法，而游手自將復(fù)業(yè)，其利五也。今之游手，方且得意，未之有比也。賈誼謂移風(fēng)易俗，使天下囬心而鄉(xiāng)道，類非俗吏之所能爲(wèi)。俗吏之所務(wù)，在于刀筆箱篋，而不知大體。魏鄭公謂俗吏既無逺慮，不達(dá)大體，唯奉三尺律以繩四海之人。臣願　陛下不恤俗吏之　言，自　聖衷，詔有司，度當(dāng)今之宜，依熙寧元年之前行差役法，而嚴(yán)衙前散從官陪備之禁，實天下幸甚。夫天下之民既有常職，而三路保甲教閲亦可罷去。葢三路之民力役視它路固已重矣，何可仍之此役哉？其使斯民舍南畞之耒耜而尚西戎之弓矢，鄙襏襫之衣而服兵戎不逞之服，厭菽豆之飽而甘市井之腴，又非所以厚斯民也?；蛟唬喝龝r務(wù)農(nóng)，一時講武，古之制也，其可已乎？臣不知今之講武，其古之講武乎？今可廢郡縣而封建，棄杖笞而劓刖，悉倣古乎？教閲之書，　祖宗之所著令，則今可舉而行之也。臣敢以為獻(xiàn)?；蛟唬菏强梢匀ケ媳駹?wèi)一，古之制也。臣又知此亦踈矣。臣竊聞　太祖既得天下，使趙普等二三大臣陳當(dāng)今之大事可以爲(wèi)百代利者，普等屢爲(wèi)言　太祖，俾更思其上者。普等畢思慮，無以言，乃請于　太祖。太祖爲(wèi)言可以利百代者，唯養(yǎng)兵也。方兇年饑歲，有叛民而無叛兵，不幸樂歲而變生，則有叛兵而無叛民。普等頓首曰：此　聖畧，非臣下所能及，行之至今，百四十有一年矣。天下有?山之安，而無一日飛塵之警，何勞措意于其間耶乃者王安石晚年自知其法之弊，爲(wèi)逃責(zé)餙非之辭曰：免後、保甲、市易三者，有大利害焉。得其人而行之，則爲(wèi)大利；非其人而行之，則爲(wèi)大害；緩而圖之，則爲(wèi)大利。急而成之，則爲(wèi)大害。嗚呼！利害之相軋如此，何其危哉！真畏途險轍也耶！孰爲(wèi)利不百不變業(yè)耶？孰謂帝王之道出于萬全耶？孰謂王道易易，天下可運于掌耶？如成湯之不競不絿，不剛不柔，敷政優(yōu)優(yōu)，敷奏其勇，不震不動，不戁不悚，則法之所施，得其人，利固博，非其人而利亦存。緩之則緩得其利，急之則亦急得其利，是謂大中至正無弊之道者，乃可舉而措之天下也。且作法于厚，其弊猶涼；作法于涼，弊將奈何？臣恐其初利害之雜，則卒莫能純于利也。葢！利不勝害亦久矣，奚獨此爲(wèi)不然耶？祖宗之法，百年乂安，天下本無事，何苦試此危道也哉！譬如有人言我藥能起疾，一劑而愈，不然一劑而斃。誰敢試之哉。昔樊噲願得十萬衆(zhòng)橫行匈奴中，豈不壯哉！季布謂噲面謾可斬。魏延從諸葛亮，假精兵五千，負(fù)糧五千，從褒斜出，循秦嶺而東，當(dāng)子午而北，不過十日，可到長安。亮從斜谷來一擧而咸陽以西可定。又豈不審且壯哉。亮謂此懸危，不如安從坦道，可以平取隴右，十全必克而無虞。抑延不用，孰謂經(jīng)營天下百世之大法，反危于季布、諸葛亮之用兵哉。唐太宗言李勣用兵毎大勝江夏，王道恭不能大勝，亦未常大敗薛萬徹之兵也。唯　陛下幸察。何謂不用兵？臣聞平亂禍創(chuàng)業(yè)之君，不可不勤于用兵，繼世守成之君，方且敬德以奉宗廟，急賢以崇禮樂，勤政以厚風(fēng)俗，孜孜唯日不足，何暇兵之議也。