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荘漫録卷第六

墨荘漫録卷第六

本朝?書。世推蔡君謨。然得古人玄妙者。當(dāng)還米元章。米亦自負(fù)如此。?有論書一篇。及雜書十篇。皆中翰墨之病。用雞林?書贈(zèng)張大亨嘉甫。蓋米老得意書也。今附於此。

論書云。歴觀前賢論書。徵引迂逺。比況竒巧。如龍?zhí)扉T?；⑴P鳳閣。是何等語?；蚯厕o求工。去法愈逺。無益學(xué)者。故吾所論。要在入人。不為隘辭。吾書小字行書，有如大字，惟家藏真跡?尾，間或?yàn)橹灰耘c求書者心旣貯之，隨意落筆，皆得自然，備其古雅。世或未能立家，人謂吾書為集古字，蓋取諸家長?搃而成之。旣老始自成家，人見之不知以何為祖也。江南吳?、登州王子詔大?提榜，有古意。吾小兒友仁，大?題榜與之等。又?兒友知代吾名書碑及手書大字，更無辨門。許侍郎尤愛其小楷，云：每示簡，可使令嗣書之，謂友知也。老杜作薛稷惠普寺詩云：欝欝三大字，蛟龍岌相?。今有石本，得而視之，乃視勾勒，收筆?書之如蒸餅。普字，如人握兩手，伸臂而立，醜恠難狀。以是論之，古無真大字明矣。葛洪天臺(tái)之觀飛白，為大字之魁，今第一。歐陽詢道林之寺，寒儉無精神。桞公權(quán)國清寺，大小不相稱，費(fèi)?筋骨。裴休率意冩碑，乃有真趣，不?醜恠。真字甚昜，惟有體勢，難謂不如畫筭勻而勢活也。字之八面，惟向真楷見之，大小各自有分。智勇有八面，已少鍾法。丁道護(hù)毆虞始勻，古法亡矣。桞公權(quán)師歐不及逺甚而為醜恠。惡札之祖自桞始。世有俗書，唐官告在世，為禇陸、徐嶠之體，殊有不俗者。開元以來，縁明皇字體肥俗，始有徐浩，以合時(shí)君所好，経生亦自此肥。開元以前，古氣無復(fù)有矣。唐人以徐浩比王僧?，甚失當(dāng)。以浩大小一倫，是猶吏楷也。僧??子雲(yún)傳鍾法，與子敬無異，大小各有分，不一倫。徐浩為顔真?辟客書勻自張顛血脈來，教顔大字促令小，小字展令大，非古也。石刻不可學(xué)，但自　書，使人刻之，已非已書也。故必湏真蹟觀之乃得趣。如顔真?每使家僮刻字，故會(huì)主人意，修改波撇，致大失真。惟吉州廬山題名，題訖而去，後人刻之，故皆得其真，無做作凢俗差佳，乃知顔出於禇也。又真跡皆無蠶頭燕尾之筆，與郭知運(yùn)爭座位帖有篆籕氣，顔傑思也。桞出歐為醜恠惡札之祖，自此，世人始有為俗書，蓋縁時(shí)君所好。其弟公綽乃不俗於其兄。筋骨之說出於桞。世人但以怒張為筋骨，不知不怒張自有筋骨凢。大字要如小字，小字要如大字。唯禇遂良小字如大字。其後経生祖述，間有造妙者，大字如小字。未之見也。世人多冩大字，時(shí)用力捉筆，字愈無筋骨神氣。作圓筆如蒸餅，大可鄙。?要湏如小字，?勢備全，都無刻意，故作乃佳。自古及今，余不敏，實(shí)得之。榜字固已滿世，自有識(shí)者知之。石曼?佛號(hào)，都無囬互轉(zhuǎn)摺之勢，小字展令大，大字促令小，是張?教顔真?謬論。蓋字有大小相稱，且如冩太一之殿作四窠分，豈可將一字肥滿一窠以對(duì)殿字乎？蓋自有相稱大小，不當(dāng)展促也。予?書天慶之觀，天之二字皆四筆，慶觀多在下，各隨其相稱之掛起，氣自帶過，皆如大小一般，真有飛動(dòng)之勢也。書至?大篆，古法大壊矣。篆籕各隨字形大小，故百物之狀，活動(dòng)圓俻，各各自足，?乃始有展促之勢，而三代法亡矣。

