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問目答董秉純

易問目答董秉純

說：易家有互體，其來遠(yuǎn)矣。南軒教人且看王輔嗣、胡安定、王介甫三家，以其不言互體也。然則互體之說非與？而朱子晚年頗有取焉，何也？

向來謂大傳之雜物?德，同功異位，即指互體，愚未敢信其必然。蓋觀于多?多功、多譽(yù)多懼之語，似于互體無涉，然互體在春秋左氏傳巳有之，乃周太史之古法，則自不可斥，不必攀援大傳而后信也。漢晉諸儒無不言互體者，至王輔嗣、鐘士季始力排之，然亦終不能絀也。特是漢儒言互袛，就一卦一爻取象，而未能探其所以然，直至南宋深寧王禮部作鄭康成易注序始發(fā)之。深寧謂八卦之中，乾坤純乎隂陽，故無互體。若震、?、艮、兌分主四時，而坎、離居中以運(yùn)之，是以下互震而上互艮者，坎也；下互?而上互兌者，離也。若震?分乾坤之下畫，則上互有坎離；艮、兌分乾坤之上畫，則下互有坎離。而震艮又自相互，?兌又自相互，斯隂陽老少之交相資也。其義最精。而愚由深寧之言，再以十辟卦推之，五陽辟以震兌與乾坤合而成，五隂辟以?艮與乾坤合而成，乃夬姤近乎純乾，剝復(fù)近乎純坤，故無互體。而艮兌之合乾坤也，為臨為遯，則下互有震、?。震、?之合乾坤也，為大壯、為觀，則上互有艮、兌。至坤、乾合而為?，則下互艮而上互震。乾、坤合而為否，則下互兌而上互?。坎、離于十辟卦雖不豫，而以既、未濟(jì)自相互，是隂陽消長之迭為用也，其法象亦未嘗不天然也。然則互體之說，非徒以數(shù)推而以理備，當(dāng)圣人畫卦之初，何嘗計及于此，乃其既具而旁午曲中，所以不流于鑿。是故深寧八卦之旨，即中央寄王之義也。愚所推十辟卦之旨，即六律還宮之義也。而圣人叅伍于此，以之取象，蓋十之五。是以朱子晚年謂從左氏悟得互體，而服漢儒之善于說經(jīng)，有自來矣。是固互體之原也。然則諸家之異同若何？

古人互體之法，但于六畫中求兩互，是正例也。漢人說易如剝蕉，于是又有從互體以求重卦之法，謂之連互，蓋取兩互卦與兩正卦參錯連之，下互連外體，上互連內(nèi)體，各得一卦，所謂五畫之連互也。下互連內(nèi)體，上互連外體，又各得一卦，所謂四畫之連互也。虞仲翔解豫曰：豫初至互體比，故利建侯。是五畫連互之說也。又曰：三至上體師，故利行師。是四畫連互之說也。間嘗以其說求之于象，如訟初至五互渙，故初之不永，二之歸逋，三之無成，四之即命，皆能聼命于元吉之主，而渙其群至終訟之上，鞶?是侈，三褫不改，則以其在渙外也。晉初至五互比，故有康侯之接，其象皆天然者，且不特經(jīng)文之象多所合也。即卜筮家占法亦用之。宋人或筮取妻得小過，不知其說，質(zhì)之沙隨，則曰大吉。蓋內(nèi)卦兼互體為漸，漸女歸吉，外卦兼互體則歸妹也。是誠曲而中矣。至宋所傳麻衣易，則又有叅互之法，謂除本卦之二體，但以所互之上下二卦重而叅之，又得六畫之卦一，是又一法也。然此皆但于二互中離合以求之，不叅以他說，其于古法不悖。及漢上朱內(nèi)翰則以二互為未足，始于互中求伏，共得四卦。不知正體或可言伏，互體而更求其伏，則支矣。林黃中則謂一卦皆得八卦，前四卦以兩正卦兼兩互體，后四卦以兩反對卦兼兩互體。夫于反對之中尚欲求互，則屯、即、蒙、蒙即屯矣。是較之漢上為更謬矣。黃中又別有包體之說，亦以互體分去取，則尤屬舛戾不足詰者。華亭田興齋則于每卦取變卦，而又于變卦之中求互，其說本之沈守約，不知是在占法中或可用。若以解經(jīng)，則不可也。降而至于明之瞿塘來氏，雜用諸家之例，愈繁愈溷，而互體之學(xué)互亂。近則西河毛氏亦然。使南軒見之，必益動色相戒，揜耳而走，然遂以之廢古法，則又非也。