于斯之時，萬邦咸乂，四夷屈服，罔有內(nèi)外小大，無不臣妾。又不必兵之議也。不幸而夷狄無知，來內(nèi)侮，古今異勢，或文德之不來，而以我之順攻彼之逆，兵不接刄，而彼自授首矣。又不幸而盜賊竊發(fā)，則縛豚搏犬，一夫是力，皆無勞于兵也。夫繼世守成之君，尚德不尚兵，亦已明矣。臣請以唐為之言。明皇沈蠱衽蓆，自銷其前志；祿山乘昏，一舉而覆兩京。當(dāng)是之時，天下之兵爭先甲胄，不謂不衆(zhòng)。其將則郭子儀、李光弼、髙仙芝、哥舒翰，不謂不武；其守成則張巡、許逺、顔杲卿，不謂不忠；而成臯不爲(wèi)之固，潼關(guān)不爲(wèi)之險，河北不為之守者，非用兵之罪也。河北自是世為唐患，而餘風(fēng)被于齊、魯、梁、蔡，皆效尤而為邦盜，乍臣乍叛，朝廷姑息之不暇，殆將百年。武宗興而用李德裕，因高祖、太宗之靈威，不假天寶之兵，不用天寶之將，不勞天寶之守，臣，不出一矢而申之以文命，諭之以順逆。即位之四年，崔嘏來歸我邢州，王釗來我?洺州，安王來歸磁州，郭誼殺劉積而澤、潞平。天下方鎮(zhèn)，一日聳然易慮，奔走朝貢?；佞X于是乎破膽請和者，非用兵之功也。夫明皇之亾，非用兵之罪；而武宗之興，非用兵之功，則兵也者，以之繼世守成，果何有哉！雖然，武宗固武矣，又得李德裕以為之相，宜其功烈巍巍如此。而求其所以致此勢順而力易者，實本于髙祖、太宗德澤之舊，而朝廷之素尊也。德裕每諭河北三鎮(zhèn)之使者曰：河朔兵力雖強(qiáng)，不能自立，須藉朝廷官爵威命以安軍情。槩可見也。臣故曰武宗興而用李德裕。因髙祖太宗之威靈云。不然?？忠辔匆字麓艘?。是繼世守成之君易于為德。而屏兵不必兵之用也又如此。

然其所以為用兵之説者。何自而發(fā)哉。臣知其人也。葢大臣持祿固位之術(shù)。莫如勸人主用兵。功若成則謀臣賞第一。他人?敢先其寵。功若不成。則上方以邊事責(zé)之。他人不敢繼其後。身死于廟堂可也。姚崇勸明皇不幸邊功而相明皇四年罷。宋璟責(zé)明皇兵甲不瀆。軍不輕進(jìn)而相明皇五年罷。再相亦五年罷。至于李林甫導(dǎo)明皇封藩將，而在相位十有九年以卒矣。又彼行險徼幸之小人，欲身富貴而無以為資，乃為國生事，獻(xiàn)開邊之謀。其人本囚虜之材也，事若成，則富貴得其所欲；事若不成，而誅竄擒馘亦其所分。是在彼得喪實無所繫，而生民之膏血，朝廷之威福，彼漠然不知恤也。由是邊埸之臣阿廟堂之好，廟堂之臣侈人君之欲，誇大張皇，隱亾諱敗，至于日賀其得而不知其亾，日賞其勝而不知其敗，可不惜哉！如前日將官魏釗死焉，初無一人聲之者，至釗之妻泣訴，釗存亾于待漏院大臣，乃言既是多日不知消息，必是陣亾，不知此為何等語也。一將官之亾尚不以聞，則卒伍之沒者，可勝歎哉！今夫人孰肎鬬狗彘，金玉孰肎易瓦礫？奈何以中國之尊而較夷狄之勝負(fù)，棄金帛粟米之巨萬而爭不毛之尺寸哉！其勝猶不足道，而況于敗乎！其得猶不足道，而況于亾乎！誠勝且得矣，邊境愈逺而屯戍愈多，饋運愈勞，中國愈困，恐非　朝廷之福也。或曰：　祖宗之土宇未復(fù)，奈何？臣以謂靈武者，　太宗之所棄也；代州之地延袤千里者，　神宗之所棄也。當(dāng)時豈卒然無説哉！