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第五 宋書四十五

列傳第五 宋書四十五

臣沈約新撰

王鎭惡

檀韶

向靖

劉懷愼

劉粹

王鎭惡

北海劇人也。祖猛，字景略。苻堅僭號關中，猛爲將相，有文武才，北士重之。父休，僞河東太守。鎭惡以五月五日生，家人以俗忌，欲令出繼踈宗。猛見奇之，曰：“此非常兒。昔孟甞君惡月生而相齊，是兒亦將興吾門矣?！惫拭疇戞亹?。年十三而苻氏敗亡，關中擾亂，流寓崤、澠之間。甞寄食澠池人李方家，方善遇之，謂方曰：“若遭遇英雄主，要取萬戶矦，當厚相報?！狈酱鹪唬骸熬┫鄬O，人才如此，何患不富貴。至時願見用爲本縣令足矣?！贬犭S叔父曜歸晉，客居荊州。頗讀諸子兵書，論軍國大事，騎乗非所長，關弓亦甚弱，而意略縱橫，果決能斷。

廣固之役，或薦鎮(zhèn)惡於髙祖，時鎭惡爲天門臨澧令，即遣召之。既至與語，甚異焉，因留宿。明旦謂諸佐曰：“鎭惡，王猛之孫，所謂將門有將也?！奔匆誀懬嘀葜沃袕氖率?，行參中軍太尉軍事，署前部賊曹。拒盧循於查浦，屢戰(zhàn)有功，封愽陸縣五等子。髙祖謀討劉毅，鎭惡曰：“公若有事西楚，請賜給百舸爲前驅?！绷x熙八年，劉毅有疾，求遣從弟兗州刺史藩爲副貳，髙祖僞許之。九月，大軍西討，轉鎭惡參軍事，加振武將軍。髙祖至姑孰，遣鎭惡率龍驤將軍蒯恩百舸前發(fā)，其月二十九日也。戒之曰：“若賊知吾上，比軍至，亦當少日耳。政當岸上作軍，未辦便下船也。卿至彼深加籌量，可擊便燒其船艦，且浮舸水側，以待吾至。慰勞百姓，宣揚詔?并赦文及吾與衛(wèi)軍府文武書。罪止一人，其餘一無所問。若賊都不知消息，未有備防，可襲便襲。今去但云劉兗州上。”鎭惡受命，便晝夜兼行，於鵲洲、尋陽、河口、巴陵守風凡四日。十月二十二日至豫章口，去江陵城二十里。