林氏之包體若何？

林氏之書傳于今者袛？集解不載包體之說，惟楊止庵嘗述之，其說以為一卦具兩互，取一互畱一互，取之者以致用，畱之者以植體，一卦取上互，則一卦取下互，如乾包坤則為損、益，坤包乾則為咸、恒，一卦包三十二卦，八卦包二百五十六卦，是于易之經(jīng)傳取象，全無豫者，故朱子于其前說嘗辨之，而包體之說不及焉，蓋以為其不足詰而置之也。

先天互體之說，先生獨(dú)不道及，何也？

宋人言互體于伏、于反對、于變，皆非古法，然猶未牽于陳、邵之圖說。其以先天圖說言互體者，則吳草廬也。草廬之圖，有隔八縮四諸法，隔八者，先天圖之左起乾夬，歴八卦而至暌歸妹。又歴八卦而至家人既濟(jì)，又歴八卦而至頣復(fù)。先天圖之右，起姤大過，歴八卦而至未濟(jì)解，又歴八卦而至漸蹇，又歴八卦而至剝坤。左右各以一卦互一卦。合六十四卦?；ブ檬砸??？s四者，合十六卦而互之，秖得乾、坤、既未清四卦也。草廬為是圖，不載之易纂言，而載之外翼。按：外翼十八卷，是圖即十八卷之一也。顧同時胡云峰言互，竟與之合，二人學(xué)術(shù)門戸不甚同，而言互則同。草廬之外翼，今已罕見，獨(dú)楊止庵嘗述之，故世但知為云峰之說。夫康節(jié)之言曰：四象相交，成十六事，八卦相蕩，為六十四。是言正體也，非言互體也。雖就康節(jié)之說，亦秖成為康節(jié)重卦之法，而非易之法。然在康節(jié)，亦未嘗以之當(dāng)互體。今如草廬之圖，是先有互體，后有正體，其謬不攻而自見矣。乃李厚庵力宗之，更叅以漢人連互之法，而又變之為環(huán)互。因舉雜卦大過一節(jié)為例，謂自初至四為姤，自上至三為漸，自五至二為頤，自四至初為歸妹，自三至上為夬。本卦之畫順行，互卦之義逆轉(zhuǎn)，斯雜卦大過一節(jié)之旨也。既未濟(jì)無可取，則又從而別為之詞。吾聞六畫自下而上，故其互亦自下而上。即支離其說，而求之于伏、于反，對于變者，亦未有不自下而上者也。而謂可以析而環(huán)之，順行而逆轉(zhuǎn)之，斯則未之前聞也。是豈特于經(jīng)無補(bǔ)，且又從而障之矣，故弗敢及也。

又有大卦之說若何？

是亦京房之說，而朱子嘗用之者，所謂中孚為大離，小過為大坎是也。六子同列，何以獨(dú)舉坎、離也？曰：四子之大卦，臨、大壯、遯、觀皆在十辟，所以然者，十辟以震、兌、?、艮與乾、坤合而成，而坎、離居中以運(yùn)之不豫焉。十辟無坎、離，故坎、離之大卦不在十辟，而別見于中孚、小過。舉坎離，可以槩六子矣。然圣人之取象則有序，大抵求之正體而不得，則求之互體；又不得，則求之大卦，或反對卦，或變卦。故朱子于大壯取大卦之兌以解羊象。而先儒以為大壯本互兌，且其諸卦相接之兌不一，故六爻有四。羊。洪景盧曰：自復(fù)進(jìn)為臨，而下卦有兌三之觸，藩所自也。又進(jìn)而為?，而上互為兌，四之決，藩所自也。又進(jìn)為本卦，而上互為兌五之?，易所自也。及五變?yōu)閴?，而上卦又有兌上之不退，不遂所自也。洪氏之說，校之朱子更精。然則大壯之羊，無需于大壯求之矣。是以師之二至上為大震，然自初至四本互震，則長子弟子之象，不必于大震取之。晉之初至四為大艮，然自二至四本互艮，則鼫?zhǔn)笾螅槐赜诖篝奕≈?。此固例也。其必有兼取而后備者，則如蠱是也。蠱之六爻，其五皆以父母為象，而求之無乾坤之體，不知蠱之正體，艮也、?也，互體震也、兌也，五畫四畫之大卦，坎也、離也，六子備矣，而父母獨(dú)失位，則兄弟交出而有事。惟上九已際蠱之終，故別為象。乃知圣人所以成卦之旨，亦有取于是者。是則大卦之說，足以與互體叅觀者也。五畫之大卦間有與五畫之連互同者，四畫之大卦間，亦有與四畫之連互同者，則皆以互體為主也。