姑侍其歸順無柔之可也。且邊埸之地，適彼適此，亦其常事，何必深讎而血戰(zhàn)以疆之耶、設(shè)如一日盡得幽薊、靈武之故地，不過添數(shù)十亭鄣，列七八郡縣，増職方之一二圖籍耳，其于九鼎之輕重，百姓之利病，了無所預(yù)也。且夷狄自有盛衰，未必與中國盛衰相當(dāng)，果于中國何所重輕哉？如匈奴常圍漢髙祖于平城，其後數(shù)為漢患，而至袁帝時，乃上書願朝吐畨以二十萬衆(zhòng)寇松州，唐太宗患之，卒妻以宗女。其後盡盜河湟，薄王畿而室，宣宗時自以三州七關(guān)歸有司。議者其以哀帝、宣宗盛于髙祖、太宗時耶？彼幽薊之役，在晉開運時，殆今且二百年矣。數(shù)十年之前，猶聞彼左衽之民嚬蹙思漢，邊人多能道其語，可傷也。殆今寂無所聞焉者，其久而忘異鄉(xiāng)之悲，其聞中國賦歛之重，征戰(zhàn)之苦，而不知慕耶？虜主今年八十餘矣，每對使者語及　仁宗，必重歎息，為　仁宗作忌，則　祖宗之德懐于夷狄者，不能忘也。　陛下崇德以綏之，何事于兵乎？關(guān)中兵不解甲，今又七八年矣，饑饉相仍，米斗千錢不可得。古人所歎，父戰(zhàn)于前，子鬬于後，女子乘亭鄣，孤兒號于道，老母寡婦飲泣巷哭，遙設(shè)虛祭，想魂萬里之外者，不意今日復(fù)見之也。唯　陛下仁慈天授，念蒼生介胄之苦，早下罷兵之詔，實天下幸甚。何謂士得自致于學(xué)？臣竊以謂欲善教者，宐莫如法孔子?？鬃又沽t弟子盍，各言爾志，不必其志之一也。閔子之誾誾，子路之行行，冉有、子貢之侃侃，夫子皆樂之，豈好侃侃而惡行行哉？譬如大匠之誨人，欲圓授之規(guī)，欲方授之矩。其所以為方圓之大小，則不必授，而大　之樸斵，又豈一斧斤之力哉？漢興，立五經(jīng)博士，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四家，書有歐陽、大小夏侯氏三家，詩有申公、轅固生、韓生三家，禮有戴德、戴聖、慶普三家，春秋有公羊、榖梁、左氏三家，未為不得人也。如董仲舒受公羊春秋，劉向受榖梁春秋，皆足以為漢之儒宗，顯忠于漢庭也。今則不然，義理必為一説，辭章必為一體，曰：是為一道德，不知道德之一如，其是多忌乎？臣常謂今之學(xué)者，三經(jīng)義外無義理，扇對外無文章，老成者信之。古人謂草野生專自許，不能博究，擇從其善，徒欲父康成、兄子寧道孔聖誤，諱言鄭服，非鄭服之外皆讎者矣。正今日之患也。其患臣得言其所自?！抑跎性娰x，而士各精于詩賦，如宋祁、楊真、范鎮(zhèn)各擅體制，至于夷狄猶誦之。自嘉祐以來尚論策，而士各力于論策，乃得蘓軾、曾鞏輩，至今識者各仰之。

自更經(jīng)義以來，授以成書，謂之新經(jīng)義，唯善其説者乃中程上第，茍為參差出入于其間，即不中程式，雖善必黜之。士方為祿學(xué)，無少長賢愚，靡然從之，唯恐不相勝，雖有長才者不得騁，雖有知其牴牾非正者，諱之不敢言。塗人耳目，窒人聰明，溺于傅?穿鑿之論，因使人材闒葺，器識卑下，聞見單陋，不復(fù)可得前月瓌竒卓絶之士矣。仍之援釋、老誕謾之説以爲(wèi)髙，挾申、韓刻覈之説以爲(wèi)理，又使斯士浮偽慘薄，不誠不忠厚，其患豈不大哉！