其雜書十篇云：歐、虞、禇、桞、顔，皆一筆書也，安排費(fèi)工，豈?垂世。李邕脫子敬體，乏纎濃。徐浩晚年用力過，更無氣骨，不如作郎官時(shí)婺州碑也。董孝子不空，皆晚年惡札，全無妍媚，此自有識(shí)者知之。沈傳師變格，自有超世真軌，徐不及也。御史?誠書大原題名，唐人無出其右，為司馬係南嶽真君觀碑，極有鍾、王軌轍，餘皆不及矣。智永臨集書千文，秀潤圓勁，八面具備，有真跡。自顛沛字起，在唐林夫?，他人收不及也。

半山荘?上故多文公書，今不知存否。文公學(xué)楊凝式書，人尠知之。予語其故，公大賞其見。鍳

金陵幙山樓?榜，乃?蔚宗二十年前書，想六朝宮殿榜皆如是。智永硯心成臼，乃?到右軍，若穿透始到鍾索也，可不勉之。

一曰不書，便覺思澁，想古人未?片時(shí)廢書也。因思蘇之才桓公至洛帖，字字用意，殊有功，為天下法書第一。古所謂一筆書者，謂意相鈎連，非復(fù)便一筆至到底也。若旋安排，即?　活勢耳。

字要骨格，肉湏裹筋，筋藏肉貼，乃秀潤生。布置，穏不俗，險(xiǎn)不恠，老不枯，潤不肥，變態(tài)真形不貴苦，苦生怒，怒生恠，貴形不貴作，作入畫，畫入俗，皆字病也。魯顔公行字可教真，便入俗品，萬等古人書不如此學(xué)。吾家多小児作草字。大叚有意思，

少成若天性，習(xí)慣如自然。茲古語也。吾夣古衣冠人，授以摺?，書法自此差進(jìn)。冩與他人?不暁。蔡元度見而驚曰。法何太遽異耶。此公亦具眼人。章子厚以真自名，獨(dú)稱吾行草?吾書如排筭?然。其字湏有體製乃佳耳。薛稷書慧普字，老杜以謂蛟龍岌相纒。今見其本，乃如童兒擡蒸餅勢，信老杜不?書也。學(xué)書湏得趣，他好俱忘乃入妙，別為一好縈之，便不工。

海嶽以書學(xué)士召對(duì)，上問本朝以書名世者凡?人。海嶽各以其人對(duì)曰。蔡京不得筆，蔡卞得筆，而乏?韻，蔡?勒字，沈遼排字，廣廷堅(jiān)描字，蘇軾?字。上復(fù)問?書何如？對(duì)曰：臣書刷字。予?謂米公人物英邁，鍳裁精髙，翰墨塲中，當(dāng)推獨(dú)歩。平生所書，遍於天下，石刻中如青州南洋石橋記，鄼縣京觀記、無為軍天王記，漣水軍?碑，皆逺追鍾王寜，獨(dú)今人所難，唐人亦鮮及也。蔡天啓為公墓誌銘，舉止頡頏，不?，與世俯仰，故仕?困躓，冠服用唐人規(guī)制，所至人聚觀之。姓好?，置水其傍，?頮而不帨，未?與人同噐，視其眉宇軒然，進(jìn)趨?如，音吐鴻暢，雖不識(shí)者，亦知其為米元章也。此迨實(shí)録云。松陵唱和皮日休新秋即事云：酒坊吏到常先見，鶴俸符來每探枝。注云：吳郡有鶴料。案。殊未詳鶴料之說。曽旼彥和，愽學(xué)之士也，知滁州，有次韻趙仲美表弟西齋自遣詩云：謫守凄涼臥郡齋，夫君失意偶同來。海邉故國渺何許，城上新樓空幾逥。寜羨一嚢供鶴料，會(huì)看千里躍龍煤。清吟未免縈機(jī)慮，只?飛鷗便見猜。注云：唐幕府官俸謂之鶴料，今?敕頭所得止此。仲美省試下故云。彥和用事，必有所?，當(dāng)更考之。又宋宣獻(xiàn)有送黃祕丞倅蘇?云：鶴料署文移，鮆塲收賦筭。此宣獻(xiàn)用皮日休所云吳郡事也。

