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書卷之六

南唐書卷之六

女憲傳第一

嗚呼，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齊家之法，在于女憲，而女之所以為憲者，母傾城之哲也，母索家之言也。究徳性之厚，原道化之本，不過于以順為事，以貞為節(jié)而已。順貞以化天下何徃不格哉。是故觀刑二女，虞舜惟帝，徽傳太姒，西伯惟王。帝王之徳配天地，而推其本始以言之，必自于閨閫之近者，凡以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故也。易曰：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作女憲傳。

先主元恭皇后宋氏，不知其世裔也。?為亂兵畧取，義祖得之，常置帳下，?先主?其正室。義祖指宋氏謂先主曰：是必有福，今以乞女。先主御之，生嗣主及景遷、景遂，景逹遂立為繼室。治內(nèi)有法，不茍言。?常以端嚴自持，雖妾媵之間，儼如賔客。義祖死于建業(yè)，知詢等督先主奔赴，先主欲徃宋氏，従容諌曰：移孝為忠，臣子之常。況權(quán)重身危，而輙罷所執(zhí)，何異太阿倒持，柄不在我矣。先主大悟。因?qū)嬈湫卸茏诟敖鹆?。天祚二年封齊王妃。先主受禪冊命為皇后。升元末先主服餌金石性多暴怒左右頼后以芘者甚眾。嗣主即位上冊為皇太后。每元宗朝太后言惟勞其良苦而已。至于治理無一言及之。常曰。婦人預外事，非國之福也。保大三年，殂葬永?，謚元恭。

先主種氏，不知其品秩也。江西良家女，性警悟，通書計，常靚糚去飾，而態(tài)度閑雅，宛若神仙。?進入宮，年甫十六，乆不得幸。宋后數(shù)數(shù)薦引，既承恩寵，服御輙亞于后，而諸宮罕得進御。及生江王景逷，僣侈尤甚。一日，先主幸元子齊王宮，遇其親理樂器，先主大怒，切責數(shù)日。種氏乗間言景逷才過齊王，先主作色曰：子之過，父戒之，常理也。國家大計，女子何預？遂叱內(nèi)臣捽庭下，去簮珥，幽于別宮，數(shù)月，命削髪為尼。先主殂，種氏泣曰：人　骨　復見于此矣。其后歸景逷宮。宋太后屢欲?心頼，元宗保全之，竟以夀終。

嗣主光穆皇后鐘氏，?州刺史太章之女。太章?為禆將，義祖用之以殺張顥，既而自大。先主欲繩之，義祖曰：昔無太章，吾族赤矣。汝曺安所托乎。今日富貴，太章力也。背之不可。乃命以太章女配嗣主義祖。?見嘆曰：非此兒不敵此女。嗣主起家，自尚書郎至于將相。鐘氏始封縣君，累加國夫人。升元中，封齊王妃。嗣主即位，冊為皇后。后少長當貴，不事玩好，副笄大練，淡如也。既居大位，?時賜予必先諸姒，然后及中宮，以故嗣主樂推諸弟，而終無間言者，后勉之為多?；瓷媳?，國歩多艱，后亦損常膳，不舉樂者數(shù)月。后主即位，冊為太后，以父為太章，故號圣尊后。乾徳三年，圣尊后殂葬順?，謚光穆。嗚呼，南唐建國，始僣皇后之號，及其衰削，猶有國后之稱。至于六宮品秩，雖無所考，而內(nèi)夫人之品，保儀之秩，各因事見，其余名號，僣擬天子，亦可知矣。

