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林

李德林

李德林，字公輔，博陵安平人也。祖壽，湖州戶曹從事。父敬族，歷太學博士、鎮(zhèn)遠將軍。魏孝靜帝時，命當世通人正定文籍，以為內(nèi)校書，別在直合省。德林?聦敏，年數(shù)歳，誦左思蜀都賦，十余日便度。高隆之見而嗟嘆，遍告朝士云：若假其年，必為天下偉器。鄴京人士多就宅觀之，月余，日中車馬不絕。年十五，誦五經(jīng)及古今文集，日數(shù)千言。俄而該博墳典，陰陽緯候，無不通涉。善屬文，辭核而理暢。魏收嘗對高隆之謂其父曰：“賢子文筆終當繼溫子升。”隆之大笑曰：“魏常侍殊已嫉賢，何不近比老彭，乃遠求溫子！”年十六，遭父艱，自駕靈輿，反葬故里。時正嚴冬，單衰跣足，州里人物由是敬慕之。愽陵豪族有崔諶者，仆射之兄，因休假還鄉(xiāng)，車服甚盛，將從其宅詣德林赴吊。相去十余里，從者數(shù)十騎，稍稍減留。比至德林門，才余五騎，云不得令李生怪人熏灼。德林居貧轗軻，母氏多疾，方留心典籍，無復官情。其后母病稍愈，逼令仕進。任城王湝為定州刺史，重其才，召入州館，朝夕同游，殆均師友，不為君民禮數(shù)。嘗語德林云：“竊聞蔽賢蒙顯戮，乆令君沈滯，吾獨得潤身，朝廷縱不見尤，亦懼明靈所譴。”于是舉秀才入鄴，于時天保八年也。王因遺尚書令楊遵彥書云：“燕、趙固多竒士，此言誠不為謬。今歲所貢秀才李德林者，文章學識，固不待言，觀其風神器宇，終為棟梁之用。至如經(jīng)國大體，是賈生、晁錯之儔；雕蟲小技，殆相如、子云之輩。今雖唐虞君世，俊乂盈朝，然修大廈者，豈厭夫良材之積也。吾嘗見孔文舉薦禰衡表云：‘洪水橫流，帝思俾乂?！哉奖确虼笥恚Ｖ^擬諭非倫。今以德林言之，便覺前言非大?！弊駨┘疵铝种谱寣瑫畋?，援筆立成，不加治點。因大相賞異，以示吏部郎中陸卬。卬云：“已大見其文筆，浩浩如長河東注。比來所見后生制作，乃?澮之流耳。”卬仍命其子乂與德林周旋，戒之曰：“汝每事冝師此人，以為?？??！睍r遵彥銓衡，深愼選舉，秀才擢第，罕有甲科。德林射策五條，考皆為上，授殿中將軍。既是西省散員，非其所好，又以天保季世，乃謝病還鄉(xiāng)，闔門守道。乾明初，遵彥奏追德林入議曹?；式ǔ?，下詔搜揚人物，復追赴晉陽，撰春思賦一篇，代稱典麗。是時長廣王作相，居守在鄴，勑德林還京，與散騎常侍高元海等叅掌機宻。王引授丞相府行叅軍。未幾而王即帝位，授奉朝請，寓直舍人省。河清中，授員外散騎侍郎，帶齋帥，仍別直機宻省。天統(tǒng)初，授給事中，直中書，叅掌詔誥。尋遷中書舍人。武平初，加通直散騎侍郎。又勑與中書侍郎宋士素、副侍中趙彥深別典機宻。尋丁母艱去職，勺飲不入口五日，因發(fā)熱病，遍體生瘡，而哀泣不絕。諸士友陸騫、宋士素、名醫(yī)張子彥等為合湯藥，德林不肯進，遍體洪腫，數(shù)日間一時頓差，身力平復。