蔡仍子因之妻，九院王家女也，忽患瘵疾，沈綿?年，旣死已就小歛。時(shí)上皇宮中聞之曰：惜其不早以?氷丹賜之，今雖已死，試令救之。因命中使馳賜一粒，時(shí)氣息已絶，乃強(qiáng)灌之，須臾遂活。?日後向安，但齒皆焦落，後十五年方死。

宋景文公詩云：蠏美持螯日，魴甘抑鮓天。用楊淵五湖賦云：連瓶抑鮓。蔡丞相確持正?有治命，遺訓(xùn)云：吾沒之後，歛以平日閑居之服，棺但足以周衣衾，作壙不得過楚公塟。特制棺前設(shè)一坐，陳瓦噐，以衣衾巾履?事及筆硯置右左，自?歛至於祖載?塟，悉從簡質(zhì)，稱吾平生。母煩公家，母干恩典，母受賻遺，母求人作埋名神道碑二，?但刻石云宋清源蔡某墓，而紀(jì)塟之?月於其旁可矣。夫逹人君子，安於性命之際而不憂，窮乎死生之變而不惑，超然自得，與道消息，生以形骸為寓，死奚丘隴之念哉。吾雖鄙薄，亦粗聞大道之方矣。?効楊王孫與沐徳信，則必傷汝曹之意，又干矯俗之稱，故命送終為制，將使子孫近者視吾藏足以無憾，逺者尚及見吾墓道之石，足以伸敬，如是而已。汝曹其遵吾言，慎勿昜也。其字畫清勁，如女朝人書，其言可法也。又有雜書一篇云：楚公少年時(shí)，讀書於石梯山精舎，布衣蔬食，志趣超然。其仕雖不逹，以清名直氣聞士大夫間。陳恭公、孫威敏公皆嗟嘆公所為，每為公屈。頴川陳氏公慙??慚，長以徳不以位也。在建陽八年，去日不賫一串茶，邑人思公，至今不衰。致仕居貧，以席蔽戶，誦詠猶不惓，其清白淳亮，甘貧樂道。汝曹?使人謂真楚公之子孫，則善矣?！〕S裳，故任太子右賛善大夫致仕，忠懐公之父也。

文潞公為相日，赴祕書，有曝書宴，令堂吏視閣下蕓草，乃公徃守蜀日，以此草寄植舘中也。因問蕓辟蠹，出何書，一坐黙然。蘇子容對(duì)以魚豢典畧。公喜甚，即借以?。王師取青唐時(shí)，大軍始集，下寨治作壕塹，鑿?fù)劣鲆粔?，得一琉璃瓶，瑩澈如新，瓶中有大髑髏，其長盈尺，瓶口僅數(shù)寸許，不知從何而入。主帥命復(fù)瘞之，斯亦異矣。

