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明傳下第十九

歸明傳下第十九

朱弼，字君佐，建安人也。精?五傳，旁貫　經。開寳中詣金?，一舉以關頭中第，授國子助教，知廬山國學。生徒　百苦無頼，軰如盧絳、諸葛濤蒯鼇之徒，事飲博，多橫逆，學官曠職，循縁而巳。及弼至，性本嚴重，動持禮法。毎升堂講釋，生徒環(huán)立，各執(zhí)疑難，問辯鋒起。弼應聲解說，莫不造理。雖題非巳出，而事實聮綴，宛若宿構。以故諸生誠服，皆循規(guī)范。絳等稍稍引去，四方肄業(yè)者多造焉。弼短一足，時謂之跛子先生。及建康平，例入京師，授?山簿。居官廉潔，事上無謟，毎俸給不充，則虗腹度日。妻子服御，寒暄不繼，時皆嘆服。出見?岳崇峻，遂有終老之志。秩滿致仕，守岳廟令，食本官俸。年?，四壁蕭然，衣衾棺歛皆資于故人，君子以為清。

嗚呼，學校者，國家之矩范，人倫之大本也。唐末大亂，干戈相?，而橋門璧水，鞠為茂草。馴至五代，儒風不競，其來乆矣。南唐跨有江淮，鳩集典墳，特置學官，濱秦淮開國子監(jiān)，復有廬山國學，其徒各不下　百所統(tǒng)州縣徃徃有學。方是時，廢君如吳越、弒主如南漢、叛親如閩楚，亂臣賊子，無國無之。唯南唐兄弟輯睦，君臣奠位，監(jiān)于他國，最為無事。此亦好儒之効也?；食蹼x五代之后，　詔學官訓校九經，而?酒孔維、檢討杜鎬苦于訛舛，及得金?藏書十余萬卷，分布三館及學士舎人院，其書多讐校精審，編秩完具，與諸國本不?。昔韓宣子適魯而知周禮之所在，且周之典禮，固非魯可存，而魯果能存其禮，亦為近于道矣。南唐之藏書，何以異此。

孟賓于湖湘連上人，少孤力學，事毋以孝聞。天祐末，工部侍郞李若虛廉察沅湘，賓于以詩　百篇自命為金鼇集獻之。若虗稱善，采警冊　聮譽諸朝廷，由是詩名益振。明年春，擢進士第。未?，以離亂還鄉(xiāng)?，馬殷開府辟為零?従事，亦不顯用。及馬氏敗，賓于自歸南唐，授豐城簿，遷?陽令，黷貨當死。時李昉事皇朝為翰林學士，乃賓于同年進士也。聞賓于縲紲，以詩遺之曰：?攜書劒別湘潭，金牓標名第十三。昔日聲塵喧洛下，近年詩價滿江南。后主見詩貸之，復其官。俄致仕。?于玉笥山，自號群玉峰叟。逾年，后主以水部贠外郞?之。金?平歸老，連上秘閣，馬致恭以詩送之，其落句云：今日還家莫惆悵，不同初上渡頭船。?年八十三，賓于好賄，毎為佐令。輙有?汚，故雖負詩名，人不多之。初歸江南，生子名歸唐，亦?詩。肄業(yè)廬山國學，甞得瀑布，詩云：練色有窮處，寒聲無?時。隣房生亦得此聮，遂交爭之。助教不?辨訟于江州，各以全篇意格定之，而歸唐為勝。開寳中，授秘書省正字，出為吉州民。掾歸于京師，累遷大理丞。時江州郡吏有仕于　皇朝者，指歸唐曰：此乃訟詩生也。以罪貶?州司戸?

潘賁字子文。宜陽人也。七?能詩。性謇特自負才器以藐勢位。既而動多屯躓。五舉猶為白丁。及屬　皇朝左仆射沈義倫竒其才致門下。賁凡三過省帷。每廷試輙以目疾止。故賁嘗與故人書云。八叨殿試。三對天顏。?沈公薨。遺表薦之。表上而賁疾作，謂人曰：挾冊為儒圣偽兩朝，白首塲屋不登一第，豈非命耶？吾受沈公知遇過厚，生不?報，死得事公于泉下足矣。誥下而賁巳?，年六十，沈氏諸子買棺葬之。

蒯鼇宣城人也，善屬文，有才思，嘗曰：夫文章者，所以逹道徳之本，?才智之蘊，使?勝于辭，理過于文，為得之矣。其余摘裂章句，鉤校屬耦，綺麗悅目，清新淚耳，則吾不知也。聞者善之。鼇少亦無頼，常與盧絳為友，后頗改過，以廉直自勵，茍寒燠畧備，則一介不干于人。甞有歙州龍尾硯，友人欲之而口不言，鼇心與之而未及遺。一日友人不告而去，鼇乃悔恨，躡至舎與之。時有不給而躬謁于人，茍愆其期，后雖固予，亦弗之受。其抱信義如此。歸于皇朝，擢進士第，以殿中丞致仕。?于廬山，　年?