諸人皆云孝感所致。太常博士巴叔仁表上其事，朝廷嘉之。才滿百日，奪情起復。德林以羸病屬疾，請急罷歸。魏收與陽休之論齊書起元事，勑集百司會議。收與德林書曰“前者議文，揔諸事意，小如混漫，難可領(lǐng)解。今便隨事條列，幸為留懷，細加推逐。凡言或者，皆是敵人之議，既聞人說，因而探論耳?！睆粤謴蜁唬骸凹次恢?，春秋常義。謹按魯君息姑不稱即位，亦有元年，非獨即位得稱元年也。議云受終之元，尚書之古典。謹案大傳，周公攝政，一年救亂，二年伐殷，三年踐奄，四年建侯衛(wèi)，五年營成周，六年制禮作樂，七年致政成王。論者或以舜、禹受終，是為天子。然則周公以臣禮而死，此亦稱元，非獨受終為帝也。蒙示議文，扶病省覧，荒情迷識，蹔得發(fā)蒙。當世君子，必無橫議，唯應閣筆賛成而已。輙謂前二條有益于議，仰見議中不錄，謹以冩呈?！笔罩剡z書曰：“惠示二事，感佩殊深。以魯公諸侯之事，昨小為疑。息姑不書即位，舜、禹亦不言即位。息姑雖攝，尚得書元。舜、禹之攝稱元，理也。周公居攝，乃云一年救亂，似不稱元。自無大傳，不得尋討。一之與元，其事何別？更有所見，幸請論之?！钡铝智E曰：攝之與相，其義一也。故周公攝政，孔子曰“周公相成王?！蔽何湎酀h，曹植曰“如虞翼唐?！被蛟聘咦嫔砦淳訑z，灼然非理。攝者專賞罰之名，古今事殊，不可以體為斷。陸機見舜肆類上帝，班瑞群后，便云舜有天下，須格于文祖也。欲使晉之三主異于舜攝。竊以為舜若堯死獄訟不歸，便是夏朝之益，何得不湏格于文祖也？若使用王者之禮，便曰即真，則周公負扆朝諸侯，霍光行周公之事，皆真帝乎？斯不然矣。必知高祖與舜攝不殊，不得從士衡之謬?；蛞詾闀暾?，當時實錄，非追書也。大齊之興，實由武帝謙匿受命，豈直史也？比觀論者聞追舉受命之元，多有河漢，但言追數(shù)受命之歲，情或安之。似所怖者元字耳。事類朝三，是許其一年，不許其元年也。案易“黃裳元吉。”鄭玄注云：“如舜試天子，周公攝政。”是以試攝不殊。大傳雖無元字，一之與元，無異義矣。春秋不言一年一月者，欲使人君體元以居正。蓋史之婉辭非一與元別也。漢獻帝死，劉備自尊崇。陳壽蜀人，以魏為漢賊，寧肯蜀主未立，已云魏武受命乎？士衡自尊本國，誠如高議，欲使三方鼎峙，同為覇名。習氏漢晉春秋，意在是也。正司馬炎兼并，許其帝號，魏之君臣，吳人并以為戮賊，亦寧肯當涂之世，云晉有受命之征？史者，編年也，故魯號紀年。墨子又云：吾見百國春秋。史又有無事而書年者，是重年驗也。若欲高祖事事謙沖，即須號令皆推魏氏，便是編魏年，紀魏事，此即魏末功臣之傳，豈復皇朝帝紀者也。陸機稱紀元立斷，或以正始，或以嘉平。束晳議云：赤雀白魚之事，恐晉朝之議是并論受命之元，非止代終之斷也。公議云陸機不議元者，是所未喻，愿更思之。陸機以刋木著于虞書，龕黎見于商典，以蔽晉朝正始、嘉平之議，斯又謬矣。