近人惟南昌萬學(xué)士孺廬最善言互，先生所深許也。唯是先天卦位，學(xué)士亦頗用之。如先生言，則?不可用者矣。向嘗與學(xué)士論及之否？

學(xué)士于予深有忘年之交，說易尤多合，其論互能發(fā)前人所未及者至多，獨(dú)有偶及先天卦位者，是其不審曩？在江都同邸舍，嘗以告之。學(xué)士生平固力言陳邵之學(xué)不可以解易，一聞予言，瞿然引過曰：即當(dāng)芟之。今學(xué)士巳沒，其說尚存，或是其門人所錄，前此未定之本，非芟正之書也。蓋乾一兌二之序，出于陳邵諸子之言，自宋以前，未之聞也?？蓳?jù)者莫如經(jīng)。以父母男女之序言始乾終兌，以春夏秋冬之序言始震終艮。若乾一兌二之序，其于經(jīng)何所見。且三男皆少陽，三女皆少隂，而太陽何以有兌？少隂何以有震？少陽何以有?？太隂何以有艮？此皆絕不可解者。乃既橫列以定其序，又圜列以定其位，而四正四維究無豫于經(jīng)，則又不審學(xué)易諸公何以震而驚之，以為千古之絕學(xué)。然其說之初起，原不過自為一家言，而未嘗以之解經(jīng)。劉長民始謂八卦圖位，乾一與坤八對，兌二與艮七對，離三與坎六對，震四與?五對，其位皆九。故說卦云：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fēng)相薄，水火不相射也。說者引以解康節(jié)三十六宮之詩，未為不可，而牽說卦之文以就之，則所謂天地定位者，其于四九之?dāng)?shù)何取焉？康節(jié)始以解數(shù)往知來之旨，謂有已生之卦，未生之卦。而朱子實(shí)之曰：自震至乾為巳生，自?至坤為未生。則又牽說卦以就圓圖之序，而其實(shí)所謂數(shù)往知來者，甚非經(jīng)之本解也。然于六十四卦之象，則自來未有以此序言之者。而學(xué)士于解二之三狐，困初之三歲，?四之三品，則皆曰三者互離之?dāng)?shù)。震二之七日，則曰七者互艮之?dāng)?shù)。豐初之旬，則曰十日為旬。是合離三、?五、兌二之?dāng)?shù)。是殆未及致思而筆之者?；ンw者，周太史之說也。乾一兌二者，宋陳、邵諸儒之說也。此其為說，必不可合。要之陳、邵圖學(xué)自為一家，其于圣經(jīng)之說，皆無豫，牽而合之，是又一草廬矣。宋儒為九卦說者十余家，大率以反身修德之義言之。若陳希夷龍圖中亦及九卦，則于繋辭三陳之意無豫。于是胡仲虎輩遂別立一說，謂上下經(jīng)適相對，咸、恒與乾對，損、益與履對，困、井與謙對，?、兌與復(fù)對，皆以下經(jīng)之兩當(dāng)上經(jīng)之一，凡十二卦，而二篇卦數(shù)上下適均。十二卦而僅舉其九者，乾、咸其始也，兌其終也，始終則皆畧之上卦，自乾至履得卦者九，下經(jīng)自恒至損、益，得卦亦九。上經(jīng)自履至謙，得卦者五。下經(jīng)自益至困，并得卦亦五。上經(jīng)自謙至復(fù)，得卦者九。下經(jīng)自井至?。得卦亦九。此三陳之序也。循環(huán)數(shù)之，上經(jīng)自復(fù)至下經(jīng)恒，得卦者九。下經(jīng)自?至上經(jīng)乾，得卦亦九。近多有是之者。然否序卦之旨，宜專從正對、反對為當(dāng)。蓋乾坤大過、頤坎離中孚，小過為正對，而反對者五十六，則上下二篇得卦各十有八，無參差也。倘謂乾為上經(jīng)之始，咸為下經(jīng)之始，而皆去之矣，則復(fù)為上經(jīng)之終，兌為下經(jīng)之終，何以祗去兌而不去復(fù)也？蓋去復(fù)則不可以言九卦，而自謙至恒得卦十八，不可通也。且自?至乾得卦九，是又?jǐn)?shù)乾矣。則自復(fù)數(shù)之，亦仍宜至咸而無。如其得卦袛八，因越咸而數(shù)恒，則何以上經(jīng)又?jǐn)?shù)乾？蓋使自?至履得卦十七，不可通也。然則所謂序卦之旨，據(jù)胡氏之說，牽強(qiáng)増減，非自然之法象矣。且序卦則皆宜有一定之例，九卦之中，或得卦九，或得卦五，亦無說以處此。即如戴師愈麻衣易謂序卦當(dāng)以小畜居履之后，今以錯簡亂之，大傳三陳九卦之序，履得九，謙得十五，復(fù)得廿四，皆與龍圖數(shù)合，非偶然也。是皆舉圣經(jīng)以就已說，而不知其為儒林之禍。其于真正微言，豪發(fā)無補(bǔ)，蓋皆自偽龍圖序啟之。