羅颕南昌人也。經傳渉獵，與里人彭?友善，皆以詞賦稱。開寳中。詣金?舉進士第。例以黃衣守選。及王師問罪。后主銜璧。颕再應郷舉下第。道經漢髙祖廟。颕題詩。其落句云。嫚侮群豪夸大度?？蓱z容得辟陽侯。少頃。輙自免冠。鞠伏廟廷?？陉愖跃讨?。掖而去?！∪?颕初就舉。金?試銷刑?賦儒術之本論。有司以鄧及為第一，颕為末綴。牓既上，后主遷颕第二，手筆圈其名颕是夕夢黒氣環(huán)身，有長人自上挽而出之。

盧郢，金?人也，好學有才藝，而膂力過人，善吹鐡笛。乾徳中，后主以韓徳覇為在城烽火使，常督無頼，軰旦暮廵警諸科士人?犯禁徃，徃罹鞭樸。?徳覇出，郢調笛不輟，使　?捕郢，郢奮肱搏之，?不?逼，郢遂去。后與黃夢錫等自國子監(jiān)出行，遇徳覇，不避其呵導，徳覇駐騎詬曰：汝等乞索軰，殊不知憲制，敢無禮耶。因叱左右收郢等，郢等爭投瓦石，擊走其導従，毆徳覇傷目。徳覇詣后主訴之，后主譲曰：國子監(jiān)先帝教育賢材之地，孤亦頼此，軰與之共治，汝闘監(jiān)前，是必越分?辱士人，既為戎帥，不?自捍，宜其見毆。遂罷徳覇職，郢由是橫肆益甚。明年春，試王度如金玉賦，郢唱第為第一。徐鉉娶郢妹，鉉嘗受后主?撰文，　日不?就，因語郢，郢曰：愿試為之。因弄百鈞石毬以較力。少頃，引酒一巵，復弄如初，若是者　四。鉉視之曰：非吾徒也，其何?為？且試詰之。郢曰：既就矣。命筆吏口授而書之。鉉大驚，遂以郢文進。后主謂鉉曰：語勢酋健，似非卿作。鉉以實對，郢由是知名。歸皇朝。累遷南全守，頗著治跡。病?。丘旭，字孟陽，宣城農家子也。少以畜產為事，弱冠始讀書，學為辭章，因隨計金?，凡九舉而曳白者六七。然自勵彌篤，不以為恥。既而困窘無進取意。秋試將邇，寡嫂劉敬問行期，旭以匱乏告。劉曰：茍濟榮望，雖孤兒可鬻，況貲用乎？于是罄槖遣之。旭不得巳，再就郷舉。明年春，試徳厚載物賦，旭為第一，釋褐歸郷，而家人猶疑其未調。暨郷老酋長謁賀，郡吏改署里名，乃知上第。及金?平，例歸于　京師，?鎮(zhèn)將　年詣南曹敘理，?呂公蒙正判銓，聞旭名，問曰：汝非?為賦者乎？對曰：江南獻賦，適為第一。呂公曰：乆聞爾名，謂為古人，乃并世耶。因令取所集。旭初著文，多為人取去，無留巾笥者，輒于書肆訪之，獲舊本獻焉。呂公憐之，薦授令錄，遷京秩，?于?州。旭甞纂自古賢俊遺言，為賓朋宴語，行于世。其為詞賦，得有唐程度體，后人以為法。黃載字元吉，其先江夏人，世為農。載弱冠釋耒耜，就學于廬山，事?人劉元亨，篤志自勵，精?經史，?為文章，一舉不中第，嘆曰：士之賤也乆矣。規(guī)模于蹇淺之文，去取于有司之手，其于造道，不亦逺哉。遂不復進取。肄業(yè)之士多従之，事毋至謹，承顏侍膳，溫凊寢處，未始離左右兄弟。　人皆仰載貲給?；蛎阒褪耍瑒t曰：天下分裂，終合為一，一系仕版，死生以之，寧適意乎！及金?平，祿食之家多俘于京師，而載乃安處丘園，人皆以為先知。?毋?廬于墓側，哀毀過禮。服闋，出逰湘潭，州將辟致庠序，講說之際，未甞敷演注?，肆口成言，曽不滯泥。性頗嗜酒，函丈之間，常置??，興來輙飲，而義理不亂。受業(yè)者以百，　茍獲貲鏹，飲歠之外，一無所蓄?；蛴屑儋J，則欣然予之，不計其多少。待人均一，無所愛惡，雖遇橫逆，亦巽謝焉。復喜?逰，市肆當壚者靡不相善，豪民富啇間遺緡帛，則轉施貧民。毎出入城郭，丱童?稚隨而悅之。甞詣郡署，見一媼?羸荷校，執(zhí)于公徒，載問其故，媼泣曰：夫負官緡而死于獄，亡家鬻子，猶有余責，當?命而巳。載愴然，乃罄槖償官而免之。一夕自城醉歸，聞嬰兒哭于莾中，載驚呼左右，寂無一人。自脫衣褁歸，獲一女，以賄購乳于隣婦。迨　歳教以書，計女功長擇所配，竟不知其誰氏，因冒姓黃。載甞釋禮經，獲百千，一旦為人?取，載?曰：彼無貲者也，將借此以成家，亦我之徳。了不介意。諸生醵?市羊以備饌，載夢一羊前跪請命。晨出見羊跪伏如所夢。載以巳緡償諸生，而畜其羊。又畜一犬亦頗馴。載毎出入則羊犬聮隨潭倅。夏中正為作犬羊僊序以記其事。天禧末，載因醉?于宗人黃茂館，年七十。載，妻與其子先?。