唯可二代相涉，兩史并書，必不得以后朝創(chuàng)業(yè)之跡，斷入前史。若然，則世宗、高祖皆天保以前，唯入魏氏列傳，不作齊朝帝紀，可乎？此既不可，彼復何證？是時中書侍郎杜臺卿上世祖武成皇帝頌，齊主以為未盡善，令和士開以頌示德林。宣旨云：“臺卿此文，未當朕意。以卿有大才，湏敘盛德，即冝速作，急進本也。”德林乃上頌十六章并序，文多不載。武成覧頌善之，賜名馬一匹。三年，祖孝征入為侍中，尚書左仆射趙彥深出為兗州刺史。朝士有先為孝征所待遇者，間德林云是彥深黨與，不可仍掌機宻。孝征曰：“德林乆滯絳衣，我常恨彥深待賢未足，內(nèi)省文翰，方以委之，尋當有佳處分，不冝妄說。”尋除中書侍郎，仍詔修國史。齊主留情文雅，召入文林館，又令與黃門侍郎顏之推二人同判文林館事。五年，勑令與黃門侍郎李孝貞、中書侍郎李若別掌宣傳。尋除通直散騎常侍，兼中書侍郎。隆化中，假儀同三司。承光中，授儀同三司。及周武帝克齊，入鄴之日，勑小司馬唐道和就宅宣旨慰喻云：“平齊之利，唯在于爾。朕本畏爾逐齊王東走，今聞猶在，大以慰懷，冝即入相見?！钡篮鸵雰?nèi)，遣內(nèi)史宇文昂訪問齊朝風俗政教，人物善惡，即留內(nèi)省，三宿乃歸。仍遣從駕至長安，授內(nèi)史上士。自此以后，詔誥格式及用山東人物，一以委之。武帝嘗于云陽宮作鮮卑語謂群臣云：“我常日唯聞李德林名，及見其與齊朝作詔書移檄，我正謂其是天上人，豈言今日得其驅(qū)使，復為我作文書，極為大異?！鄙裎涔v豆陵毅荅曰：“臣聞明王圣主，得騏驎鳯凰為瑞，是圣德所感，非力能致之。瑞物雖來，不堪使用。如李德林來受驅(qū)策，亦陛下圣德感致，有大才用，無所不堪，勝于騏驎鳯凰遠矣。”武帝大笑曰：“誠如公言?！毙?，授御正下大夫。大象初，賜爵成安縣男。宣帝大漸，屬高祖初受顧命，邗國公楊惠謂德林曰：“朝廷賜令緫文武事，經(jīng)國任重，非群才輔佐，無以克成大業(yè)。今欲與公共事，必不得辭?！钡铝致勚跸玻饲E云：“德林雖庸愞，微誠亦有所在。若曲相提獎，必望以死奉公。”高祖大悅，即召與語。劉昉、鄭譯初矯詔召高祖受顧命輔少主，緫知內(nèi)外兵馬事。諸衛(wèi)既奉勑，并受高祖節(jié)度。鄭譯、劉昉議欲授高祖冢宰，鄭譯自攝大司馬，劉昉又求小冢宰。高祖私問德林曰：“欲何以見處？”德林云：“即宜作大丞相，假黃鉞，都督內(nèi)外諸軍事。不爾，無以壓眾心。”及發(fā)?，便即依此。以譯為相府長史，帶內(nèi)史上大夫；昉但為丞相府司馬。譯、昉由是不平。以德林為丞相府屬，加儀同大將軍。未幾而三方構(gòu)亂，指授兵略，皆與之叅詳。軍書羽檄，朝夕塡委，一日之中，動逾百數(shù)?；驒C速競發(fā)，口授數(shù)人，文意百端，不加治點。鄖公韋孝寛為東道元帥，師次永橋，為沁水泛長，兵未得度。長史李詢上宻啟云：“大將梁士彥、宇文忻、崔弘度并受尉遲迥饟金，軍中慅慅，人情大異?！