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法下

論法下

古之有天下者，必得于紛爭放亂之後。夫人之情出于亂亾之後，則其情苦而思安。夫惟其情苦而思安，故其事簡而易教。天下有易教之俗，則上無難立之法。故有國家者，其?世常綏靜而易治，安平之日乆，而民之侈心生，嗜欲之動無窮，而罪過繁。故居其上者，乃始日夜?完其缺敗，而調(diào)伏其崛強(qiáng)，曲為之防，多為之制，法度繁興，刑政畢舉，文勝而質(zhì)不足，名美而實不稱。故大抵有國者，中世以後，天下之事嘗多，而國家之観益美，生民之過日滋，而有司之文加偹。而世之惑者，以謂能完上世之不足，而務(wù)求前人之所未成以為成功，而不知其不若。使上世之質(zhì)未散，而前人之樸常在也。

天下之物，其勢相激而後變生焉。覌美者，實之所由亾？文偹者，偽之所自?。蓋嘗以漢之事考之，高祖取天下于秦，民出于百戰(zhàn)夷傷之餘，父子兄弟僅相保聚以安其生，故其氣帖然靜愿而少事，而高祖、文、景得以畫一之法，覊縻而安輯之，歴數(shù)世而天下安妥，內(nèi)有大亂，而豪傑不作，此民淳而法簡之效也。至于武宣，天下之勢乆習(xí)于無事，民意日縦，豪佚盜賊稍?于里閭。而二帝乃修明制度，收納天下之才，講政偹物，以與天下戰(zhàn)于才智之中。才者奮而姦者隨之，強(qiáng)者勝而亂者因之，紛紛藉藉以傳于不肖之子孫，而漢以大壊。此則事衆(zhòng)而法偹之?也。故天下之難治，不在于創(chuàng)始鹵莾之?，而常在于積安大偹之後。是故君子必観其兆而審其宜，觧其甚而不激其變，使其勢不為周人之已甚，而務(wù)使後世可以有加。

嗚呼！其本果安在哉？蓋天下之?好極治者，必召天下之大亂，務(wù)窮利者，必貽天下之大害。夫汙尊而抔飲，蕢桴而?鼓，天下之人茍未　其為禮楽也，則吾之禮楽雖足以偹天下之殾容，藏而勿陳可也。曽巢營窟之居，衣薪不封之?，天下之人茍不失其為生死之所安，則吾之生死雖足以建九幾之堂，五稱之衣，棄而勿用可也。不亂，則已不必邀其敬；不欺，則已不必盡其忠，是謂不求偹于民矣?？蓙X之道，?于不求偹而效于人，不　譬之萬金之家，責(zé)之千金，其力亦足以供我之求。然吾曰取一金焉。于是有不得已而取之百金，彼猶楽輸而不怨。何則？彼惟所有者未竭而不故也。故禮楽刑政之設(shè)于下，使有未厭之意，則後世有作者得以復(fù)加焉。故其?也，可以有救，而不至于術(shù)智竭盡而無継。嗚呼，惑者徒見法度宻而民不化，文理具而功不立，日夜従而加之。嗚呼，亦失其本矣。

天下之勢不可以激，而民之智不可以窮。激之以所?者，必得其所不?；窮之以所能者，必報之以其所不能。徐導(dǎo)其?激之勢，而不扶其未用之智，則天下乆安而無虞。然則周人其未足以知此歟？彼惑者遭其?而有不得已焉故也。