議者皆為科場者風(fēng)俗之所繫，公卿將相之塗。今科之壊如此，　　何所賴，而公卿將相何所選乎？古人謂王衍清言之害，甚于桀、紂。臣恐致今日之害者，其罪又甚于王衍也。此　陛下之所不可不省者也。臣愚少常業(yè)于所謂新經(jīng)義者，元豐中以出身入仕，非不知而妄作也，所以中道而改路者，誠以其學(xué)求之古人之書，稽之老成之論而不合故也。臣愚敢爲(wèi)　陛下申其本。夫詩書皆本于竹簡科斗古文，不幸出于秦灰燼之餘，漢儒固有殘經(jīng)之歎，而魚魯豕亥，至于今日，滋為殘舛。今之説者，因陋就寡，曽不省察，不亦末乎？其為義説，因益回舛，不可一二指也，而書之失為甚葢。今尚書又出于唐明皇時學(xué)士衞包之所定者矣。新經(jīng)義之説，如敢于殄戮，而刑足以服人心，股肱不喜，而有刑以俟之，威不可訖、老不可敬，禍不足畏，兇德不足忌之類，誣經(jīng)害教，固足以病學(xué)者矣。而講筵之官，將以是説進(jìn)于　斧扆之前，無乃為　聖聰之惑，而隂貽天下之禍乎？臣前所謂唱此説者，其罪甚于王衍，又以此之故也。伏惟　陛下之聰明略賜省覧，則其書之邪正無從而逃也。昔虞翻?奏鄭康成五經(jīng)違義尤甚者百六十七事，謂呉武烈不可不正，行乎學(xué)校，傳乎將來，臣翻切恥之。夫以巍巍大宋而無一虞翻乎！臣頃爲(wèi)蔡州學(xué)官王安禮為臣言：　神宗皇帝天度髙逺，?；既?jīng)義未副其意，宣諭異日當(dāng)別刋修。則今之承學(xué)之士，于三經(jīng)義兢兢唯謹(jǐn)，不敢低昻一語者，未必當(dāng)　神宗之意也。況三經(jīng)義行之?dāng)?shù)年後，王安石乃自列其説之非是者，奏請刋去，不知古人設(shè)諸日月不刋之書，其如是乎？如其歲歲改易不已，則學(xué)者無乃徒費年月乎？若夫神宗患當(dāng)時文章不足用，至于再三而思得人，則又中外之所著聞也。如其所字説者，　神宗留中不以列學(xué)官，近乃列在學(xué)官，使學(xué)者紛紛然異端，其書古文、大小篆之不倫，正俗之無別，從篆從隷，臨時遷就其私意，破律亂常，果何等書也？葢，前日三經(jīng)行而出之，于經(jīng)皆棄大旨而事句語，有昔人年頭月尾之弊。今又舍句語而爭以字，不愈弊乎？字説之列學(xué)官，甚非　神宗意也。其此不當(dāng)置而置者，乃有不可罷而罷者。春秋孔子筆削以懼萬世亂臣賊子者也。有國者不知春秋，前有?而弗見，後有賊而不知為，為人臣者，不知其　　人倫之大教也。元祐之初，常列于學(xué)官矣，　　　　恐非所以尊經(jīng)術(shù)也。昔孟子欲言周禮，而患無其籍。今之周禮最出漢末，雜之以六國之制，多漢儒之所倫次者，或謂六國隂謀之書，則過也。大要斂財多貨黷，祀煩民冗，猝可施于文而不可措于事者也。猶以王制之所存，得列于學(xué)官，而春秋法　王之制，反可黜乎？臣願　陛下博延耆儒宿學(xué)，左右勸講，復(fù)春秋之科，詔學(xué)士大夫不為專家之學(xué)，人得自竭其聰明，必有異人為　聖時而出，以副　明詔。何謂廣言路？臣觀商髙宗夢帝賚良弼，而相説於傅巖版築之間，可謂非常之舉也。意説之于髙宗，有絶世非常之謀，宜如何？説乃首為之言曰：木從繩則正，后從諌則聖。真老夫常談哉。葢！説之意，以為人君之德莫大于從諌，從諌之言，當(dāng)先天下之言而發(fā)也。