备咦娴迷儐?，深以為憂，與鄭譯議，欲代此三人。德林獨進計云“公與諸將，并是國家貴臣，未相伏馭，今以挾令之威，使得之耳。安知后所遣者，能盡腹心，前所遣人，獨致乖異？又取金之事，虛實難明，即令換易，彼將懼罪，恐其逃逸，便須禁錮。然則鄖公以下，必有驚疑之意。且臨敵代將，自古所難，樂毅所以辭燕，趙括以之敗趙。如愚所見，但遣公一腹心，明于智略，為諸將舊來所信服者，速至軍所，使觀其情偽，縱有異志，必不敢動。”丞相大悟曰：“若公不發(fā)此言，幾敗大事?！奔戳罡唢G馳驛往軍所，為諸將節(jié)度，竟成大功。凡厥謀謨，多此類也。進授丞相府從事內(nèi)郎。禪代之際，其相國緫百揆，九钖殊禮詔策牋表璽書，皆德林之辭也。高祖登阼之日，授內(nèi)史令。初，將受禪，虞慶則勸高祖盡滅宇文氏，高颎、楊惠亦依違從之。唯德林固爭，以為不可。高祖作色怒云：“君讀書人，不足平章此事！”于是遂盡誅之。自是品位不加，出于高、虞之下，唯依班例授上儀同，進爵為子。開皇元年，勑令與太尉任國公于翼、高颎等同修律令。事訖奏聞，別賜九環(huán)金帶一腰，駿馬一匹，賞損益之多也。格令班后，蘇威每欲改易事條。德林以為格式已頒，義湏畫一，縱令小有踳駮，非過蠧政害民者，不可數(shù)有改張。威又奏置五百家鄕正，即令理民間辭訟。德林以為本廢鄕官判事，為其里閭親戚剖斷不平。今令郷正專治五百家，恐為害更甚。且今時吏部揔選人物，天下不過數(shù)百縣，于六七百萬戶內(nèi)，詮簡數(shù)百縣令，猶不能稱其才，乃欲于一郷之內(nèi)，選一人能治五百家者，必恐難得。又即時要荒小縣，有不至五百家者，復不可令兩縣共管一郷。勑令內(nèi)外群官就東宮會議，自皇太子以下多從德林議。蘇威又言廢郡，德林語之云：“修令時，公何不論廢郡為便？今令才出，其可改乎？”然高颎同威之議，稱德林狠戾，多所固執(zhí)，由是高祖盡依威議。五年，勑令撰錄作相時文翰，勒成五卷，謂之覇朝雜集。序其事曰：竊以陽烏垂曜，微藿傾心，神龍騰舉，飛云觸石，圣人在上，幽顯冥符，故稱比屋可封，萬物斯覩。臣皇基草剏，便豫驅(qū)馳，遂得叅可封之民，為萬物之一，其為嘉慶，固以多也。若夫帝臣王佐，應運挺生，接踵于朝，諒有之矣。而班爾之妙，曲木變?nèi)荩焖{所染，素絲改色，二十二臣功成盡羙，二十八將效力于時。種德積善，豈皆比于稷契，計功稱伐，非悉類于耿賈。書契已還，立言立事，質(zhì)非殆庶，何世無之。蓋上稟睿后，旁資群杰，牧商鄙賤，屠釣幽微，化為侯王，皆由此也。有教無類，童子羞于霸功；見德思齊，狂夫成于圣業(yè)。治世多士，亦因此焉。煙霧可依，騰蛇與蛟龍俱遠；棲息有所，蒼蠅同騏驥之速。因人成事，其功不難。自此而談，雖非上智，事受命之主，委質(zhì)為臣，遇高世之才，連官接席，皆可以翊亮天地，流名鐘鼎。何必蒼頡造書，伊尹制命，公旦操筆，老聃為史，方可敘帝王之事，談人鬼之謀乎？