荅方希直先生書

荅方希直先生書

王紳紳向時嘗立于道邊，見有行者揖群兒而問曰。某將往于某，敢問何之。群兒指曰：當從此往。有頃，行者悔曰：群兒之言不足信。乃更揖于父老。父老曰：當從彼往。行者從父老言，果得周道。以此自懲。學問之道，果何異哉？自孔孟?后，道術(shù)分裂，百家并起，各自以所見為言。上下數(shù)千年，其人不可勝數(shù)，大抵皆得其一而遺其二，剽其末而失其本者也。甚至敗道傷化，流毒遺害者有之。況至于今，風俗愈漓，教化愈敝，則其言又豈不甚乎？此豪杰之士所不忍見而自黙，稍有志者當慎擇而聽信之也。紳質(zhì)性愚陋，固不能立言以攻之。然切欲慎擇而聽信，四五年來，問道之心甚切，群兒之言喧囂闐閙于耳者，亦不為不多及。求如父老之言，惟執(zhí)事也。故紳于執(zhí)事之言，毎心融神?，?解意通，獨恨力不足耳。茍其可強，雖水火在前弗頋也。今執(zhí)事乃惠書，以紳能聽執(zhí)事之言為獎。嗚呼！以善道告人而從之，人之情也，又豈紳有過人也哉。雖然，執(zhí)事所謂知言難遇，發(fā)口祗覺無味，故黙黙自解，此則紳之所惑者也。自昔圣賢之生，豈必逢圣賢而后言。皆俯躬曲就。喋喋而誨之。惟恐其道不明也?？鬃訃L環(huán)轍于魯衞陳宋之邦。至老不倦。后雖有無言之嘆。然亦發(fā)憤之辭也。孟子奔走于宋梁之國。汲汲以仁義辟邪說。時人不察?；蜃I其好辨。而孟子不沮。觀其所為?？蓸⒁娨?。今執(zhí)事僃精誠之才。蓄純明之德。日以立言明道為巳任。而期底乎圣賢之域。庻日談?wù)撚诒娙酥?。是者進之。非者斥之。使開其心。化其質(zhì)。是其冝也。胡為黙黙以自解。無乃與孔孟之心異乎。雖然紳之愚。世所不取。而執(zhí)事且教之。又安知執(zhí)事之言非孔孟之意乎。從以紳受執(zhí)事之知，而不以是為復(fù)，是負執(zhí)事之心也，又豈紳之心哉。上侯城先生書王紳：君子負天下重望者，必有副之之道也。然言其眾，非一士，安得人人而誨之哉。言其久，非一時，安得日日而語之哉。古之立言著書者，正以此也。紳切見執(zhí)事以英妙之年，早屬天下之重望，然而副之者非無意也，第恐有所未盡焉。姑以近日目所及者言之。自卯而入見于王，口談堯舜周孔之道，日閱書詩六藝之文。及申而出，接見賔客學徒者十數(shù)，軰扣之以律，而應(yīng)之以律，倡之以呂而和之以呂，無不各中其節(jié)，其用心亦云至矣，而其勞亦且甚矣。然復(fù)以為言者，蓋以陳于王前者雖甚盛，而?丈之外，人不得而與聞也；接于往來者雖甚羙，而閭巷之間，人不得而共知也。是則執(zhí)事窮神憊力于一日之中，而所及者止此。則又何以慰遐陬僻壤之望哉。此紳之所以拳拳望執(zhí)事立言著書以明道也。且道之不明、亦巳久矣。自孔子?、異端并起、至孟子麾而斥之。其言見于七篇之書。其書雖為門弟子之所記述、然莫非其精神心術(shù)之所萃。后乎萬世。斯道藉之為保障，生民?之為粟帛，其功不在禹下者，豈止及數(shù)人而利一時哉！其后若荀卿，若司馬遷，若劉向、揚雄、班固、軰，莫不各以著書為事，而其所至亦各不同。惟韓愈獨不喜著書，故張籍切切為言，愈請待五六十然后為之。紳未嘗不慊于懷，以為著書必待五六十，且萬一天不假年，則賈生之策不及陳，而文中子之中說不及著也。切意愈之卓立豪杰，邁于近世，其書之不著，固不足為其重輕，第人之仰望者，不無觖意焉。今執(zhí)事之才之羙，固將轢馬、劉駕，揚班而底孟、荀也。天下之所仰望者，豈外此哉。執(zhí)事茍不亦有以副之，吾恐望之弗得，必繼之以怨，怨之不止，必隨之以詆且毀也?；蛘哂种^凡著書，必其道不行于時，故托于書以自見耳。今侯城蘊才蓄德，筮仕云初，方將骎骎見用，以究其志，奚以空言為事乎。曷思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其并列非一日矣?？鬃右嘣?。有德者必有言。未聞立德者棄事功而建勲業(yè)者遂忘言也。周公其德大圣也。其位冡宰而攝政也。其言散見于詩書周禮也。迄今未有病之者。而著書豈足以病執(zhí)事哉。今執(zhí)事之德厚矣。言之見于文章日用者，大而至矣。茍遂因而筆之于書，則雖安處一室，終日如愚，而逺近之人均受其惠矣。何必窮年竟月，披寒冐暑，奔頓于道途，以副人人之望，而卒不能周其望乎？惟執(zhí)事其納而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