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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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2-06 03:31
五年
春正月,帝在平陽。庚子,虹霓彌天,三日並照。平東將軍宋哲奔江左。李雄使其將李恭、羅寅寇巴東。
二月,劉聰使其將劉暢攻滎陽,太守李距擊破之。
三月,瑯邪王睿承制改元,稱晉王於建康。
夏五月景子,日有蝕之。
秋七月,大旱。司、兾、靑、雍等四州螽蝗,石勒亦競取百姓禾,時人謂之“胡蝗。”
八月,劉聦使趙固襲衞將軍華薈於定潁,遂害之。
冬十一月景子,日有蝕之。劉聦出獵,令帝行車騎將軍,戎服執(zhí)?爲導,百姓聚而觀之,故老或歔欷流涕,聦聞而惡之。聦後因大會,使帝行酒洗爵,反而更衣,又使帝執(zhí)蓋,晉臣在坐者多失聲而泣。尚書郎辛賔抱帝慟哭,爲聦所害。
十二月戊戌,帝遇弒,崩于平陽,時年十八。帝之繼皇統(tǒng)也,屬永嘉之亂,天下崩離,長安城中戸不盈百,牆宇穨毀,蒿棘成林。朝廷無車馬章服,唯桑版署號而已。衆(zhòng)唯一旅,公私有車四乘,器械多闕,運饋不繼。巨猾滔天,帝京危急,諸侯無釋位之志,征鎭闕勤王之舉,故君臣窘迫,以至殺辱云。
史臣曰:昔炎暉杪暮,英雄多假於宗室;金德韜華,顚沛共推於懷愍。樊陽寂寥,兵車靡會,豈力不足而情有餘乎?喋喋遺萌,茍存其主,譬彼詩人,愛其棠樹。夫有非常之事,而無非常之功,詳觀發(fā)跡,用非天啓,是以輿棺齒劎,可得而言焉。于時五嶽三塗,並皆淪寇,龍川、牛首,故以立君。股肱非挑戰(zhàn)之秋,劉石有滔天之勢,療饑中斷,嬰戈外絶,兩京淪狄,再駕徂戎,周王隕首於驪峯,衞公亡肝於淇上,思爲一郡,其可得乎!干寳有言曰:昔髙祖宣皇帝以雄才碩量,應時而仕,值魏太祖創(chuàng)基之初,籌畫軍國,嘉謀屢中,遂服輿軫,驅馳三世。性深阻有若城府,而能寛綽以容納;行任數以御物,而知人善采拔。故賢愚咸懷,大小畢力。爾乃取鄧艾於農?,引州泰於行役,委以文武,各善其事。故能西禽孟達,東舉公孫,內夷曹爽,外襲王淩。神略獨斷,征伐四剋,維御群后,大權在巳。於是百姓與能,大象始構。
世宗承基,太祖繼業(yè),玄豐亂內,欽誕寇外,譛謀雖密,而在機必兆;淮浦再擾,而許洛不震。咸黜異圖,用融前烈。然後推轂鍾鄧,長驅庸蜀,三關電掃,劉禪入臣。天符人事,於是信矣。始當非常之禮,終受備物之錫。至于世祖,遂享皇極。仁以厚下,儉以足用,和而不弛,寛而能斷,故民詠惟新,四海恱勸矣。聿脩祖宗之志,思輯戰(zhàn)國之苦,腹心不同,公卿異議,而獨納羊祜之策,杖王杜之決,役不二時,江湘來同,掩唐虞之舊域,班正朔於八荒,天下書同文,車同軌,牛馬被野,餘糧委畝,故于時有“天下無窮人”之諺。雖太平未洽,亦足以明吏奉其法,民樂其生矣。
武皇旣崩,山陵未乾,而楊駿被誅,母后廢黜。尋以二公楚王之變,宗子無維城之助,師尹無具瞻之貴,至乃易天子以太上之號,而有免官之謡。民不見德,惟亂是聞,朝爲伊周,夕成桀蹠。善惡?於成敗,毀譽恊於世利。內外混淆,庶官失才,名實反錯,天綱解紐。國政迭移於亂人,禁兵外散於四方。方岳無鈞石之鎭,關內無結草之固。李辰、石冰傾之於荊揚,元海、王彌撓之於靑兾,戎羯稱制,二帝失尊,何哉?樹立失權,託付非才,四維不張,而茍且之政多也。