近世墨工多名手，自潘谷、陳瞻、張谷，名振之曕之後，又有常山張順、九華朱覲、嘉禾沈珪、金華潘衡之徒，皆不愧?人。宣政間，如閞珪、?瑱、梅鼎、張滋、田守元曽知?，亦有佳者。唐州桐栢山張浩，制作精緻，膠法甚竒，舅氏吳順啚每歳造至百斤，遂壓京都之作矣。前者?工所制好墨者，徃徃韜藏，至今存者尚多。予?有此癖，收古今?百笏，種種有之。渡江時(shí)為人疑篋之重，以為金玉?取之，殊可惜也。今尚餘一巨挺，極重厚，印曰河?xùn)|觧子城。又一圭印曰韓偉昇，膠力皆不乏精采，與新製敵，可與李氏父子甲乙也。士大夫留意詞翰者，徃徃多喜收蓄，唯李格非文叔獨(dú)不喜之。?著破墨癖說云：客有出墨一凾，其製為壁、為丸，為手握凢十餘種，一一以錦嚢之，詫日：昔李廷珪為江南李國主父子作墨，絶世，後二十年乃有李承宴，又二十年有張遇，自是墨無継者矣。自吾大父始得兩丸於徐常侍鉉，其後吾父為天子作文章，書碑銘，法當(dāng)賜黃金，或天子寵異，則以此昜之。余於是以兩手當(dāng)心，捧硯惟謹(jǐn)，不敢議旣?恠。予用薛安、潘谷墨三十餘年，皆如吾意，不覺少有不足，不知所謂廷珪墨者，用之當(dāng)何如也。他日，客又出墨，余又請(qǐng)其說甚辯。余曰：噓，余可以不愛墨矣。且子之言曰：吾墨堅(jiān)可以割。然余割當(dāng)以刀，不以墨也。曰：吾墨可以置水中，兩宿不腐，然吾貯水當(dāng)以盆，罃不用墨也?？蛷?fù)曰：余說未?凢。世之墨不過二十年，膠敗輙不可用。今吾墨皆百餘年不敗。余曰：此尤不足貴。余墨當(dāng)用二三年者，何苦用百年墨哉？客辭窮，曰：吾墨淂色多，凢用墨一圭，他墨兩圭不迨。余曰：余用墨每一二歳不?，?一圭徃徃失去乃昜墨，何?苦少墨也？唯是刷碑印文書人，乃常常少墨耳。客心?取勝，曰：吾墨黒。余曰：天下固未有白墨。雖然，使其誠過他墨，猶足尚。乃使取研，屏人雜錯(cuò)，以他墨書之，使客自辦，客亦不?辨也。因恚曰：天下竒物，要當(dāng)自有識(shí)者。余曰：此正吾之所以難也。夫碔砆之所以不可為玉，魚目之所以不可為珠者，以其用之不異也。今墨之用在書，茍有用於書，與凢墨無異，則亦凡墨而已焉，烏在所寳哉？嗟乎，非徒墨也，世之人不考其日用而昡于虛名者多矣。此天下寒弱禍敗之所由召也，吾安可以不辨于墨。文叔詞翰之好，乃不喜于墨，此不可暁，故併載之。

近時(shí)士大夫?qū)W佛者，不行佛之心，而行佛之跡者，皆是也。日談慈悲而行若?蠆，乃望無上菩提，吾未之信。梁武帝之奉佛，可謂?矣，至捨身為寺奴，宗廟供麺牲，乃築浮山愝，灌壽春?取中原，一夕而殺?萬人。其心豈佛心哉。

揚(yáng)州呂吉甫觀文宅，乃晉鎮(zhèn)西將軍謝仁祖宅也。在唐為法雲(yún)寺，有?檜存焉。猶當(dāng)時(shí)物也。劉禹稷有詩云。?檜蒼然古貌竒。含煙壯霧欎參差。晚依禪客當(dāng)金殿。初對(duì)將軍看?旗。龍?界中成寳蓋，鴛鴦瓦上出髙枝。長明燈是　前熖，曽照青青年少時(shí)。吉甫家居時(shí)，檜尚依然。李之儀端叔用夣得詩韻云：故跡悲涼古木竒，勢分庭下蔚相差。霜根半露出林虎，?影全舒破賊旗。寳界曽囬鋪地色，節(jié)旄逺映挿雲(yún)枝。劉郎風(fēng)韻知誰敵，儒帥端?表異時(shí)建炎兵火，?遂亡矣。予後到郷里訪其遺跡，不可得矣。李端叔云：樂毅論髙紳爲(wèi)湖北轉(zhuǎn)運(yùn)使，道中聞?wù)杪暻暹R，因視之，乃樂毅論石刻覆於下也，而已斷裂矣。遂載?完理緝綴，續(xù)以木箱，所可辨者如此。故世之傳布，皆止于海字，則其碎而不可緝者，良可惜也。端叔之說如是。予又?見一本在張申公家，聞今尚存，是唐人臨夲，不知即髙紳所得者否，或別本也。