自鎭惡進路，揚聲劉兗州上，毅謂爲信然，不知見襲。鎭惡自豫章口捨船步上，蒯恩軍在前，鎭惡次之。舸留一二人，對舸岸上豎六七旗，下輒安一鼓。語所留人：“計我將至城，便長嚴，令如後有大軍狀。”又分隊在後，令燒江津船艦。鎭惡逕前襲城，語前軍：“若有問者，但云劉兗州至?！苯蚴鞍傩战匝詣⒎獙嵣希倘徊灰?。未至城五六里，逢毅要將朱顯之，與十許騎，步從者數(shù)十，欲出江津。問是何人，答云：“劉兗州至?！憋@之馳前問藩在所，答云：“在後。”顯之既見軍不見藩，而見軍人擔彭排戰(zhàn)具，望見江津船艦已被燒，煙焰張?zhí)欤膰乐暽跏?，知非藩上，便躍馬馳去告毅：“外有大軍，似從下上，垂已至城，江津船悉被火燒矣。”行令閉諸城門，鎭惡亦馳進，軍人緣城得入，門猶未及下關，因得開大城東門。大城內毅凡有八隊，帶甲千餘，已得戒嚴。蒯恩入東門，便北回擊射堂，前攻金城東門；鎭惡入東門，便直擊金城西門，軍分攻金城南門。毅金城內東從舊將猶有六隊千餘人，西將及能細直吏快手復有二千餘人，食時就鬭，至中晡，西人退散及歸降略盡。鎭惡入城，便因風放火，燒大城南門及東門。又遣人以詔及赦文并髙祖手書凡三函示毅，毅皆燒不視。金城內亦未信髙祖自來。有王桓者，家在江陵，昔手斬桓謙，爲高祖所賞拔，常在左右，求還西迎家，至是率十餘人助鎭惡戰(zhàn)。下晡閒，於金城東門北三十步鑿城作一穴，桓便先衆(zhòng)入穴，鎭惡自後繼之，隨者稍多，因短兵接戰(zhàn)。鎭惡軍人與毅東來將士，或有是父兄子弟中表親親者，鎭惡令且鬪且共語，衆(zhòng)竝知髙祖自來，人情離懈。一更許，聽事前陣散潰，斬毅勇將趙蔡。毅左右兵猶閉東西閤拒戰(zhàn)，鎭惡慮闇夜自相傷犯，乃引軍出繞金城，開其南面，以爲退路。毅慮南有伏兵，三更中率左右三百許人開北門突出。初，毅常所乗馬在城外不得入，倉卒無馬，毅便就子肅民取馬，肅民不與。朱顯之謂曰：“人取汝父而惜馬不與，汝今自走，欲何之?！眾Z馬以授毅。初出，政值鎭惡軍，衝之不得去，回衝蒯恩軍，軍人鬭已一日，疲倦，毅得從大城東門出奔牛牧佛寺，自縊死。鎭惡身被五箭，射鎭惡手所執(zhí)槊於手中破折。江陵平後二十日，大軍方至。署中兵，出爲安遠護軍、武陵內史。以討劉毅功，封漢壽縣子，食邑五百戶。蠻帥向博抵根據(jù)阮頭，屢爲兇暴，鎭惡討平之。初行，告刺史司馬休之，求遣軍以爲聲援。休之遣其將朱襄領衆(zhòng)助鎭惡。會髙祖西討休之，鎭惡乃告諸將曰：“百姓皆知官軍已上，朱襄等復是一賊，表裏受敵，吾事敗矣?！蹦寺受娨瓜拢讣?，倏忽行數(shù)百里，直據(jù)都尉治。既至，乃以竹籠盛石，堙塞水道。襄軍下，夾岸擊之，斬襄首，殺千餘人。鎭惡性貪，既破襄，因停軍抄掠諸蠻，不時反。及至江陵，休之已平，髙祖怒，不時見之。鎭惡笑曰：“但令我一見公，無憂矣。”髙祖尋登城喚鎮(zhèn)惡，鎮(zhèn)惡爲人彊辯，有口機，隨宜酬應，高祖乃釋。休之及魯宗之奔襄陽，鎭惡統(tǒng)蒯恩諸軍水路追之，休之等奔羌，鎭惡追躡，盡境而還。除游擊將軍。十二年，髙祖將北伐，轉鎭惡爲咨議參軍，行龍驤將軍，領前鋒。將發(fā)，前將軍劉穆之見鎭惡於積弩堂，謂之曰：“公愍此遺黎，志蕩逋逆。昔晉文王委伐蜀於鄧艾，今亦委卿以關中，想勉建大功，勿孤此授?！辨亹涸唬骸安粍w咸陽，誓不復濟江而還也。”鎭惡入賊境，戰(zhàn)無不捷，邵陵、許昌望風奔散。破虎牢及栢谷塢，斬賊帥趙玄。軍次洛陽，僞陳留公姚洸歸順。進次澠池，造故人李方家，升堂見母，厚加酬賚，即版授方爲澠池令。遣司馬毛德祖攻僞弘農(nóng)太守尹雅於蠡城，生擒之，仍行弘農(nóng)太守。方軌長驅，徑據(jù)潼關，僞大將軍姚紹率大衆(zhòng)拒嶮，深溝髙壘以自固。鎭惡懸軍遠入，轉輸不充，與賊相持久，將士乏食，乃親到弘農(nóng)督上民租，百姓競送義粟，軍食復振。初，髙祖與鎭惡等期，若剋洛陽，須大軍至，未可輕前。既而鎭惡等逕向潼關，為紹所拒不得進，而軍又乏食，馳告髙祖，求遣糧援。時高祖沿河索虜屯據(jù)河岸，軍不得前。高祖呼所遣人開舫北戶，指河上虜示之曰：“我語令勿進，而輕佻深入，岸上如此，何由得遣軍?！辨亹杭鹊昧x租，紹又病死，僞撫軍姚讚代紹守險，衆(zhòng)力猶盛。高祖至湖城，讚引退。大軍次潼關，謀進取之計，鎭惡請率水軍自河入渭。僞鎭北將軍姚彊屯兵涇上，鎭惡遣毛德祖擊破之，直至渭橋。鎭惡所乗皆蒙衝小艦，行船者悉在艦內。羌見艦泝渭而進，艦外不見有乗行船人，北土素無舟檝，莫不驚惋，咸謂爲神。鎭惡既至，令將士食畢，便棄船登岸。渭水流急，倐忽閒諸艦悉逐流去。時姚泓屯軍在長安城下，猶數(shù)萬人。鎭惡撫慰士卒曰：“卿諸人竝家在江南，此是長安城北門外，去家萬里，而舫乗衣糧竝已逐流去，豈復有求生之計邪！唯宜死戰(zhàn)，可以立大功，不然，則無遺類矣?！蹦松硐仁孔洌\(zhòng)亦知無復退路，莫不騰踴爭先，泓衆(zhòng)一時奔潰，即陷長安城。泓挺身逃走，明日，率妻子歸降。城內夷、晉六萬餘戶，鎭惡宣揚國恩，撫慰初附，號令嚴肅，百姓安堵。高祖將至，鎭惡於灞上奉迎。高祖勞之曰：“成吾霸業(yè)者，眞卿也。”鎭惡再拜謝曰：“此明公之威，諸將之力，鎭惡何功之有焉！”高祖笑曰：“卿欲學馮異也?！笔菚r關中豐全，倉庫殷積，鎭惡極意收斂，子女玉帛，不可勝計。高祖以其功大，不問也。進號征虜將軍。時有白高祖以鎭惡既克長安，藏姚泓僞輦爲有異志。高祖密遣人覘輦所在，泓輦飾以金銀，鎭惡悉剔取而棄輦於垣側，高祖聞之乃安。高祖畱第二子桂陽公義眞爲安西將軍、雝秦二州刺史，鎭長安。鎭惡以本號領安西司馬、馮翊太守，委以捍禦之任。時西虜佛佛彊盛，姚興世侵擾北邊，破軍殺將非一。高祖既至長安，佛佛畏憚不敢動。及大軍東還，便宼逼北地，義眞遣中兵參軍沈田子距之。虜甚盛，田子屯劉回堡，遣使還報鎭惡。鎭惡對田子使謂長史王脩曰：“公以十歳兒付吾等，當各思竭力，而擁兵不進，宼虜何由得平?！笔惯€，具說鎭惡言。田子素與鎭惡不協(xié)，至是益激怒，二人常有相圖志，彼此每相防疑。鎭惡率軍出北地，爲田子所殺，事在序傳。時年四十六。田子又於鎭惡營內殺鎭惡兄基、弟鴻、遵、淵及從弟昭、朗、弘凡七人，是歲十四年正月十五日也。髙祖表曰：“故安西司馬、征虜將軍王鎭惡，志節(jié)亮直，機略明舉。自策名州府，屢著誠績。荊南遘釁，勢據(jù)上流，難興彊蕃，憂兼內侮。鎭惡輕舟先邁，神兵電臨，旰食之虞，一朝霧散。及王師西伐，有事中原，長驅洛陽，肅淸湖、陜，入渭之捷，指麾無前，遂廓定咸陽，俘執(zhí)僞后，克成之効，莫與爲疇，實捍城所寄，國之方邵也。近北虜遊魂，宼掠渭北，統(tǒng)率衆(zhòng)軍，曜威撲討。賊既還奔，還次涇上，故龍驤將軍沈田子忽發(fā)狂易，奄加刃害。忠勲未究，受禍不圖，痛惜兼至，惋悼無已。伏惟聖懷，爲之傷惻。田子狂悖，即已備憲。鎭惡誠著艱難，勲?yún)⑶傲?，殊績未酬，宜蒙追寵。願敕有司，議其襃贈?！膘妒亲焚涀髮④?、青州刺史。髙祖受命，追封龍陽縣矦，食邑千五百戶，謚曰壯矦，配食髙祖廟廷。

