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論後語

禮論後語

吾為禮論七篇既十五年，學(xué)者有持章望之論一篇來，以吾為好恠，率天下之人為禮，不求諸內(nèi)而競諸外，人之內(nèi)不充，而惟外之飾焉，終亦必亂而已矣。亦猶老子之言禮者，忠信之薄。蓋不知禮之本，徒以其節(jié)制文章、獻(xiàn)酬揖讓、登降俯仰之繁而罪之也。嗚呼！章子有耳目邪？抑矇且聵邪？有則奚不視吾文，聽吾言、吾之論則曰：後之人見仁義禮智信，列名而齊齒，謂五者之用各有分區(qū)，故為仁義智信，則不取於禮而任其?心；為禮則不能辯仁義智信，但以噐服物色、升降辭語為玩。以為聖人作禮之方，止於窮奢極富，炫人聽覽而巳矣。繇是推本之，曰：仁義智信者，實(shí)用也；禮者，虛稱也，法制之總名也。聖人率其仁義智信之性?而為禮，禮成而後仁。義智信可見矣。賢人者，知乎仁義智信之羙，而學(xué)禮以求之者也，禮得而後仁、義。智信亦可見矣。吾之論如此，豈嘗使人為禮不求諸內(nèi)而競諸外邪？豈嘗以節(jié)制文章之?為禮之實(shí)邪。章子有耳目。不至乎此也。夫章子以仁義禮智信為內(nèi)，猶饑而求食，渴而求飲。飲食非自外來也，發(fā)於吾心而巳矣。禮樂刑政為外，猶冠弁之在首，衣裳之在身，必使正之耳。衣冠非自內(nèi)出也。嗚呼。章子之惑甚矣夫。有諸內(nèi)者必出於外，有諸外者必由於內(nèi)，孰謂禮樂刑政之大，不發(fā)於心而偽飾云乎？且謂衣冠非自內(nèi)出，則寒而被之葛，?而被之裘，可乎？夏則求輕，冬則求暖，固出於吾心，與饑渇之求飲食一也。而章子異之，不巳惑乎？故天下之善，無非內(nèi)者也。聖人?其仁義智信而為法制，固由於內(nèi)也。賢人學(xué)法制以求仁義，亦內(nèi)也。謂藍(lán)之青，朱之赤，固其質(zhì)也。布帛之青赤則染矣，然染之而受者，亦布帛之質(zhì)也，以染鐡石，則不入矣。是故賢人學(xué)法制以求仁義，亦內(nèi)也。下愚雖學(xué)，弗之得矣。中庸曰：或生而知之，或?qū)W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qiáng)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然則吾之論何嘗有外邪？何憂乎終之必亂邪？吾之論則曰聞諸聖人扵、是引禮運(yùn)、周公六典之?以明之。今章子乃曰：學(xué)乎聖人者，何必易其言？是未嘗讀吾之論也。趙簡子問子太叔揖讓周旋之禮焉。對曰：是儀也，非禮也。夫禮，天之經(jīng)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經(jīng)，而民實(shí)則之。是故為九歌、八風(fēng)、七音、六律，以奉五聲；為政事庸力行務(wù)，以從四時；為刑罰威獄，使民畏忌，以?其震曜殺戮。以是言之，樂政、刑非禮者乎？顔淵問仁，孔子曰：克已復(fù)禮為仁。請問其目。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聴，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以是言之，仁非禮者乎？章子尚未讀左氏傳、論語，宜其病吾言也。聖人之扵禮，其言蓋參差，言其大則無事不包，言其小則庻事之一耳。故周官三百六十職題曰周禮以該之，言其大也。其次則曰禮典，與治教、政、刑事配焉。其小則曰五禮，與射御、書數(shù)並焉。章子得其小而不得其大，宜其病吾言也。故其說曰：走百歩外以救人隕溺，難也；趨百歩外以揖人，易也。趨則為之，走則不為之矣。巳後鄉(xiāng)人一日之生，拜之能也。坐其下，行其後能也。聞其急難，則不為之死矣。是仁義難扵禮也。又曰：順父，禮也。違父，非禮也。有人蹈扵水火之中，巳將救之，而父在側(cè)，曰：勿救。匍匐救之，無避也。違父可也。夫婦異列，禮也。如妻踣扵舅姑之前，傷而不興，盡力以扶之可也。又曰：心則愛兄，而拜先仲叔，此禮之易者，固勝仁也。千金之寳分則多伯兄，是禮不勝仁也。吾兄與嫂闘則不救，有嫂之嫌也，此禮之易者，固勝義也。鄊人之長者闘，扵兄救，兄不勝，則佐之闘，是禮不勝義也。嗚呼章子以揖拜為禮。宜乎其下得以兼仁義也。且章子焉知仁義哉。萬物之生無不遂。吾所謂仁也。萬事之理無不當(dāng)。吾?謂義也。而章子方區(qū)區(qū)以救隕溺死急難為事。不亦小乎。以一人之力而見隕溺必救。見急難必死。吾懼章子之仁義所及者寡。而天年不獲終也。其?謂仁。吾曰浮屠而巳耳。其所謂義，吾曰?俠而巳耳。孔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扵父之道?？芍^孝矣。父沒三年。尚不忍改其道。父在側(cè)曰勿救。人扵水火而違之。可乎。巳以救為仁。而父曰勿救，則父不仁矣。巳欲仁而彰父之不仁，未見可以為仁也。父不仁則違之，兄之闘，則不辯是非而佐之，是父輕而兄重乎？兄與嫂闘，則以嫌而不救，懼失禮也。妻踣而傷，則扶之不顧禮焉，是妻厚而嫂薄乎？厚扵妻而薄扵嫂，茲小人之情。?其父而重其兄，雖小人亦不為也。章子以是為仁義，非吾所敢聞也。抑其所謂禮之在內(nèi)者?？哀祭?，忠君孝父，蓋皆仁義之目，而不諭焉，悖矣。人不知而不慍，謂之君子。吾不得已而申之者，為其惑衆(zhòng)也。吾言止是矣。章子雖復(fù)言，吾不慍也。直講李先生文集卷之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