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曽樞密書陳師道

上曽樞密書陳師道

一去門屏十年有余，平常不為問，非怠與外以謂無益而不為爾。事有可言而復隠忍，然后為辠，則亦不敢。夫天下之事，非合下所得與，則非師道所當言。其在右府，且憂之大者，言之其亦可乎？西邊用兵五六年矣，逺戍之卒，過期不還，人情及期則有歸心，況又過之而后未期乎？以既動之心，而前有死傷之虞，內(nèi)有羇旅暴露凍餒勞苦之害，后有郷邑親愛之念，不亦危乎？然莫敢違異者，分定故也。鳥窮則攫，獸窮則搏，此雖常言，理有必至。一人倡之，和者必眾，東向而潰，何以御之？夫事有曲直，人有違順，直之所在，勝之所出。何則？人所順也。一旦發(fā)難，不過發(fā)內(nèi)軍以擊之，無故興師，積年不解，死傷之余，思歸而潰，而逆擊之，則曲直有在。竊恐潰者未至，發(fā)者不為用也。于是之時，在廷之人肯為天下國家以身捍之者誰乎？若其未有可不計，此師道常所私憂竊嘆者也。古之守國，本末并用，故建德而阻險，開封無丘山川澤之阻，為四戰(zhàn)之地，故　太祖以兵為衛(wèi)，畿內(nèi)常用十四萬人。今軍衛(wèi)多西戍，山東城郭一空，卒有盜賊乗間而作，冒州縣，殺吏民，私貨財，掠婦女，火室廬，乃其小者，不幸而有奸雄出焉。其成敗孰得知之？憂之次也。談者必謂世方平寧，兵不足虞，人無奸雄，有不足畏。師道不更逺引筆墨所載，直以慶歷以來耳目所及者明之爾。恩、保兩州之亂，慶之潰，皆卒也。王倫、張海、廖恩、王沖，皆盜賊也，可謂平世而無之乎？熈寧中，士才再發(fā)，已自潰亂。于時師道在秦中，聞亂兵所過，群小迎導，利其刼掠，王倫張海行半天下，所至潰壞，守令或走或降，莫敢支梧，至出衛(wèi)軍，用邊將，而官軍所至，甚于盜賊，民至今談之。從昔之亂，皆有奸雄，非為時而生，乃亂而后見平世伏而不出，遂以為無，則過矣。師道聞之，景德、咸平之間，契丹歳入?，游騎至山東，齊有外鎮(zhèn)，日莫塵起，人避走南山，夜渇乏。既旦，視溪谷有冰雪，少年不食之，且取以上，眾起爭之。有賈者出，止其眾而坐之，率少年十余輩而下，徧給坐者，且曰：饑則柰，何孰從吾而取食？于是愿者數(shù)千人，斬不為兵，出屯鎮(zhèn)中，乃盡閉其外戶，日以酒豕犒從者，夜則警捍，旦暮餉山中，三日而復，家不失一物。此與英、彭何異，而謂平世無之乎？雖然，軍潰盜起，一時之禍，所可慮者，分也。上之于下，可生可殺，可予可奪，而無違者，分也。定則無所敢為，亂則無所不為，如水之防，如薪之束，如獸之穽檻，其可失乎？一失則不復，斷不可續(xù)，覆不可収，損不可完，物之理也。此師道之所深憂者也。談者必謂還戍則備闕，?來莫御，帥不任其責，師道又謂其不然也。戍有常數(shù)，今以拓土而増之爾，去其増則常也，尚何言？往者延安兵非不多，?來不御而僅自守，故善戰(zhàn)而論將不論兵也。夏人之來，小則其常，所慮者其大舉爾。然方地數(shù)千里，外假隣阻，非可一日具也。師行千里，謀以時月，則孰不知之。帥者明其耳目而預為之備，何憚其來。且虜短于攻而不能乆，人自持糧，后無餽運，往事不過數(shù)日而我善守，?至勿戰(zhàn)。聚兵于內(nèi)而清其野，內(nèi)聚則?不敢深，外清則深而不害。使進不得戰(zhàn)則沮，退無所掠則困。以元昊之彊數(shù)大入，?破塞門、金湯兩城而已。國雖大而貧，兵雖多而散，以元昊之戰(zhàn)勝而卒臣者，以數(shù)舉而困也。況其弱乎？且以中國之盛大，靈武之舉猶不能再，況于夷乎？雖然，筑不已則兵不得罷，盍先已之乎？若謂可以制虜，則漢取隂山，匈奴過而慟哭，開西域發(fā)兵事之故謂斷其右臂。師道居東，莫知今之可否，但聞諸路競進，日夜奏功，而未聞西人舉國而爭，則必非其所急也。茍不能制其命，則老師費財，殺人盈野，何所用之？若謂且筑且進，漸據(jù)橫山，然后可制，既數(shù)歳矣，橫山安在耶？若復數(shù)歳，則諸將窮冨極貴矣，人情得所欲，肯復出力蹈其所難乎？則是橫山終不可得，徒為將帥取冨貴之資爾。橫山天險也，下臨平夏，存亡所系，虜必舉國爭之，恐亦未易得也。若謂今之所據(jù)即橫山也，則師道聞之，宥州在橫山之上，南拒米脂三舎而近，今延安奏劾廣地四百里，則宥在其腹，然不去得宥州也，則四百里之廣，豈可信哉？胡地惟靈夏如內(nèi)郡，他才可種喬豆，且多磧沙，五月見青，七月而霜，歳才一収爾。銀州艸惟柴胡蕭?之外，有落藜與咸杖，以此知其不冝五種也。使人可種，安得人實之。若不徙民則募軍，二者孰取焉。若取乎內(nèi)，則空此以實彼，舎易而即難，何益。且辟土益廣，則去府益逺，平常緩請急報，卒不相及。河東之患。麟府世所知也。若令所據(jù)可以制虜而不爭者，非不敢，乃不能爾。虜雖蕞爾。然元昊用之以抗中國，其地與民固自若也。而今反不能爭其所急者，非惜其力以有待，則無其人，不則諸部不為用也。若是，則之憂有甚于前也。今虜內(nèi)弱外叛，而皇師臨之，恐有乗危簒奪，以為奸雄之資，是復生一元昊也。故師道甞謂，虜既弱矣，不復能抗中國，冝稍存立，使假威命以臨制部旅，壓服奸豪，使不得發(fā)，柰何欲為之資乎？今使諸道盡據(jù)橫山，而虜無奸雄，乗時而起，一切如意，師道之憂，則又甚矣。范文子曰：茍非圣人，孰能內(nèi)外無患？盍釋楚以為外懼乎？夷狄之弱，未有甚于今日者，可不憂乎？今三邊不戰(zhàn)，士皆怯弱，獨秦、晉數(shù)與虜角，猶可用秦故西人易東軍如兒女子，而南平蠻，西南事羗。皆用秦卒以取勝。若又不戰(zhàn)，卒有外患，何以御之。昔歳之元昊智髙是也。竊謂西人不可無也。伏惟合下股肱帝室，師表萬邦，直道正詞，天下稱誦，日有傳焉。而獨此無聞，豈未可以言乎。言之今其時也。昔安李兩公皆有意于世而各有失。安失之銳。李失之緩，故未及成功，而以毀去。蓋銳者不須時，緩者不及時，時乎其可不知乎？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而況山河之外，翰墨之間乎？然以合下英姿偉識，則區(qū)區(qū)之愚，不待言而了，伏惟屬意焉。

皇朝文鑒卷第一百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