人君既從諌，則無所善之不從，無弊之不知，而他無所復(fù)患也。説再為之言曰：王人求多聞，時惟建事。夫王人者，恭黙無為之為尚，而何所事于多聞哉？葢説所謂王人之多聞，異乎儒生博士之多聞也。要在一堂之上，聞前古君臣治亂成敗之言，聞忠臣直士犯顔逆耳不遜志之言，聞閭里細(xì)民愁苦歎息之言。有言職者固得以言，而小臣賤吏、工商庶人、奴?女子之輩，皆得言而聞之也。如是而事之不建，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夫。髙宗卒為商之盛王者，其本在是也。雖然，何獨髙宗為然哉。古之治隆之君亦然也。唐太宗三日不聞?wù)?，則切責(zé)侍臣矣。況乎好諌納言者，自是宋家家法哉?！∽孀诤谜壖{言之實載于圖牒，布諸聞見者。不勝擧也。勉而崇之，又在　陛下。陛下甲子詔書方言，開讜正之路，消壅蔽之風(fēng)，天下之士，于是欣然知　陛下有意于　祖宗之盛德也。夫　祖宗故事固不勝舉，而其大德則至誠不厭者是也。夫唯至誠不厭，是以不獨好其言，而又好其人。上盡其公，下恤其私。跡若與之有間，而心實愛之不異，終身信其人而不疑，卒至于大用其人而後已也。如　仁宗貶唐介嶺南，將行，遣中使賜介黃金，既又畫介像置之便殿。潭州買珠子獄，聞而謂唐介必不買，介卒顯于　仁宗之朝是也。由是士氣大振，人人恨不能見　上為之言，而　朝廷之上日聞謇諤之進(jìn)矣。比年以來，乃幸而有一人言事，其一蹶則終身不復(fù)用，古人所謂榮華于順旨，枯槁于逆違者是也。是時大臣自謂當(dāng)時有順從而無諌爭，小臣方且救過逺罪而不暇其敢言。大臣或以同異相濟(jì)者，謂之異議而黜之；小臣或以下情上聞?wù)撸^之犯上而誅戮放逐之。其好同惡異，好譽惡諌，必人之順從。至于立法以禁之，使必不得言，或興大役，或起大獄，或講大事，或天文變見，人無愚智，逺近必聞見而必言説者，乃下令曰：言説某事者，出賞若干。其能來嘉謨嘉猷而起幽隱之言乎。且夫太平之人仁，仁則失之弱，弱則禁之易。令行于一狂夫，而失天下忠良之心；事滋于一日，而使後生者不復(fù)知有忠義之事。士氣沮喪，人人以言為諱，其視朝廷利病，如秦人之視越人之肥瘠然，真可懼哉！嗚呼！壅蔽之風(fēng)如此，宜　陛下下明詔，欲消去之也。臣願　陛下驗諸事體大而宜必有言者，猶不聞言，則閭閻之愁苦，　朝廷將何自而聞之乎。如前日黜后大事也，中外臣寮未有一人叩閽而獻(xiàn)言者，何耶。近如范仲淹，逺如褚遂良。長孫無忌既不可得，如欲陳元達(dá)輩，又亦不可得耶。孰謂　國家聲教如此久大，而乏人乃至此耶？夫劉聰蕞爾偽國，而有臣如此者，豈偶然哉？葢，當(dāng)是之時，有王彰之骨鯁切直，任顗之叩頭流血，陳休之奮不顧身，劉士通之言不行而恚，終使元達(dá)之鳴有朋也。劉士通既死，陳元達(dá)歸而祝死，曰：吾不能言矣，安用此黙黙而生乎。已而元達(dá)果亦忿，終槩可知也。嗚呼！言路之通塞，豈一夫獨鳴之力哉。臣願　陛下詢諸廷之臣，其由諌諍而進(jìn)者?人，其以面折庭諍稱者?人，其博古今、達(dá)治體、善議論者?人，其骨鯁諒直不反覆變改者又?人。

