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法上

論法上

古之善為天下者，不患法不立，而患不能為法；不患法不足，而患法宻而不勝舉。然則天下之治亂，不係法之存亾歟？夫亦有推本而後知其至也。夫法之所生，不生于無(wú)事。事?而不可理，則法従而經(jīng)之。事日益多，法日益周，事日益新，政日益工，並?而相制，則不勝者受其患。故法不勝事，則天下之亂紛然而?。故治天下者，非無(wú)法之尚也，為其無(wú)事之可貴也；非法偹之可制也，為其事變之可慮也。

昔者三代之治，不若堯舜；商、周之治，不如夏后。孔子曰：後世有作者，虞帝不可及已。又曰：虞夏之道，寡怨于民；商、周之道，不勝其?。尭舜之禮，比于夏后之時(shí)則略矣。商周之禮，比于夏后之時(shí)則偹矣。夫四代之治否，豈禮不具之罪哉？制度日多，淳粹日衰矣。天下之勢(shì)，譬如人之一身。夫世之人有不畏寒暑，不治薬石，恣口之所食，肆體之所安。夫如是者，問(wèn)其年必壯者也。深居奧?，愛(ài)飬偹至，薬石百物，毒烈並進(jìn)，而炙艾鍼砭，遍體而無(wú)遺。問(wèn)其年，則必老者也。夫虞夏之道，壯者也。其不治可為也，其不足可?也。壯者之疾，易治也，其成質(zhì)未?而可以有為也。商周之道，老者也，其不治難為也，以其嘗治之而不信故也。其不足難?也，以其嘗?之而不滿故也。以彼之疾方來(lái)，而吾之術(shù)己窮，彼之變未休，而待之道已盡，如是則死継之矣。嗟夫，天下之不?取辦于法也如此，而世之君子撫事制變，而尤法之不足，豈不悲哉。

夫法度之??于徳不足，而求勝其民，而敗于啟民之邪心而多怨，夏之継舜也，豈不知舜之為不可及也。商周之継夏也，豈不知?之將不勝也。然而明見(jiàn)其?而為不已，何也。豈其世變?nèi)辗?，而徳有所不足故耶。徳不足以還民之?，熟視其亂而莫之禁，則將以智加之。故曰法?于徳不足而求勝其民。夫上以智勝其下，則下亦以智勝其上。不絡(luò)馬首，則毀衘竊轡之馬終身而不知；不立門戶，則穿窬竊?之盜終身而不為。法之于民，常制其一而開(kāi)其一，制之者易見(jiàn)，而開(kāi)之者難防。上下以智相勝，而姦邪詭偽不可勝?，故天下之人始?其歓欣戴君之心，而有怨怒忌上之　故，曰敗于啟民之邪心而多怨。

嗚呼！夏之後為商，商之後為周，三代之變，未甚相沿也，其治亂之跡，未甚相逺也。周亾而為秦，天下大亂，三王之治，掃?而無(wú)餘，治世之跡，卒不能復(fù)先王之?毫，而三代之俗遂以不見(jiàn)于後世，何也？夫法未極，則俗之變未足。夏、商之法嘗若極矣，然民未大　也。民有未　之心，則其淳氣美質(zhì)猶有存者。周之法詳矣，不可以復(fù)加。其俗之變已窮，而民之姦心邪態(tài)靡不畢出。其智偹，其質(zhì)盡，其?足，其美殫，故周之亾而不可復(fù)為矣。此聖人所以深悲之，而曰：周人之未凟神，而賞爵刑罸窮矣。此後所以為秦也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