白樂天作長恨歌，元?之作連昌宮詞，皆紀(jì)明皇時(shí)事也。予以謂?之之作過樂天，白之歌止於荒滛之語。終篇無所規(guī)正。元之詞乃?而顯其荒縱之意。皆可考。卒章乃不忘箴諷為優(yōu)也。其詞有云。上皇正在望仙樓。太真同憑欄干立。樓上樓前?珠翠。炫轉(zhuǎn)熒煌照天地。又云。初過寒食一百六。店舎無煙村樹緑。夜半月髙絃索鳴。賀老琵琶定塲屋。力士傳呼覔念奴。念奴潛伴諸郎宿。湏臾覔得又連催。特敕街中許燃燭。又云。飛上九天歌一聲。二十五郎吹管逐。逡廵大徧梁州徹色色。龜茲轟録續(xù)。李謩擪笛傍宮墻。偷得新翻數(shù)般曲。又云。平明大駕發(fā)行宮。萬人歌舞?路中。百官隊(duì)仗避岐薛，楊氏諸姨車闘風(fēng)。明年十月東都破，御路猶存祿山過云云。祿山以天寶十四載反于漁陽，?東京則幸連山時(shí)乃十三載也。廵幸而諸弟諸姨悉扈從，百司供頓亦擾矣。念奴，名妓也。帝歳幸華清，時(shí)廵東洛，有司潛遣隨行，以俻宣喚，而每為諸王所邀致。方寒食火大禁。而中夜宮中張樂不已。聲聞?dòng)谕狻Ｇ仓泄賯骱糇芬撃钆?。特呼燃燭于御街。呼呌於靜夜。皆不可以訓(xùn)旣終夕喧樂?明。六飛又復(fù)西去。王者順動(dòng)當(dāng)如是乎。此詩深議其荒滛無度也。是歳帝年七十一。而太真年三十六矣。然考之本紀(jì)十三載。乃無幸洛之事。豈史?耶。?之去天寳不逺。必不鑿空而云也。李謩擪笛字。玉篇云。擪烏恊切。指按也。於笛而云擪。此一字之妙也。

世俗以阿阿則則為嘆息之聲。李端叔云。楚令尹子西將死。家老請(qǐng)立子玉為之後。子玉直視則，則於是遂定。昭莫恤過宋，人有饋彘肩者，昭奚恤阿阿以謝。爾後阿阿則，則更為嘆息聲。?疑其自得於此。

李文叔?有雜書論左、馬、班、范、韓之才云：司馬遷之視左丘明，如麗倡黠婦，長歌緩舞，問以諧?，傾蓋立至，亦可喜矣。然而不如絶代之女，方且卻鈆黛紵，施帷幄，裴徊?吟於髙堂之上，使滛夫冗?而見之，雖失氣疾?，不食以死，而終不敢意其一啓齒而?也。班固之視馬遷，如韓、魏之壯馬，短鬛大腹，服千鈞之重，以?隨之，日夜不休，則亦無所不至矣。而曽不如騕褭之馬，方且脫驤?駕，驕嘶顧影，俄而縱轡一騁，千里即至也。范曄之視班固，如勤師勞政，手胝簿版，口倦呼叱，毛舉縷誥，自以為工不可復(fù)加，而僅足為治。曽不如威徤之吏，不動(dòng)聲色，提一二綱目，群吏為之趨走，而境內(nèi)晏然也。韓愈之視班固，如千室之邑，百家之聚，有儒生崛起於蓬蓽之下，詩書傳記，鏘鏘常?鳴于齒頰間。忽遇夫奕世公?，不學(xué)無術(shù)之子弟，乗髙車從虎士而至，雖顧其左右，偃蹇侮?，無少敬其主之容，雖鄙惡而體已下之矣。又文叔又?雜書論文章之橫云。余?與宋遐叔言，孟子之言道，如項(xiàng)羽之用兵，直行曲施，逆見錯(cuò)出，皆當(dāng)大敗，而舉世莫?當(dāng)者，何其橫也。左丘明之于辭令亦甚橫，自漢後千年，唯韓退之之于文，李太白之于詩，亦皆橫者。近得眉山篔簹谷記、経藏記，又今世橫文章也。夫其撗，乃其事得而絶俗雜畦徑間者，故衆(zhòng)人不得不疑，則人之行道文章，恐人不疑耳。