后主昭惠后周氏，小字娥皇，大司徒宗之女，甫十九，?歸于王宮，通書史，善音律，尤工琵琶。元宗賞其藝，取所御琵琶時謂之燒槽者賜焉。燒槽之說，即蔡邕焦桐之義?；蛑^熖材而斵之，或謂因?而存之。元宗南幸豫章，詔音存問，以令婦稱。后主即位，冊為國后。后雖在妙齡，婦順母儀，宛如老成。唐之盛時，霓裳羽衣最為大曲，罹亂，瞽師曠職，其音遂絕，后主獨得其譜。樂工曹生亦善琵琶，按譜粗得其聲，而未?善也。后輙變易訛謬，頗去洼滛，?手新音，清越可聽。后主嘗演念家山舊曲，后復作邀　舞恨來遲新破，皆行于時。中書舍人徐鉉聞霓裳羽衣曰：法曲終慢，而此聲太急，何耶？曹生曰：其本實慢，而宮中有人易之，然非吉徴也。?余周后子毋繼死，后主國歩浸微，音之所?，實由人心，而啴緩噍殺，治亂應之，豈虗言乎？后生三子，皆秀嶷。其季仲宣，僄寜清峻，后尤鐘愛，自鞠視之。后既病，仲宣甫四?，保育于別院，忽遘暴疾數(shù)日，?后聞之，哀號顛仆，遂致大漸。后主朝夕視食，藥非親嘗不進，衣不解帶者累夕。后雖病亟，爽邁如常，謂后主曰：婢子多幸，托質(zhì)君門，冒寵乗華，凡十載矣。女子之榮，莫過于此。所不足者，子殤身歿，無以報徳。遂以元宗所賜琵琶及常臂玉環(huán)親遺后主，又自為書請薄葬。越三日，沐浴正衣，糚自內(nèi)含玉殂于瑤光殿之西室，時乾徳二年十一月甲戍也，享年二十九。眀年正月壬午，遷靈柩于園寢。后主哀苦骨立，杖而后?。自為誄曰：天長地乆，嗟嗟蒸民。嗜欲既勝，悲嘆糾紛。縁情攸宅，觸事來津。貲盈世?，樂尠愁殷，沉烏逞兔。茂夏凋春，年彌念曠。得故亡，新。闕景頹岸，世閱川奔。外物交感，猶傷昔人，詭夢髙唐。誕夸洛浦，搆屈平虛。亦憫終古，況我心摧。興哀有地，蒼蒼何辜。殱予伉儷，?窕難追。不祿于世，玉潤珠融，殞然破碎。柔儀俊徳，孤映鮮?。纎秾挺秀，婉孌開揚。艶不至冶，慧或無傷。盤紳奚誡，慎肅惟常。環(huán)珮爰節(jié)，造次有章。含顰發(fā)?，擢秀騰芳。?云留鑒，眼彩飛光。情瀾春媚，愛語風香。瓌姿稟異，金冶昭祥。婉容無犯，均教多方。茫茫獨逝，舍我何鄊。昔我新婚，燕爾情好。媒無勞辭，筮無違報。歸妹邀終，咸爻協(xié)兆。俛仰同心，綢繆是道。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今也如何，不終徃告。嗚呼哀哉！志心既逹，孝愛克全。殷勤柔握，力沂危言。遺情眄眄，哀淚漣漣。何為忍心，覽此哀編。絕艶易凋，連城易脆。實曰能容，壯心是　信。美堪餐，朝饑是慰。如何一旦，同心曠世。嗚呼哀哉！豐才富藝，女也克肖。采戲傳能，奕碁逞妙。媚動占相，歌縈柔調(diào)。茲鼗爰質(zhì)，竒器傳華。翠虬一舉，紅?飛花。情馳天降，思棲云涯。發(fā)揚掩抑，纎緊洪奢。窮幽極致，莫得徴瑕。審音者仰止，逹樂者興嗟。曲演來遲，破傳邀舞。利撥迅手，吟商逞羽。制革常調(diào)，法移徃度。剪遏繁態(tài)，藹成新矩。霓裳舊曲，韜音淪世。失味齊音，猶傷孔氏。故國遺聲，忍乎湮墜。我稽其美，爾揚其秘。程度余律，重新雅制。非子而誰，誠吾有?。今也則亡，永従遐逝。嗚呼哀哉！該茲碩美，郁此芳風。事傳遐禩，人難與同。式瞻虛館，空?所蹤。追悼良時，心存目憶。景旭雕甍，風和繡額。燕燕交音，洋洋接色。蝶亂落花，雨晴寒食。接輦窮歡，是宴是息。含桃薦實，畏日流空。林雕晚籜，蓮舞踈紅。煙輕麗服雪瑩，修容纎眉。范月髙?，凌風輯柔爾顏，何樂靡従。蟬響吟愁，槐凋落怨。四氣窮哀，萃此秋晏。我心無憂，物莫能亂。弦爾清商。艶爾　盼情如何其。式歌且宴。寒生蕙幄。雪舞蘭堂。珠籠暮卷。金爐夕香。麗爾渥丹。婉爾清揚。猒猒夜飲。予何爾忘。年去年來。殊歡?賞。不足光隂先懐。悵怏如何。倐?cè)凰葹楫牎！韬舭г?。孰謂逝者。荏苒彌踈。我思妹子。永念猶?。愛而不見。我心毀如。寒暑斯疚。吾寧御諸。嗚呼哀哉。萬物無心。風煙若故。唯日唯月。以隂以雨。事則依然。人乎何所。悄悄房櫳。孰堪其處。嗚呼哀哉。佳名鎮(zhèn)在。望月傷娥。?眸永隔。見鏡無波?；驶释^。心如之何。草?蒼蒼。哀摧無際。歷歷前歡。多多遺致。絲竹聲悄，綺羅香杳。想渙乎忉怛，恍越乎憔悴。嗚呼哀哉！?云莫?，無相見期。情瞀亂?，誰將因依。維昔之時，?亦如此。維今之心，?不如斯。嗚呼哀哉！神之不仁，?歛怨為徳。既取我子，?又毀我室。鏡重輪，?何年？蘭襲香，?何日。嗚呼哀哉！天漫漫，?愁云曀?？諘釙?愁煙起。娥眉寂寞。?閉佳城。哀寢悲氛。?竟徒爾。嗚呼哀哉！日月有時。?龜蓍既許。簫笳凄咽。?旗常是舉。龍輀一駕。?無來轅。金屋千秋。?永無主。嗚呼哀哉！木交枸?風索索。鳥相鳴?飛翼翼吊孤影?孰我哀。私自憐?痛無極。鳴呼哀哉！應寤皆感。?何響不哀。窮求弗獲，?此心隳。摧號無聲?何續(xù)。神永逝，?長乖。嗚呼哀哉。杳杳香?。茫茫天歩。抆血撫櫬，邀子何所。茍云路之可窮。兾傳情于方士。嗚呼哀哉！每于花朝月夕，無不傷懐如又見桐花發(fā)舊枝，一樓煙雨暮凄凄。憑欄惆悵人誰?，不覺澘然涙眼低。層城無復見嬌姿，佳節(jié)?哀不自持。空有當年舊煙月，芙蓉池上哭娥眉。皆因后作。又嘗與后移植梅花于瑤光殿之西，及花時而后已。殂因成詩見意曰：殷勤移植地，曲檻小欄邉。共約重芳日，還憂不盛妍。阻風開歩障。乘月溉寒泉。誰料花前后。娥眉卻不全。此不特敘其幽思。且以興內(nèi)助之艱難。而不得與之同樂。又云。失卻煙花主。東君自不知。清香更何用。猶?去年枝。此足以見光景于人無情。而人于景物不可認而有之也。悲夫。至于書靈筵手巾云：浮生苦憔悴，壯?失嬋姢。汗手遺香漬，?眉染黛煙。書琵琶背云：侁自肩如削，難勝數(shù)縷絳。天香留鳳尾，余煖在檀槽。觸物寓意?如此。?烈祖為刺史時，后父宗給使左右，及賛禪代，尤為親信。元宗以宗為社稷元老，故聘其女為吳王妃?？讼嗥浞?，顯于諸子，而身居國毋，可謂賢也。?曰懿?，謚昭恵。方是時，南唐雖去帝號，而其余制度尚未減損，如元宗之葬，猶稱皇帝。故昭恵雖謂之國后，而群臣國人皆稱曰皇后焉。后主繼室周后，昭恵之母弟也，警敏有才思，神彩端靜。昭恵感疾，后常出入臥內(nèi)，而昭恵未之知也。一日，因立帳前，昭恵驚曰：妹在此耶？后?，未識嫌疑，即以實告，曰：既數(shù)日矣。昭恵惡之，返臥不復顧。昭恵殂，后未勝禮服，待年宮中。明年，鐘太后殂，后主服?，故中宮位號乆而未正。至開寳元年，始議立后為國后。南唐享國日淺，而三世皆娶于藩邸，故國主婚禮，議者不一。詔中書舎人徐鉉、知制誥潘佑與禮官叅議。鉉曰：婚禮吉不用樂。佑以為今古不相?襲，固請用樂。鉉曰：案古房樂無鐘鼓，佑曲引詩?窕淑女，鐘鼓樂之，則房樂宜有鐘鼓。后?見君。后魏書有后先拜后起，帝后拜先起之文。鉉因此以為夫婦之禮，人倫之本，承祖宗主?祀，請荅拜。佑以為王者婚禮，不可與庻人同，請不荅拜。又車服之制，互有矛盾，議乆不決。后主令文安郡公徐逰評其是非。時佑方寵用，逰希?奏佑為是。既而逰病疽，鉉戲謂人曰：周孔亦有祟乎？將納采，后主先令校鵝代白鴈，被以文繡，使?書，侈靡不經(jīng)?如此。及親迎，民庻觀者或登屋，極至有墜瓦而斃者。后自昭恵殂常在禁中，后主樂府詞有　幭歩香堦，手提金縷鞋之?，多傳于外，至納后乃成禮而已。翌日大醼，群臣韓熈載以下皆為詩以諷焉。而后主不之譴，歸于京師，去號位，従夫之爵。太平興國三年，隴西公薨，周氏亦薨。