至若臣者，本慙賔實，非勲非德，廁軒冕之流；無學無才，處藝文之職。若不逢休運，非遇天恩，光大含弘，博約文禮，萬官百辟，才悉兼人，收拙里閭，退仕郷邑，不種東陵之瓜，豈過南陽之掾？安得出入閶闔之閫，趨走太微之庭，履天子之階，侍圣皇之側(cè)，樞機帷幄，霑及榮寵者也？昔歲木行將季，諒暗在辰，火運肇興，群官緫己。有周典八柄之所，大隋納百揆之日，兩朝文翰，臣兼掌之。時溥天之下，三方構(gòu)亂，軍國多務，朝夕塡委，簿領(lǐng)紛紜，羽書交錯，或速均發(fā)弩，或事大滔天，或日有萬幾，或幾有萬事?；实蹆?nèi)明外順，經(jīng)營區(qū)宇，吐無窮之術(shù)，運不測之神，幽贊兩儀，財成萬?，咨謀臺閣，曉喻公卿，訓率土之濵，責反常之賊。三軍奉律，戰(zhàn)勝攻取之方，萬國承風，安上治民之道。讓受終之禮，報群臣之令，有憲章古昔者矣，有隨事作故者矣。千變?nèi)f化，譬彼懸河，寸陰尺日，不棄光景，大則天壤不遺，小則毫毛無失。遠尋三古，未聞者盡聞；逖聽百王，未見者皆見。發(fā)言吐論，即成文章。臣染翰操牘，書記而已。昔放勛之化，老人覩而未知；孔丘之言，弟子聞而不逹。愚情稟圣，多必乘舛。加以奏合趍墀，盈懷滿袖，手披目閱，堆案積幾，心無別慮，筆不蹔停?；虍吘巴?，或連宵不寐，以勤補拙，不遑自處。其有詞理踈謬，遺漏闕疑，皆天旨訓誘，神筆改定。運籌建策，通幽達冥，從命者獲安，違命者悉禍。懸測萬里，指期來事，常如目見，固乃神知。變大亂而致太平，易可誅而為淳粹，化成道洽，其在人文，盡出圣懷，用成典誥，并非臣意所能至此。伯禹矢謨，成湯陳誓，漢光數(shù)行之札，魏武接要之書，濟時拯物，無以加也。屬神器大寶，將遷明德，天道人心，同謨歸往。周靜南靣，每詔褒揚，在位諸公，各陳本志，璽書表奏，群情賜委。臣寰海之內(nèi)，忝曰一民，樂推之心，切于黎獻，欣然從命，輙不敢辭。比夫潘勗之冊魏王，阮籍之勸晉后，道高前世，才謝徃人，內(nèi)手捫心，夙宵慙愓。檄書露板，及以諸文，有臣所作之，有臣潤色之，唯是愚思，非奏定者。雖詞乖黼藻，而理歸霸德，文有可忽，事不可遺。前奉勑旨，集納麓已還，至于受命文筆，當時制述，條目甚多，今日收撰，略為五卷云爾。高祖省讀訖，明旦謂徳林曰：“自古帝王之興，必有異人輔佐。我昨讀覇朝集，方知感應之理。昨宵恨夜長，不能早見公面，必令公貴與國始終。”于是追贈其父恒州刺史。未幾，上曰：“我本意欲深榮之?！睆唾浂ㄖ荽淌?、安平縣公，謚曰孝，以德林襲焉。德林既少有才名，重以貴顯，凡制文章，動行于世，或有不知者，謂為古人焉。德林以梁士彥及元諧之徒頻有逆意，大江之南，抗衡上國，乃著天命論上之。其辭曰：粵若邃古，玄黃肇辟，帝王神器，歷數(shù)有歸。生其德者天，應其時者命，確乎不變，非人力所能為也。龍圖鳥篆，號謚遺跡，疑而難信，缺而未詳者，靡得而明焉。