七言絶句，唐人之作，徃徃皆妙。頃時(shí)王荊公多喜為之，極為清婉，無以加焉。近人亦多佳句，其可喜者不可槩舉。予每愛俞紫芝秀老?杪山中云：石亂雲(yún)深客到稀，鶴和殘雪在髙枝。小軒日午貪濃睡。門外春風(fēng)過不知。舒亶信道村居云。水遶陂田竹遶籬。榆錢落?槿花稀。夕陽牛背無人臥。帶得寒鴉兩兩?。崔鶠徳符秋日即事云。秋草門前巴沒鞾。更無人過野人家。羅羅踈竹時(shí)聞?dòng)辍５p煙不隔花。又黃州道中云。莫愁?雨落輕雲(yún)，十里長亭未墊巾。?水小橋山下路，馬頭無?不逄春。劉次荘中叟桃花云：桃花雨過碎紅飛，半逐溪?半?泥。何?飛來?燕子，一時(shí)啣在杏梁西。僧如壁徳操偶成云：松下柴門晝不開，只有蝴蝶?飛來。宻?兩髀大如蠒，應(yīng)是山前花又開。吳可思道病酒云。無?病酒對(duì)殘春。簾幙重重又掩門。細(xì)雨斜風(fēng)花落?。小樓人下?黃昏。又春霽云。南國春光一半?。杏花零落淡燕脂。新晴院宇寒猶在。暁絮欺風(fēng)不肯飛。趙士掞才儒登天清閣云。夕陽低?已西紅。百尺樓?萬里風(fēng)。白髮年年何?得，只應(yīng)多在?欄中。李怤去言春晚云：花痩煙羸可柰何，不?渠事鳥聲和。無人掃地驚風(fēng)在，分付輕紅上碧紗。趙?之子雍春日云：拂牀?枕晝初長，好夣驚囬燕語忙。深竹有花人不見，直應(yīng)風(fēng)轉(zhuǎn)得幽香。曽紆公袞江樾軒書事云：臥聴灘聲???，冷風(fēng)凄雨似深秋。江邉石上烏桕樹，一夜水長到稍頭。胡直孺少汲春日云：風(fēng)園吹絮桞飛花，睡起鈞簾日正斜。四海隨人?燕子，相逄??作生涯。曾繹仲成還家途中云：踈林殘嶺起昏鴉，臘?行人喜近家。江北江南春信早，傍籬穿竹見梅花。劉無極希顔漾花池詩云：一池春水緑如苔，水上妍紅取次開。閑?東風(fēng)看魚樂，動(dòng)搖花片卻驚猜。王銍性之山村云：住依溪口破殘村，身伴渡頭零落雲(yún)。更向空山拾黃葉，姓名那有世人聞。陳與義去非秋夜云：中庭淡月照三更，白露洗空和漢明。莫遣西風(fēng)吹葉落，只愁無?著秋聲。如此之?甚多，不愧前人也。

東坡作梅花詞云：髙情已逐暁雲(yún)空，不與梨花同夣。注云：唐王建有夣看梨花雲(yún)詩。予求王建詩，世所行印本雕一卷，乃無此篇，後得之於宴元獻(xiàn)?要中。後又得建全集七卷，乃得全篇。題云：夣好梨花歌。薄薄落落霧不分，夣中喚作梨花雲(yún)。瑤池水光蓬萊雪，青葉白花相次發(fā)。不從地上生枝柯，合在天頭遶宮闕。天風(fēng)??吹不破，白??愁春涴露。玉房綵女齊看來，錯(cuò)認(rèn)仙山鶴飛過。落英?粉飄滿空，梨花顔色同不同。眼穿臂短取不得，取得亦如從夣中。無人為我觧此夣，梨花一曲心珍重?；蛘`傳為王昌齡，非也。瘞鶴銘在潤州楊子江焦山之足石巖下，惟冬序水退，始可模打。世傳以為王?少書，然其語不?晉人，是可疑也。歐陽永叔以為華陽真?，乃顧況之道號(hào)，或是況所作，然亦未敢以為然也。予?以窮冬至山中，觀銘之側(cè)近復(fù)有唐王瓉刻詩一篇，字畫差小於鶴銘，而筆勢八法乃與鶴銘極相?，意其是瓉所書也。因模一本以?，以示知書者，亦以為然。其題云：冬日與群公，泛舟此山隈。江水?不凍，今年寒復(fù)遲。衆(zhòng)芳且未歇，近臘仍裌衣。載酒適我情，興來趣漸?。方舟大川上，?酌對(duì)落暉。兩片青石稜，波際無因依。三山安可到，?到風(fēng)引?。滄溟壯觀多，心目豁暫時(shí)。況得窮日夕，乗桴何所之。謫丹陽功曹掾王瓉。今此刻亦漸漫漶。尚可讀也。他時(shí)好事者。當(dāng)試求之以騐。予言之或是也。

