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與傳上第十六

黨與傳上第十六

嗚呼！漢以黨錮衰，唐以朋黨滅。漢唐之亂，雖愚者與知焉，迨乎利害相攻，則為之而不知其非，蓋亦蔽于好惡之情而巳。南唐之士亦各有黨，智者觀之，君子小人見矣?；蛟?、宋齊丘、陳覺、李徴古、馮延巳、延魯、魏岑、查文徽為一黨，孫晟、常夢錫、蕭儼、韓熈載、江文蔚、鐘謨、李徳明為一黨，而或列為黨與，或各敘于傳者，何哉？蓋世衰道?，小人阿附以消君子，而君子小人反?不合，故自小人觀之，因謂之黨與，而君子未嘗有黨也。予之所論，一入于黨與，則宜無君子，而各著于篇者，未必皆小人。嗚呼，弗可不察也。作黨與傳。

宋齊丘，豫章人也，其父誠為江西鐘傳副使，?于任。時天下巳亂，經籍道熄，齊丘獨好學，有大志。及鐘傳敗，齊丘益窮，隨眾東下，糊口于倡優(yōu)。魏氏烈祖時為升州刺史，延四方之士，齊丘依焉。因以鳳皇臺詩見志曰：嵯峨壓洪泉，岝峉撐碧落。宜哉秦始皇，不驅亦不鑿。上有布政臺，八顧背城郭。山蹙龍虎健，水黒螭蜃作。白虹欲吞人，赤?相?爍。?棟泥金碧，石路盤磽確。倒掛哭月猿，危立思天鶴。鑿池飬蛟龍，栽松棲鸑鷟。梁間燕教鶵，石罅虵懸殼。飬花如飬賢，去草如去惡。日晚嚴城鼓，風來蕭寺鐸。掃地驅塵埃，剪蒿除鳥雀。金桃?guī)~摘，綠李和衣嚼。貞竹無盛衰，媚柳先榣落。塵飛景陽井，草合臨春閣。芙蓉如佳人，廽首似調謔。當軒有直道，無人肯駐腳。夜半?窸窣，天隂鬼?啄。松孤不易立，石丑難安著。自憐啄木鳥，去蠧終不錯。曉風吹梧桐，?頭鳴嚗嚗。峩峩江令石，青苔何淡薄。不話興亡事，舉首思?邈。吁哉未到此，?劣同尺蠖?；\鶴羨鳧毛，猛虎愛蝸角。一日賢太守，與我觀槖籥。徃徃獨自語，天帝相唯諾。風云偶不來，寰宇銷一略。我欲　長鯨，四海為?鑊。我欲取大?，天地為矰?。安得生羽翰，雄飛上寥廓。烈祖竒其才，以國士待之。歙人汪臺符投書于烈祖，齊丘忌其名，頗排斥之。齊丘本字超囬，臺符因是貽書侮之曰：聞足下齊大圣以為名，超亞圣以為字。齊丘慙，即改字子嵩，隨烈祖鎮(zhèn)京口，入定朱瑾之難，雖叅謀議，而怯于鼔鐸，故不預戰(zhàn)功。烈祖輔政，勵精為理，修舉禮法，以遏強眾，親附卿士，寛徭薄賦，人用安輯，齊丘頗有力焉。烈祖欲進用之，而為徐義祖所惡，乃以為殿直軍判官。凢十年，義祖?，始拜右司贠外郎，累遷左諌議、兵部侍郎，居中用事，期以相之。齊丘自以名望甚淺，欲為退譲以自重，乃告如豫章，改葬其父，因入九華山，啟求退居。吳主連徴不至。元宗時為大將軍，烈祖使元宗親徃敦迫，乃起，除中書侍郎，遷右仆射、平章事。烈祖出鎮(zhèn)金陵，以元宗入輔政，委齊丘左右之。齊丘于是益?朋黨，潛自封殖。時烈祖權位日?，中外皆知有禪代之勢，而烈祖恭謹守道，懼群下不恊，欲待嗣君。齊丘亦盛賛其說，與烈祖意合。烈祖次子景遷，吳主之壻也，美姿儀，風度和雅，烈祖鐘愛特甚。齊丘使陳覺為景遷教授，以賈其聲價。齊丘叅決時政，多為不法，輙歸過于元宗，而盛稱景遷之美。?有奪嫡之計所以然者以吳主少而烈祖老必不能待他日得國授于景遷。景遷易制巳為元老威權無上矣。此其日夕之謀也。烈祖覺之乃召齊丘如金陵以為巳副遙兼節(jié)度使無所?預従容而已。行軍司馬徐玠。副使李建勲。判官孫晟賈潭。吳相王令謀。都校周宗之徒。相為推挽。決行大事。既建齊國。以齊丘為左丞相。遷司空。徐玠為右丞相。明年，烈祖即位。徐玠為使相。張居詠張延翰。李建勲皆平章事。周宗為樞宻使。齊丘但遷司徒而巳。自悼失計。復恥無功。不勝其忿。受宣之日。聞制辭云。布衣時陛下乃一刺史爾。今日為天子?？刹挥美铣家?。拂衣而出。闔門請罪。烈祖但遜辭以喻之。不為改官。齊丘乆之計無所出。乃更上書請議遷譲皇他郡以絕人望。吳世子璉烈祖子壻也。又請絕其婚而斥逺之。其詞云。非獨婦人有七出，夫有罪亦可出之。聞者莫不大?。居　年，復自陳以輔相之重，不可不與政。烈祖許其入中書視事。又以兩省事多委給事舎人，而中外?劇之務皆在尚書省，乃求知尚書省事，亦許之。于是悉取朝廷附巳者分掌六司，下及胥史，皆用所親吏。視事　月，有親吏夏昌圖者，盜官錢三百萬，齊丘特判貸其死。烈祖大怒，切責所司，刑部官吏自劾請罪，乆之乃解。昌圗坐斬，齊丘臥疾不出。烈祖遣夀王景遂徃問之，許其出鎮(zhèn)本州。旬日遂?，拜洪州節(jié)度使。委任群小，政事不治。所居舊里愛親坊，改為衣錦坊，大啟第宅，窮極宏壯。居坊中人，皆使修飾，墻屋門巷，極備華潔。民不堪命，相率逃去，坊中為之空。前后四任本州，其行事多?此。在富貴權要之地三十年，唯欲人之順巳，其一言不同者，必被排擯?？岷眯g　凢、天文、地理、占相卜祝之徒。在門下者　十人。厚祿以給之。相傳言。齊丘少時。曾夢乗龍上天。凢文武百司。皆布朋黨。每國家有善政。其黨輙但言宋公之為也。事有不合群望者。則曰不用宋公之言也。每舉一事。必知物議。不可。則群黨競以巧詞先為之地。及有論議者，皆以墮其計中。群臣敢言者，常夢錫、蕭儼、江文蔚、韓熈載等十　人，而常、蕭尤甚。夢錫性?而簡言，儼無文而辭?碎，故皆不能勝。然雖正人切齒，而流俗?逺之人，猶瞻仰以為元老，故趨附者益多。及國家多難，因欲遂其窺竊之計，?以此敗。元宗謂近臣曰：齊丘之才，安能當此大難，不過率國中以降，自為功爾。及放歸青陽，即舊第之外別院處之，重門外鎻穴墻以給食。明年自縊死，年七十三，謚丑謬。齊丘?館于倡妓魏氏，藉其貲給，遂以為正室，亦封國夫人。無子，以従子摩詰為嗣。及后主即位，召其妻子還建康館給之，連坐者皆宥。齊丘為文有天才而寡學，不經師友議論，詞尚詭誕，多違戾先王之?，自以古今獨歩，書札不工，亦自矜衒而嗤鄙歐虞之徒。馮延巳亦工書，逺勝齊丘，而佯為師授以求媚。齊丘謂之曰：子書非不善，然不能精意，徃徃似虞世南，其何堪也。其狂瞽如此。承二君不世之恩，而自?刑辟，識者知其有天道焉。