夫作法於治,其弊猶亂;作法於亂,誰能救之?彼元海者,離石之將兵都尉,王彌者,靑州之散吏也。蓋皆弓馬之士,驅走之人,非有吳先主、諸葛孔明之能也;新起之寇,烏合之衆(zhòng),非吳蜀之敵也。脫耒爲兵,裂裳爲旗,非戰(zhàn)國之器也;自下逆上,非鄰國之勢也。然而擾天下如驅群羊,舉二都如拾遺芥,將相王侯連頸以受戮,后嬪妃主虜辱於戎卒,豈不哀哉!天下,大器也;群生,重畜也。愛惡相攻,利害相奪,其勢常也。若積水於防,燎火于原,未甞暫靜也。器大者不可以小道治;勢重者不可以爭競擾。古先哲王知其然也,是以捍其大患,禦其大災。百姓皆知上德之生巳,而不謂浚巳以生也,是以感而應之,悅而歸之,如晨風之鬱北林,龍魚之趣藪澤也。然後設禮文以理之,斷刑罰以威之,謹好惡以示之,審禍福以喻之,求明察以官之,尊慈愛以固之。故衆(zhòng)知向方,皆樂其生而哀其死,悅其敎而安其俗。君子勤禮,小人盡力,廉恥篤於家閭,邪僻消於胷懷。故其民有見其危以授命,而不求生以害義,又況可奮臂大呼,聚之以干紀作亂乎!基廣則難傾,根深則難拔,理節(jié)則不亂,膠結則不遷。是以昔之有天下者之所以長乆也。夫豈無僻王,頼道德典刑以維持之也。
昔周之興也,后稷生於姜嫄,而天命昭顯,文武之功起於后稷。至于公劉,遭夏人之亂,去邰之豳,身服厥勞。至于太王,爲戎翟所逼,而不忍百姓之命,杖策而去之,故從之者如歸市。一年成邑,二年成都,三年五倍其初。至于王季,能貊其德音。至于文王,而惟新其命。由此觀之,周家世積忠厚,仁及草木,內隆九族,外尊事黃耇,以成其福祿者也。而其妃后躬行四教,尊敬師傅,服澣濯之衣,脩煩辱之事,化天下以成婦道。是以漢濵之女,守絜白之志,中林之士,有純一之德,始於憂勤,終於逸樂。以三聖之知,伐獨夫之紂,猶正其名教曰逆取順守。及周公遭變,陳后稷先公風化之所由,致王業(yè)之艱難者,則皆農夫女工衣食之事也。故自后稷之始基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十六王而武始居之,十八王而康克安之。故其積基樹夲,經緯禮俗,節(jié)理人情,恤隱民事,如此之纒緜也。
今晉之興也,功烈於百王,事捷於三代。宣景遭多難之時,誅庶孽以便事,不及脩公劉、大王之仁也。受遺輔政,屢遇廢置,故齊王不明,不獲思庸于亳;髙貴沖人,不得復子明辟也。二祖逼禪代之期,不暇待參分八百之會也。是其創(chuàng)基立夲,異於先代者也。加以朝寡純德之人,郷乏不貳之老,風俗滛僻,恥尚失所。學者以莊老爲宗而黜六經,談者以虛蕩爲辨而賤名檢,行身者以放濁爲通而狹節(jié)信,進仕者以茍得爲貴而鄙居正,當官者以望空爲髙而笑勤恪。是以劉頌屢言治道,傅咸每糾邪正,皆謂之俗吏。其倚杖虛曠,依阿無心者皆名重海內。若夫文王日旰不暇食,仲山甫夙夜匪懈者,蓋共嗤黜以爲灰塵矣。由是毀譽亂於善惡之實,情慝奔於貨欲之塗。選者爲人擇官,官者爲身擇利。而執(zhí)鈞當軸之士,身兼官以十數,大極其尊,小録其要。而世族貴戚之子弟,陵邁超越,不拘資次。悠悠風塵,皆奔競之士;列官千百,無讓賢之舉。子眞著崇讓而莫之省,子雅制九班而不得用。其婦女莊櫛織紝皆取成於婢僕,未嘗知女工絲枲之業(yè),中饋灑食之事也。先時而婚,任情而動。故皆不恥滛佚之過,不拘妬忌之惡,父兄不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又況責之聞四教於古,修貞順於今,以輔佐君子者哉!禮法刑政於此大壞,如水斯積而決其隄防,如火斯蓄而離其薪燎也。國之將亡,夲必先顚,其此之謂乎!
故觀阮籍之行,而覺禮教崩弛之所由也。察庾純、賈充之爭,而見師尹之多僻;考平吳之功,而知將帥之不讓;思郭欽之謀,而寤戎狄有釁;覽傅玄、劉毅之言,而得百官之邪;核傅咸之奏、錢神之論,而覩寵賂之彰。民風國勢如此,雖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辛有必見之於祭祀,季札必得之於聲樂,范燮必爲之請死,賈誼必爲之痛哭,又況我惠帝以放蕩之德臨之哉!懷帝承亂得位,羈於彊臣;愍帝奔播之後,徒厠其虛名。天下之政旣去,非命世之雄才不能取之矣。淳耀之烈未渝,故大命重集於中宗元皇帝。
賛曰:懷佩玉璽,愍居黃屋。鼇墜三山,鯨吞九服。獯入金商,穹居未央。圜顱盡仆,方趾咸僵。大夫反首,徙我平陽。主憂臣哭,于何不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