嗚呼！治天下之難也，其為物也，大而難舉；其為情也，雜而不?。為之不得其要，用之不中其莭，用力勞而功不成。是故聖人本諸道而明于術(shù)，凡吾所以為術(shù)者，制物以使入于吾之道也。然則何其不直致吾之所欲而為是委曲迂緩而使之従也。夫人之情，使之従我而刼之以刑，則成功難；隂有以役其心，使之不得不従我，則成功易。今夫欲天下之畏也，而陳之以刀鋸；欲天下之愛也，而陳之以金帛，此直致其畏愛者也。夫刑戮賞賜，非不足以立畏愛也，使必陳其物，設(shè)其具，則刀鋸金帛亦不給矣。且天下固有不愛金玉之賞者，則賞之所不能悅也；天下有不畏刀鋸之刑者，則刑之不能懼也。故欲求吾欲而直遂焉者，其事繁，其教粗。吾與物以力相勝，而物之従之也，內(nèi)有不伏之心，而吾力之所不周者，亂之所従?。

今夫駟馬之于車也，奔驟舒遲，至難齊也。夫人之于馬，必待夫躬臨之而後如意耶？則一車而四馭，未能足也。今以一御而四馬之遲?，惟十指之聼者，以吾所執(zhí)者轡也。以一轡之約制一馬之莭者，執(zhí)馬之要，雖?不我聼，而不可得也。是先王之所以後天下者，執(zhí)天下之轡也。今夫橋衡之舉水也，左仰則左俯，右抑則右揚(yáng)。夫曷不欲俯則卑之，而仰者何與焉？?揚(yáng)則舉之，而抑者何與焉？夫惟卑者有不能使之卑，而後仰者用也。舉者有不能使之舉，而後抑者用也。先王知天下之卑高，有不可以刑為也，故其為所以卑高者，而不為其刑。古之知是道者，執(zhí)天下之所必従者如轡，而制物理之必應(yīng)者如衡。四?，天下之巨蠧也。商容、比干、箕子，商之望也。舜能使天下不犯于有司，而度罪之不可以盡刑也。取天下之巨蠧者而擊之，天下雖有悍強(qiáng)不化者，知所畏矣。舜非徒能施刀鋸也，能沮其不畏之情也。武王得商，而善者未可盡賞也。取世之望者三人而尊禮之，而商之為善者悅矣。夫武王非徒知尊賢能也，能動其悅我之心也。故舜、武王，執(zhí)天下之轡者也。

昔梁惠王以利問孟子，而孟子非之，然其終曰：未有仁而遺其親者，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何必曰利？夫使不遺其親，不後其君，利之大者也。梁王以為利，而孟子非之，何也？孟子者，以謂不求不遺于民，而後民守之，不求不後于民，而後民先之。彼以利而責(zé)望于民，則民散而惟利之従，而卒不獲吾之所求。梁惠王之術(shù)踈，而孟子之術(shù)精，梁惠王之事拙，而孟子之事微。老子之道，絀術(shù)者也。其言曰：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將?取之，必固與之。又曰：非以其無?耶？故能成其?。夫?qū)Ⅳ舛现?，將取而奪之，行其?以成其?。是以暑徴暑，以寒致寒，隂陽之所不能為也。天之將寒也，不以霜雪為之也。金石烈，?山焦者，所以為今日之霜雪也。天之將暑也，不以蒸鬰為之也；震風(fēng)積雪者，所以為今日之炎烈也。故邀其反物之功不能逺，守其復(fù)物之情不能伏。故孟子之術(shù)，低昂天下之衡者也。

夫術(shù)有小大，道有邪正。天下之士，徒見夫世之淺人，執(zhí)小術(shù)，踽邪徑，而流入于譎詐之域，而曰聖人無術(shù)，直道而已矣。嗚呼！亦惑矣。聖人之所謂直道，非無術(shù)之言也，過乎術(shù)者之言也，故其道平易而有成。惑者之所謂直道，不及乎術(shù)者之言也，故其道踈魯而多敗。文王以仁義而王，宋?以仁義而亾，均為仁義而存亾異，何也？烏獲之力，弛而不用，遇盜而三揖之，則盜知服矣；無烏獲之力，遇盜而揖焉，則死矣。文王過乎術(shù)者也，宋?不及乎術(shù)者也，而況乎聖人之未必不出乎術(sh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