應(yīng)劭漢官儀曰：周澤為太常，齋有疾。其妻憐其年老，闚內(nèi)問之。澤大怒，以為干齋，遂收送詔獄自劾。論者譏其詭激。時(shí)諺云：生世不諧，為太常妻。一歳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齋，一日不齋醉如泥。予觀禆官小說，乃得其說云：南海有蟲無骨，名曰泥，在水則活，在失水則醉，如一堆泥然。後又讀五國故事云：偽閩王王延慶為長夜之飲，因醉屢殺大臣，以銀葉作杯，柔弱為冬?片，名曰醉如泥。酒旣盈不可覆盃，惟盡乃已。蓋取此義也。

韓維持國詩格甚竒，如寄范徳孺云。睥睨風(fēng)髙逥過鴈，琵琶宵寂語?鶯。和兄康公罷相云。移病早休丞相筆，坐談猶著侍臣冠。和曽存之云。自愧効陶無好語，敢煩凌杜發(fā)新章。皆佳句也。恨世少傳者。

曽誠存之。元符間任館職。?與同舎諸公飲王詵都尉家。有侍兒軰試香求詩。求字者。以煙濃近侍香為韻。存之得濃字賦詩云。俛仰佳人看墨蹤。和研新炷寳薫濃。詩情過筆當(dāng)千里。妙思凝香?萬重?！“粵?yún)傾白酒。越羅霑露浥黃封。從來粉黛冝燈燭。妙手憑誰冩醉容。又有七夕王都尉邀同舎置酒聴琵琶詩云：寳鑑凌雲(yún)結(jié)綺髙，小奩爭巧暮分曹。春蔥細(xì)撚龍香撥，秀?偏明邏逤槽。牛廄冩形成粔籹，馬軍馳酒送蒲萄。涙珠?作人問露，最覺更?潤錦絛。道山學(xué)士尚與貴戚附車過從宴飲，真太平盛事也。其後禁之。詵元豊中。坐與子瞻交結(jié)。?竄均州矣。後復(fù)與諸名士游。蓋風(fēng)?好事。不忘于情。寜獲譴戾。是可尚也。故事西京每?貢牡丹花。例以一百枝及南庫酒賜館職。韓子蒼去國後。?有詩云。憶將南庫官供酒。共賞西京敕賜花。白髮思春醒復(fù)醉，豈知?落在天涯。

衢州?事下?有土勢?起，篠木叢生，相傳云古冢也。?有碑，其文云：五百年剌史為吾守墓。以前後相承，皆畏而不敢慢。紹聖元年，齊安孫賁公素為守，問之左右，以是對(duì)。公命毀去之。官吏大恐，闔府叩頭以諌。公曰：藉令土中有賢者骨，當(dāng)以禮法遷之。乃為文自?而除之。?深丈餘，了無他異，但有二石峯，長五六尺，堅(jiān)瘦紺潤，又有大木之根蟠蜛其下，群疑遂定。石上有刻云：乾符五年五月三日安於此。押衙徐諷龍山起砦?得二石，剌史季　題又刻云：開寳七年，重疊娥媚山。於?事前，於郡齋文會(huì)閣移季公之石，安置于此，剌史慎知禮題。時(shí)公素方修州治南韶光園，重建清冷堂。堂成，乃移二石於堂下，名曰?石。嗟乎！慎公移石，去季公之得石凢九十七年，公素之破疑冢出石，去慎公又一百二十一年。物之?晦，抑自有?。第不知娥媚之廢，乃冐冢之名，自何時(shí)也。公素一旦戯?爲(wèi)之，遂釋千百年之惑。張蕓叟有詩云：芝蘭雖好忌當(dāng)門，何況庭前惡土墩。畚鍤?興?劔出，狐貍?去老松蹲。百年守塜真堪?，一日開軒亦可尊。安得擲從天外去，成都石筍至今存。公素可謂剛毅正直自信之君子也。墨荘漫録卷第六，俞子容家藏書晉昌唐寅校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