子靈福嗣，位至南平王鑠右軍諮議參軍。靈福卒，子述祖嗣。述祖卒，子叡嗣。齊受禪，國除。鎭惡弟康留關中，及髙祖北伐，鎭惡爲前鋒，康逃匿田舍。鎭惡次潼關，康將家奔之，髙祖板爲彭城公前將軍行參軍。鎭惡被害，康逃藏得免，攜家出洛陽，到彭城歸髙祖，即以康爲相國行參軍，求還洛陽視母。尋值關、陜不守，康與長安徙民張旰醜、劉雲(yún)等唱集義徒，得百許人，驅率邑郭僑戶七百餘家，共保金墉城，爲守戰(zhàn)之備。時有一人邵平，率部曲及并州乞活一千餘戶屯城南，迎亡命司馬文榮爲主。又有亡命司馬道恭自東垣率三千人屯城西，亡命司馬順明五千人屯陵雲(yún)臺，順明遣刺殺文榮，平復推順明爲主。又有司馬楚之屯柏谷塢，索虜野坂戍主黑弰公遊騎在芒上，攻逼交至，康堅守六旬。宋臺建，除康寧朔將軍、河東太守。遣龍驤將軍姜□率軍救之，諸亡命竝各奔散。髙祖嘉康節(jié)，封西平縣男，食邑三百戶，進號龍驤將軍。迎康家還京邑，勸課農(nóng)桑，百姓甚親賴之。永初元年卒金墉，時年四十九，葬於偃師城西，追贈輔國將軍。無子，以兄河西太守基子天祐嗣。當太祖元嘉二十七年，隨劉康祖伐索虜敗沒。子懷祖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