嗚呼！視日月而知眾星之蔑，拂清風而知群隂之晦，然則覩真人之作者，偏據之國，不足與有明矣。余作歸明傳，士之得其所歸，可謂詳矣。如湯悅、張洎、徐鉉，特不著其本末者，以其顯名皇朝，而行事具于國史也。此弗敢述，姑志其故國之聞爾。

湯恱，其先陳州西華人。父殷文圭，唐末有才名。悅本名崇義，仕南唐為宰相。建隆初，避宣祖廟諱，改姓湯。悅甞撰楊州孝先寺碑。世宗親征淮南，駐驛于寺，讀其文賞嘆之。及畫江請平，元宗使悅入貢，世宗待之加禮。自淮上用兵，凡書檄教誥皆出于悅，特為典贍，切于事情。世宗毎覽江左章奏，形于嗟重。后仕　皇朝，奉太宗皇帝?，撰江南錄十卷，自言有陳夀史體。

張洎，南譙人?！⊥鯉焽?，洎在城中作蠟丸帛書，使間道走契丹求援，為邉候所得。及金?平，太祖皇帝召洎詰責，以書示之，洎神色自若，徐曰：此臣在國所作?！∩显唬喝陣Q藩事大，何乃反復如此，汝實為之，咎將誰執(zhí)？洎曰：當危急之際，望延?月之命，亦何計不為。臣所作帛書甚多，此特其一爾?！∩仙圃唬簾o欺也。南唐之士，歸于皇朝，洎最顯焉。

徐鉉字?臣，開寳末，　王師圍金?后主命朱令赟?括江西土客義師一十五萬作巨筏?江而下以援金?未至而圍益急。后主選近臣入　朝，且求緩師：鉉請行，后主曰：卿之行也，當止上江救兵勿令東下。鉉曰：今社稷所頼惟此救兵，何可輙止：后主曰：既以和解為名，而復征兵入援自成矛盾于汝，豈不危乎！鉉曰：臣此行未必?紓國難但置之度外爾后主泣下授鉉左仆射叅知左右內史事鉉固辭乃以?士周惟簡假給事中為鉉副鉉等至京師對于便殿鉉懇述江南事大之禮甚恭。且無王?不共之罪，徒以被病未任　朝謁，非敢拒　詔，乞緩兵以全一邦之命。其言甚切。太祖皇帝與語反復　四鉉，辭氣愈壯，曰：李煜無罪，陛下出師無名。太祖大怒，請畢其說。鉉曰：煜効貢賦二十余年，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過失，柰何見伐？太祖曰：爾謂父子者為兩家，可乎？鉉等無以對而退。后仕皇朝，與湯悅同奉?撰江南錄。至于李氏亡國之際，不言其君之過，但以歷　存亡論之，君子有取焉。南唐書卷之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