后主保儀黃氏，世為江夏人，父守忠，遇亂流徙湘湖，事馬氏為禆將。馬希蕚之難，守忠死之。邊鎬下湖南，得黃氏，甫數(shù)?，竒其貌，內(nèi)后宮。后主即位，選為保儀。容態(tài)華麗，冠絕當世，顧眄顰?，無不妍姣。其書學伎能，皆出于天性。后主雖屬意?小周專房，由是進御稀而品秩不加，第以掌墨寳而已。黃氏服勤降體以事小周，故同時美女率多遇害，而黃氏獨不譴，以其事之?也。?元宗、后主皆妙于筆札，慱收古書，有獻者厚賞之。宮中圖籍萬卷，尤多鐘王墨跡，皆系保儀所掌。都城將?，后主謂黃氏曰：此皆吾所寳惜，城若不守，即焚之，無使散?。及城?圖籍俱煬，靡有遺者。黃氏隨后主俘至京師。?。嗚呼，魯文公成禮于齊，春秋譏之，謂其非婚姻之正也。矧周氏御于宮中者數(shù)年，然后以迎禮歸之。吁，可恠哉。周官九?，世婦女御，有徳則充，否則闕焉，故無常數(shù)，而又掌于冡宰，則知先王之所以治內(nèi)，至正而?禮也。后世徳不勝色，肆情敗度，怨女以千數(shù)，滛費以萬計，況亂世乎？以烈祖之英杰，尚困于種氏牝雊之徴，?致家索。元宗適丁，兵革擾攘，女謁之盛，舊史不載。觀其樂府艶麗，則天機亦淺矣。后主二周，抑又甚焉，故予悉書之，皆不免為春秋之罪人也。