其在典文，煥乎緗素。欽明至德，莫盛于唐、虞；貽謀長世，莫過于文、武。大隋神功積于文王，天命顯于唐叔。昔邑姜方娠，夢帝謂己：“余命而子曰虞，將與之唐，而蕃育其子孫?！奔吧?，有文在其手曰“虞”，遂以命之。成王滅唐而封太叔。又唐叔之封也，箕子曰：“其后必大?！币自唬骸俺绺邇遒F，莫大于帝王?！崩献又^：“域內(nèi)四大，王居一焉。”此則名虞與唐，羙兼二圣。將令其后必大，終致唐虞之羙，蕃育子孫，用享無窮之祚。逮皇家建國，初號大興?；颖卮笾裕谄澞蓑?。天之眷命，懸屬圣朝，重耳區(qū)區(qū)，豈足云也。有娀玄鳥，商以興焉。姜嫄巨跡，周以興焉。邑姜夣帝，隋以興焉。古今三代，靈命如一，本枝種德，奕葉丕基。佐高帝而滅楚，立宣皇以定漢。東京太尉，關(guān)西孔子，生感遺鳣之集，歿降巨鳥之竒。累仁積善，大申休命。太祖挺生，庇民匡主。立殊勲于魏室，建盛業(yè)于周朝。啟翼軫之國，肇炎精之紀。爰受厥命，陟配彼天?；实圯d誕之初，神光滿室，具興王之表，韞大圣之能。或氣或云，蔭映于廊廟；如天如日，臨照于軒冕。內(nèi)明外順，自險獲安，豈非萬福扶持，百祿攸集。有周之末，朝野騷然，降志執(zhí)均，鎮(zhèn)衛(wèi)宗社。明神饗其德，上帝付其民，誅奸逆于九重，行神化于四海。于斯時也，尉迥據(jù)有齊累世之都，乘新國易亂之俗，驅(qū)馳蛇豕，連合縱橫，地廼九州?三，民則十分擁六。王謙乘連率之威，憑全蜀之險，興兵舉眾，震蕩江山，鴆毒巴、庸，蠶食秦、楚。此二虜也，窮兇極逆，非欲割鴻溝之地，閉劎閣之門，皆將長?強弩，睥睨宸極。從漳河而逹負海，連岱岳而距華陽，迫脅荊蠻，吐納江漢。佐鬪嫁禍，紛若猬毛，曝骨履腸，間不容礪。爾乃奉殪戎之命，運先天之略，不出戶庭，推轂分閫，一麾以定三方，數(shù)旬而清萬國。蕩滌天壤之速，規(guī)摹指畫之神，造化以來，弗之聞也。光熙前緒，罔有不服，煙云改色，鐘石變音，三靈顧望，萬物影響。木運告盡，褰裳克讓，天歷在躬，推而弗有。百辟庻尹，四方岳牧，稽圖?之文，順億兆之請。披肝瀝膽，晝歌夜吟。方屈箕潁之高，式允幽明之愿?；秾s，如恒如升。推帝居歆，剏業(yè)埀統(tǒng)。殊徽號，改服色，建都邑，敘彝倫。薄賦輕傜，愼刑恤獄。除繁苛之政，興清靜之風。去無用之官，省相監(jiān)之職。竒才間出，盛德無隠。星精云氣，共趨走于堦墀；山神海靈，咸燮理于臺閣。東漸日谷，西被月川。教暨北溟之表，聲加南海之外。悠悠沙漠，區(qū)域萬里；蠢蠢百蠻，莫之與競。五帝所不化，三王所未賔，屈膝頓顙，盡為臣妾。殊方異?，書契不傳，梯山越海，貢琛奉贄，欣欣如也。巢居穴處，化以宮室，不火不粒，訓以庖廚。禮樂合天地之同，律呂節(jié)寒暑之候。制作詳埀衣之后，淳粹得神農(nóng)之前。遨游文雅之場，出入杳冥之極。合神謨鬼，通幽洞微。群物歲成，含生日用。