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論田錫

斷論田錫

謀慮者，斷之始也；勇敢者，斷之用也。若謀慮未甚精，成敗未盡見，情偽未洞知，而不忍欲利欲勝之意，不忍小忿小恥之心，卒然奮發(fā)，自謂決斷，斯乃剛忽而趣敗也，安得謂之?dāng)嘣眨咳糁\慮已精，成敗已見，情偽已審，而猶疑事或未濟(jì)，尚憂理之未盡，猶豫于大難，惶惑于臨機(jī)，本謀亂而不能堅(jiān)守，始慮撓而不能必行，是謂無斷也。噫排大難，濟(jì)大事，立大功，垂大名，皆由于斷也。陷大惡，致大亂，隳大功，失大事，亦由于斷也。蓋謀熟而后斷，則大功大名隨之而興矣。智淺而言斷，則大惡大亂亦隨之而陷矣。昔桀惡日盈，湯德日新，干戈未舉，成敗之?dāng)?shù)先定也。湯乃勃興，應(yīng)天順人，一戰(zhàn)而克，遂自諸侯而為萬乘主。斯則湯之智慮已精，成敗已見，而果敢于斷也。其次商紂縱虐，而文王之德素積于民，民心歸周乆矣。一旦武王法成湯之舉，師次牧野，風(fēng)裂旗斾，武王震恐，以為天意未從，遽思中輟。唯太公獨(dú)排眾意，以為必克。是則武王之?dāng)?，未侔于太公洎？秦滅六國，威名雄跡，信有英斷。長?巨鎩，銷為金狄，圣謀國典，焚為煨燼。將以弱諸侯之兵也，將以愚天下之民也。若是果斷，自謂超三王，邁五帝，然而陷大惡，致大亂，失大位，得非斷于強(qiáng)暴，而不斷于仁信乎？由是知有斷于威武也，有斷于為仁也，有斷于用賢也，有斷于貞介也。許由棄堯之禪讓，伯夷絕周之蔬粟，是斷于貞介也。管、蔡流言，周公誅之，大義滅親之?dāng)啵灾芄家?。龍逄、比干以諫而死，是斷于為忠也。伊、霍廢黜由己，是斷于為大節(jié)也。燕王用樂生，雖謗書盈篋，而委任愈堅(jiān)，此則斷于用人也。項(xiàng)籍勇杰，不能終用范增，所以霸王之業(yè)，卒為漢有，豈非無斷于推心乎？世祖單騎入銅馬之軍，人人相恱恱，其推心也。唐太宗之初，頡利控弦者二十萬，臨于渭濵，太宗單騎隔水責(zé)之，戎人畏伏，下馬謝罪。于時(shí)臣僚進(jìn)諫，以為輕敵。上曰：國家初定，若是之弱，即生戎心。所謂智畧周通，而決斷果敢也。漢祖數(shù)項(xiàng)羽之罪，而弩矢竊發(fā)，責(zé)敵之罪，頗?太宗，然為飛鏃所中，若萬一不幸，即漢祖之?dāng)嘤杏?，而料敵之智或淺也。有以見楚子投袂而起，孟明焚舟而前，是皆幸而成功，豈是善謀而能斷哉？夫智與斷，在乎兼?zhèn)湟?。若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使?jié)h祖從酈生之言，斷而不疑，則功業(yè)無因而濟(jì)矣。使太宗從髙祖之言，疑而不斷，則家國無因而變矣。今之論者，皆以韓信不從蒯通之言，謂之無斷。錫以為韓信不斷于為忠，而猶豫思亂以取誅滅也，何哉？當(dāng)蒯通說時(shí)，其心不回，謂受漢恩深，不忍叛也。及其功髙而疑生，勢逼而猜起，不能堅(jiān)守初志，卒與陳豨謀亂，何始于忠而終于逆？蓋無斷于忠節(jié)也，非無斷于逆亂也。詩所謂鮮克有終。其是謂乎。亦猶孝景始用晁錯(cuò)之言。從之如順流。將削七國之封。弱枝而強(qiáng)本。一旦七國共叛。遽聽袁盎之言。誅錯(cuò)以謝七國。錯(cuò)既誅而亂不息。豈非孝景無斷于用人。而反惑?誣之言哉。若成與敗。但思一決。而不圖始終。慨然自謂決斷。不其謬歟。故管仲不死子糾之難。非無斷也。非其死所也。晉宣得巾幗之贈。不敢出戰(zhàn)。非無斷也。戰(zhàn)未便也。是知智計(jì)明。然后決斷。則事無不濟(jì)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