大臣之中，其無納交于妃嬪者乎？其無締于閹宦者乎？其無奸險快使讎以害忠良者乎？其無懷二以沮天下之大謀者乎？今日之忠言，聞與不聞，宜無足怪也?！”菹录次?，首詔還鄒浩，復(fù)置諌列，又増諌員，猶不自足，而下明詔于天下，開讜正路。臣將見天下之士願獻(xiàn)言于　朝者，如　祖宗之盛也。臣愚更願　陛下至誠不厭，賞諌爭之臣，振忠義之氣，除謗言之禁，復(fù)賢良方正之科，不獨使諌官御史得進(jìn)其忠，而布衣韋帶之士亦得竭丹誠以佐　聖治也。其復(fù)賢良方正之科奈何？臣切以謂科目之設(shè)，能極天下之材，誘天下之忠，表著人君願治之意者，惟賢良方正之科也。葢　朝廷待之尊，而大臣薦之重，天下之人責(zé)之?。士之自好欲不負(fù)其名者，忍不以忠直之言獻(xiàn)之于吾君乎？由是人君數(shù)得聞其過，大臣不懼其不稱職，則恥其不能言，更相厲翼，匹夫匹婦得因之以申其情，實一舉而衆(zhòng)利隨之也。故　朝廷得人，此塗最盛?！∪首跁r，富弼、張方平相繼而出，唯　陛下幸察。何謂貴多士？臣切以西漢之時，蕭、曹、平、勃、丙、魏之屬，相先後為相，而西漢之享國最隆盛。葢！漢相既如此，其得人，則漢之百執(zhí)事其才可知也。蜀漢之時，諸葛亮死而蔣琬相，蔣琬死而姜維相，姜維乃以蜀漢為墟矣。葢！蜀漢之相既如此其不肖，則蜀漢之乏人可知也。使蜀漢世世得人，姑如琬輩，則垂亾之魏，何有于全盛之蜀哉？況其如亮者乎？唐太宗明斷，而宣宗亦明斷，太宗從諌如流，而宣宗亦從諌如流。太宗節(jié)儉，惠愛民物，而宣宗亦節(jié)儉惠愛民物，當(dāng)時切謂之小太宗，而治亂隆替如此。其甚不同者，太宗朝多士，而房、杜、王、魏之屬，上下相與之誠心無貳。宣宗之時無多士之稱，而白敏中、令狐綯之輩，畏威防嫌之不暇，是其分也。然則國之多士，可不貴乎？仰惟祖宗之時，相二人或三人，又有參知政事四三人，樞宻、宣徽使四五人，使相、節(jié)度使五六人，學(xué)士、舍人七八人，內(nèi)外兩制數(shù)十人，舘職又?jǐn)?shù)十人，如西京、河陽、鄭、許、陳、蔡、襄、鄧之類，節(jié)度使、使相旌斾相望，其盛哉如是。尊　朝廷，鎮(zhèn)萬邦，威四夷，長君子之道，真得多士之寧也。大臣出鎮(zhèn)，多開　御筵，或賜之　御詩。使相過闕，有司供帳，中使問勞相繼，下至刺史、縣令，有以優(yōu)異之。于是乎卿大夫雍雍相賢，恥言人過，唯患不得士以報國，而大臣敢有其尊，小臣不憚其力，而忌疾之嫌，朋黨之論，告訐之風(fēng)，刑憲之設(shè)，未之聞也。仁宗已患近歲大臣體輕，議者以當(dāng)時兩制不滿五十人為陋，不知今日視　仁宗時，大臣又孰輕重，而兩制又孰多少耶。乃者要官劇職闕而不補者，動踰一二年，兩府柄臣之闕，猶四五年，無大臣判州府者，?三十年。如青鄆之類，或以館職領(lǐng)之，何為自弱乃如此耶？意者大臣持祿固位，欲死于富貴，不肯與人同升于人主之前，謂已不敢分權(quán)攘柄，是忌嫉之嫌以致此也。雖有賢才，衆(zhòng)所許者，當(dāng)路之人亦不敢?公議而稱之曰賢且才。