飲和氣以自得，沐玄澤而不知也。丹雀為使，玄龜載書，甘露自天，醴泉出地，神禽異獸，珍木竒草，望風觀海，應化歸風，備休祥于圖牒，罄幽遐而戾止。猶且父天子民，兢兢翼翼，至矣大矣，七十四帝，曷可同年而語哉！若夫天下之重，不可妄據(jù)，故唐之許由，夏之伯益，懷道立事，人授而弗可也。軒初四帝，周余六王，藉世因基，自取而不得也。孟軻稱仲尼之德過于堯舜，著述成帝者之事，弟子備王佐之才，黑不代蒼，泣麟嘆鳳，棲棲汲汲，雖圣達而莫許也。蚩尤則黃帝抗衡，共工則黑帝勍敵。項羽誅秦摧漢，宰割神州，角逐爭驅(qū)，盡威力而無就也。其余欻起妖妄，曾何足數(shù)！賊子逆臣，所以為亂，皆由不識天道，不悟人謀，牽逐鹿之邪說，謂飛鳧而為鼎。若使四兇爭八元之誠，三監(jiān)同九臣之志，韓信、彭越深明帝子之符，孫述、隗囂妙識真人之出，尉迥同謳歌之類，王謙比獄訟之民，福祿蟬聮，胡可窮也？而違天逆物，獲罪人神。嗚呼！此前事之大戒矣。誅夷烹醢，歷代共尤，僭逆兇邪，時煩獄吏，其可不戒愼哉！蓋積惡既成，心自絕于善道；物類相感，理必至于誅戮。天奪其魄，鬼惡其盈故也。大帝聦明，群臣正直，耳目監(jiān)于率土，賞罰叅于國朝，輔助一人，復育兆庶。豈有食人之祿，受人之榮，包藏禍心而不殱盡者也？必當執(zhí)法未處其罪，司命已除其籍。自古明哲，慮遠防微，執(zhí)一心，持一德，立功坐樹，上書削藁，位尊而心逾下，祿厚而志彌約，寵盛思之以懼，道高守之以恭?？四钣诖?，則奸回不至。事乃畏天，豈惟愛禮？謙光滿覆，義在知幾，吉兇由人，妖不自作。眾星共極，在天

成象。夙沙則主雖愚蔽，民盡知歸；有苗則始為跋扈，終而大服。漢南諸國，見一靣以從殷；河西將軍，率五郡以歸漢。故能招信順之助，保太山之安。彼陳國者，盜竊江外，民少一郡，地減半州。遇受命之主，逢太平之日，自可獻土銜璧，乞同溥天。乃復養(yǎng)?家之疹，遵顚覆之軌，趑趄吳、越，乃為匪民。雖時屬大道，偃兵舞戚，然國家當混一之運，金陵是殄滅之期，有命不恒，斷可知矣。房風之戮，元龜匪遙；孫皓之侯，守株難得。迷而未覺，諒可愍焉。斯故未辯玄天之心，不聞君子之論也。德林自隋有天下，每賛平陳之計。八年，車駕幸同州，德林以疾不從。勑書追之，書后御筆注云：“伐陳事意，冝自隨也?！睍r高颎因使入京，上語颎曰：“德林若患未堪行，冝自至宅取其方略。”高祖以之付晉王廣。后從駕還，在涂中，高祖以馬鞭南指云：“待平陳訖，會以七寶裝嚴公，使自山東無及之者?！奔瓣惼剑谥鶉?、郡公，實封八百戶，賞物三千段。晉王廣已宣勑訖，有人說高颎曰：“天子畫策，晉王及諸將戮力之所致也。今乃歸功于李德林，諸將必當憤惋。且后世觀公有若虛行。”颎入言之，高祖乃止。初，大象末，高祖以逆人王謙宅賜之，文書已出，至地官府，忽復改賜崔謙。上語德林曰：“夫人欲得，將與其舅。于公無形跡，不湏爭之?？勺赃x一好宅。若不稱意，當為營造，并覔莊店作替?！