徐主義，祖長女也，性婣睦，動循禮法，嘗　蹇擇配?義祖疑李徳誠有貳志，徳誠不自安，因使其子建勲入謁義祖，義祖見之大驚曰：有子如此，非惡人也。以主妻之。烈祖受禪，徐為郡公主，建勲為宰相，上章改時政，許之。建勲宻表曰：制置大事，若可以臣下請，是以善歸巳，以過歸君也。請宣中?行之。表未報。而建勲命中書舎人草制。給事中常夢钖奏建勲專造制書。烈祖大怒，欲罷建勲。徐主入謂烈祖曰：吾父在日，兄不嘗求兒與李郎耶。何棄之速。烈祖曰：此國事也。吾與李郎親舊如故。召入禁中慰喻乆之。建勲致政，賜號鐘山公。徐主四時拜賜，自稱鐘山老媼，而不稱所封郡國，蓋將有所激也。元宗優(yōu)容之，先建勲?。

永興公主，烈祖女也。烈祖為吳相秉政，以女為吳世子璉妃。及禪代，宋齊丘請離其婚，烈祖不許，封永興公主。人每稱為公主，則流涕憤惋。或問其故，曰：吾為冡婦，而廟不血食，可不悲乎。諸兄惡之，烈祖曰：內(nèi)夫家而外父家，婦人之徳也，何罪之有。乃以吳世子為中書令、池州節(jié)度使，璉?主亦繼?，吳人哀之。嗚呼，三代而下，彤史詳矣。南唐載籍?脫，婦順女憲，不可得而書也。老媼之稱，流涕之感，其??哉！

余洪妻鄭氏，洪事王延政為大將，?南唐平建州，鄭氏有殊色，為亂兵畧取，禆將王建封逼之，鄭氏志不可奪，刼以利刃，亦不為屈。建封嗜人肉，而畧婦人百許人，日殺一人以食，引鄭示之曰：汝懼乎？鄭曰：愿早充庖，為幸多矣。建封終不忍殺，以獻查文徽。文徽見之曰：國色也。將以薦床席。鄭大罵曰：王師吊伐，凡義夫節(jié)婦，宜加旌賞，以勵風俗。王司徒出于?伍，不識禮義，且無足恠君侯知書，為國大將，當有表率群下，風化逺方，乃欲加非禮于一婦人，以逞其欲，妾有死而巳，速殺為恵徽大慙，下令城中，召其夫付之。

吳媛其先汴州浚儀人，唐史臣兢之后也。父志野義，不食梁粟，僑廬?，務徳不矅。媛生數(shù)?，口無戲言，順奉姆教，宛如夙授豪民。叚生五十而無子，因以禮聘之，歸叚氏為繼室。生子朞月，叚生?。父母以其少而美，俾移所天媛。剺面自誓，志不可奪，抱孤嬰以奉舅姑，??溫凊，皆躬為之，教其子為成人，而生業(yè)益厚。韓熈載使江西，錄其清節(jié)云。南唐書卷之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