不幸身名一落朋黨中，則言之曰：進(jìn)某人，則某人之黨進(jìn)矣。是　天子之所忌者也，是又得罪于　先帝者也，其可進(jìn)乎？是朋黨之論以致此也。夫人之生，各有氣類，孰非朋黨。幸而一人身名不落朋黨中，曰可用矣，而或指其隂過，摘其往行，上之人不為愛惜，而賞其言者，是告訐之風(fēng)以致此也?！抑ǎ找砸婷?，使人難避而易犯。士如一犯吏議，則數(shù)十年不得調(diào)，至有廢終身者，是刑憲之設(shè)以致此也。由是上之人欲用人而無可選，下之人欲進(jìn)而道無由，一切以格律從事。應(yīng)其格者，上下無異論。不應(yīng)格，雖曠官敗事，曰：其如格律何。如閤門祗?擧有邊功之人，州學(xué)教授使之就程試，尚書侍卽于行守試三等之外，又有權(quán)入一等及第。髙科者為文章，能斷獄斂財者為政事，　朝廷安得而不乏材乎？李林甫常進(jìn)野無遺賢頌矣。當(dāng)是之時，豈真無遺賢也哉。于是數(shù)日之外，又有一大弊，是所以為衆(zhòng)弊之源者，曰專用一相，臣敢為　陛下言之。葢　國家既有宰相執(zhí)政官之異數(shù)，則門下中書侍郎、左右丞雖皆為　陛下之股肱，而勢之相逺甚不同也。如二相，則其謀參，其勢分，其善不居，其惡不可容，　人主之聰明日開，而人材因之而進(jìn)，非一門也。如一相，則其謀決而不參，其勢專而不分，善則居之，而至于上亢下忽，惡則無自而暴，　人主之聰明日壅，而人材必由一門出也。其弊豈不大而為衆(zhòng)弊之源乎？夫自召公為保，周公為師，相成王為左右而來，二相之制尚矣。其後曰左右相、左右僕射之類，名號雖不同，大要皆二相也?；蛘咄攒髑淙司撘幌酁橹裕恢髑渌^論一相，陳一法，明一指者，正以其數(shù)之一乎？如其不世之業(yè)，資于一相者，古亦有之，則必有不世之人而后可也。此又　陛下之所宜加察者也。或曰：　方今正官冗弊之矣，何必亾之多乎？臣切以謂官冗之弊者，流外所入之不澄，邊功所賞之不官，資格之不次，　內(nèi)降所命之不已，閹官任子之不禁，使臣換文之不實，紛然蠧我器名，非謂要官名流之多也?！”菹录次恢?，灼見侍從之闕員，　詔舉可入選者二十人，天下聞之，莫不為　陛下喜也。唐趙憬號稱精治道，常以國本在選賢，宜補闕員，以育人材。沈既濟(jì)，良史也，亦曰廣聰明以收淹滯，先補其闕，　陛下誠得之也。肰久未聞用之耶，不輕授歟。人之不足授歟，則臣願陛下博于求賢而優(yōu)用之，無累于四者之弊，復(fù)賢良之科，盛儒館之選，詢　祖宗用人者?塗按　神考官制所立之員?人，則天下之材不可勝用，而　朝廷多士矣。何謂無欲速，無好名髙。臣常觀自古帝王，用心既美，為政既善，治具畢張，其名足以配盛王，而實有所不足，澤足以周宇內(nèi)，而義有所屈焉者，無他故也。欲達(dá)，好名，二者累之也，又是古今之大弊，可為痛惜者也。如漢明帝時，講禮明度，斷獄得情，號居前代十二，後之言事者，莫不先建武、永平之政，而乃察察好以耳目隱發(fā)為明，內(nèi)外悚慄，爭為嚴(yán)切，孰敢諫者？