钡铝帜俗嗳∧嫒烁甙⒛请判l(wèi)國縣市店八十塸為王謙宅替。九年，車駕幸晉陽，店人上表訴稱：“地是民物，高氏強奪，于內(nèi)造舍?！鄙厦兴玖线€價直。遇追蘇威自長安至，奏云：“高阿那肱是亂世宰相，以諂媚得幸，枉取民地，造店賃之。德林誣誷，妄奏自入?！崩顖A通、馮世基等又進云：“此店收利如食千戶，請計日追贓?！鄙弦蜇煹铝帧５铝终埧蹦嫒宋牟炯氨緭Q宅之意，上不聽，乃悉追店給所住者。自是益嫌之。十年，虞慶則等于關(guān)東諸道廵省使還，并奏云：“五百家鄕正，專理辭訟，不便于民，黨與愛憎，公行貨賄。”上仍令廢之。德林復奏云：“此事臣本以為不可，然置來始爾，復即停廢，政令不一，朝成暮毀，深非帝王設法之義。臣望陛下若于律令輙欲改張，即以軍法從事。不然者，紛紜未已?！备咦嫠彀l(fā)怒，大詬云：“爾欲將我作王莽邪？”初，德林稱父為太尉咨議以取贈官，李元操與陳茂等陰奏之曰：“德林之父終于校書，妄稱咨議?！鄙仙蹉曋Ｖ潦?，復庭議忤意，因數(shù)之曰：“公為內(nèi)史，典朕機宻，比不可豫計議者，以公不弘耳，寧自知乎？朕方以孝治天下，恐斯道廢闕，故立五教以弘之。公言孝由天性，何須設教，然則孔子不當說孝經(jīng)也。又誷冐取店，妄加父官，朕實忿之而未能發(fā)。今當以一州相遣耳。”因出為湖州刺史。德林拜謝曰：“臣不敢復望內(nèi)史令，請預散叅，待陛下登封告成，一觀盛禮，然后收拙丘園，死且不恨。”上不許。轉(zhuǎn)懷州刺史。在州逢亢旱，課民掘井溉田，空致勞擾，竟無補益，為考司所貶。歳余卒官，時年六十一。贈大將軍、廉州刺史，謚曰文。及將葬，勑令羽林百人并鼓吹一部，以給?事。贈物三百叚，粟千石，祭以太牢。德林羙容儀，善談吐。齊天統(tǒng)中，兼中書侍郎，于賔館受國書。陳使江揔目送之曰：“此即河朔之英靈也?！逼髁砍辽睿瑫r人未能測，唯任城王湝、趙彥深、魏收、陸卬大相欽重，延譽之言，無所不及。德林少孤，未有字，魏收謂之曰：“識度天才，必至公輔，吾輙以此字卿?！睆墓僖院螅吹錂C宻。性重愼，嘗云古人不言溫樹，何足稱也。少以才學見知，及位望稍高，頗傷自任，爭名之徒，更相譛毀。所以運屬興王，功叅佐命，十余年間竟不徙級。所撰文集，勒成八十卷，遭亂亡失，見五十卷行于世。勑撰齊史未成。有子曰百藥，博涉多才，詞藻清贍，釋巾太子通事舍人，后遷太子舍人、尚書禮部員外郎，襲爵安平縣公，桂州司馬。煬帝惡其初不附己，以為步兵校尉。大業(yè)末，轉(zhuǎn)建安郡丞。史臣曰：德林?有操尚，學冨才優(yōu)，譽重鄴中，聲飛関右。王基締構(gòu)，協(xié)賛謀猷，羽檄交馳，絲綸間發(fā)，文誥之羙，時無與二。君臣躰合，自致青云。不患莫己知，豈徒言也。

列傳卷第七 隋書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