嗚呼！俗說江南堅甲精兵雖　十萬，而長江天塹，險過湯池，可當十萬。國老宋齊丘機變如神，可當十萬。周世宗欲取江表，故齊丘以反間死。斯言殆非君子之說，閭巷小人之語也。龍袞因是著于野錄，以欺惑后世，而后世之人亦頗信之。且民之至愚，欺之則易信，況齊丘益?朋黨，以賈譽于當時，自非特立獨行之士，安能知其妄偽哉？孔子嘗以郷人皆好之為未可，蓋郷人之情未必公也，不如郷人之善者，好之則信善矣。嗚呼！善人吾不得見，則齊丘之事，安所考信哉？蓋亦考其所言與其所行而巳。觀其著書云：?者不敢易圖像，茍易之必有咎?？陶卟桓椅昴九?，茍侮之必貽禍。始制作于我，又要敬于我，又寘禍于我。此意以社稷之功自任，而無復君臣之禮也。又云：見食象者食牛不足，見戴冕者戴冠不足，則窺竊之計于是乎萌矣。予以是知齊丘之所言也。伐南閩，攻仁逹以空其國用，逐常夢錫、韓熈載、江文蔚以間其忠言，予以是知齊丘之所行也。然則齊丘之死，自速辜爾，謂之反間者，妄也。南唐書卷之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