一鍾離意雖能言升平之世難以急化，宐少寛假，幸不誅辱，而亦何補毫末哉？欲速之累如此也。後魏文帝屈然擅中國之綂，禮樂風(fēng)聲，蔚乎可觀，而史臣稱其刻意，尚名，飾情干譽，自講喪服，何如孝理于民；親問百年，何如鑾輿不動；設(shè)食于道，何如水旱不愆；賜杖于家，何如子孫侍側(cè)。其又好名之累如此也。至唐文宗之急近功，隋煬帝之自許如堯舜，則乃無足惜者也。彼願治之君，無欲速則能逸，天下，不獨一身之優(yōu)逸也。無好名髙則能安天下，不獨一身之無憂虞也。何則？無欲速之累，則詔令寛大，政事簡易，崇尚平康，老成進(jìn)而頑童逺，忠厚行而浮躁息。不得已而兵，則無速戰(zhàn)，不可寢而役，則無貪功，田野無事，民人各得其業(yè)，不其逸天下乎？無好名髙之累，則奉先王之常憲，遊天下之夷路，狂生迂儒變常亂古之謀不得施，愚夫妖人慶雲(yún)甘露之玩不為瑞冐，義　詬之輩，聖德頌不敢以前。　朝廷之上若無所施，而閭里之間實有所患，不其安天下乎？茍如不然，其累于欲速，規(guī)規(guī)自困，雖有日月，為之縮朒，雖有衣裳為之顛倒，而智者不暇為謀，勇者不及陳力，茍且誕謾之弊，紛然以起，威之不足而刑之，刑之不足而殄戮之，使民將無所措手足矣。其累于名髙？惟恐其言之不大而行之難，則弗顧也；惟恐其行之不勤而塗之逺，則弗恤也。事既可而又恐其能踰也，功既成　又恐其能勝也。寧受欺于閹官小人，而不欲見規(guī)于忠良輔弼。過舉失德，非不知而憚改為以遂非，恐下之議已，而機(jī)阱網(wǎng)羅無不設(shè)也。嗚呼！二者之累有至于此者，可不惜哉！恭惟　陛下富有春秋，建德于不可傾之地，玩言于無所弊之場，則不疾而速，欲避名而名且歸之也。真宗澶淵之役，諸將請因契丹既北之勢，扼其歸路，一掩手而使片馬隻輪之不及，　真宗獨不欲之也。言者謂　仁宗宜自行威斷，　仁宗曰：朕在位久，于天下事誠諳之。若事事出自　朕躬，或小過失，使言者不敢力爭，或憚于改過，未之可也。嗚呼，其累于斯二者乎？此　祖宗之盛德無可議，全功無所虧者也。唯　陛下嚴(yán)恭畏天，當(dāng)災(zāi)變，下　明詔，求直言，以輔成初政，實天下幸甚。臣愚且賤，何足以奉　明詔之萬一，徒知可言之朝不易達(dá)，而忘其身之不能言，狂瞽不識忌諱，唯　陛下赦其萬死。然天下大事，或有因一人之為變改者，自古已然，三代肉刑，實緹縈去之也。臣之所陳，或有取于萬一，而皆輿人已誦之言，　斧扆已決之議。如鷄第二鳴，雖不足以起衆(zhòng)，亦未為不知時也。萬一無取，不足以為　埃之助。　陛下幸赦而容之，然後之能言者為　陛下言之，亦未為晚也。漢文帝初即位，或言事者輒停輿與之語，是非皆稱善，後乃卒得賈誼，豈曰無補之乎？臣愚干冒　天威，不識忌諱，不勝惶恐戰(zhàn)慄待死之至。臣説之，昧死再拜。面貼黃云：奏為應(yīng)詔，實封言事?！e貼黃云：臣愚所陳，皆　當(dāng)今之急務(wù)，天下之大利害。仰惟　陛下明聖願治，輒敢干冒上　進(jìn)，以奉　明詔之萬一。　別貼黃云：臣狂瞽獻(xiàn)言，不識忌諱，徒知　聖君臨不諱之朝，盡言而忘私，伏望　陛下特賜睿覧。畱中不付。外文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