三十六宮之說，自朱子外，有謂太隂、太陽之位，乾一與坤八對，兌二與艮七對。少隂、少陽之位，離三與坎六對，震四與?五對。是以配位得四九，合為三十六宮。其說本于劉長民，稍出康節(jié)之前。有謂震、坎、艮皆五畫，通十五畫，合乾為十八畫。?、離、兌皆四畫，通十二畫，合坤為十八畫。是以分畫得四九，合為三十六宮。其說出于六經(jīng)奧論，托之鄭漁仲者也。方虛谷則謂一陽起子，正當(dāng)天根，由是左行得一百八十日。一隂起午，正當(dāng)月窟，由是右行得一百八十日。十干一宮，是謂三十六宮，是以先天卦氣言之。鮑魯齋則謂自復(fù)至乾為陽辟，凡陽爻二十一，隂爻十五。自姤至坤為隂辟，凡隂爻二十一，陽爻十五。奇偶相配，合為三十六宮，是以十二辟卦言之。若以朱子之說校之。孰優(yōu)

尚不止此四家。而愚近以健忘不能舉矣。猶記先司空曰。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當(dāng)期之日。少陽進(jìn)而未極乎盈。少隂退而未極乎虛。數(shù)亦如之。自天一至地十為一宮。是用九用六。三十六宮，用七用八三十六宮。先宗伯曰：震坎艮為三男，三男之畫十八。?離兌為三女，三女之畫十八。合六子之重卦數(shù)之，亦得三十六宮。凡此數(shù)說，于義皆合，然不過就卦畫、卦位、卦筞言之，亦不能出朱子之右。唯所聞于梨洲黃子者曰：康節(jié)所謂天根者，性也，月窟者，命也。性命雙修，老子之學(xué)?？倒?jié)自溯其希夷之傳，而其理于易無豫，則亦自述其道家之學(xué)，而其數(shù)于易無豫也。說者求之易而欲得其三十六宮者，可以不必也。其說最精，而康節(jié)之所謂三十六宮者，尚未知何所指，則黃子亦未之發(fā)也。愚偶與當(dāng)涂徐檢討颙尊語及之，則欣然曰：是也。君不讀擊壤集詩乎？物外洞天三十六，都疑布在洛陽中。小車春暖秋涼日，一日袛能移一宮。是非三十六宮之明文乎。天根月窟，老氏之微言也。三十六宮，圖經(jīng)之洞天福地也。其必以復(fù)姤之說文之者，猶之參同，必以乾坤坎離分氣値日而究之，參同之用易，非圣人作易之旨也，是足以為黃子易學(xué)象數(shù)論之箋疏矣。檢討所著管城碩記，最精博有考據(jù)。厚齋先生謂蔡澤引易亢龍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詘，往而不能自反者也。澤相秦數(shù)月而歸相印，非茍知之，亦允蹈之。何其許澤之深也。蔡澤安知易？澤以傾危之口，乘范睢之急。挑而奪之，是其進(jìn)其得不以正也。居位一無建白。是其存不以正也。不過巧于退而不?于?亡耳。細(xì)觀澤之底里。蓋以蘇張之術(shù)始，以黃老之術(shù)終。其所為于蘇張則巳黠，其所得于黃老則尚粗。吳禮部校國策，其言畧與予合。厚齋于井之九三，荊公解曰：求王明?？鬃铀^異乎人之求之也。君子之于君也，以不求求之；其于民也，以不取取之。其于天也，以不禱禱之。其于命也，以不知知之。井之道無求也，以不求求之而已。以為語意精妙，諸儒所不及。而義門以為此特輔嗣淸言之儔。何如。厚齋之許固過，義門以為淸言亦非。此數(shù)語乃荊公一生作用，一生心法，所謂以不求求之者，即其累召不出之秘術(shù)也。以不取取之者，即惠?不加賦，而用自足之秘術(shù)也；以不禱禱之者，一變而遂為天變不足畏之邪說矣。斯荊公經(jīng)義之最乖舛者也。

厚齋謂陸希聲作易傳，而不知比之匪人之訓(xùn)，與易相違?？贾茣緜?，但言希聲居位無所重輕，不見他事。故閻潛邱疑厚齋，蓋誤以希聲為文通。是否希聲如何溷于文通？此事見于楊文公談苑，而葉石林避暑錄述之，厚齋之所本也。其言曰：方希聲閑居時，供奉僧?光以善書得幸，嘗從希聲授筆法，因祈使援，已寄以詩曰：筆底龍蛇似有神，天池雷雨變逡巡。寄言昔日不龜手，應(yīng)念當(dāng)時洴澼人。?光即以名達(dá)貴幸，因得召。昭宗末年，求士甚急，故首傾倒于朱樸，待希聲亦然。按之乃所謂比之匪人也。潛邱多學(xué)，顧未攷及此，此事亦可補(bǔ)唐史之遺

喩？湍石曰：?之小人道消，非消小人也，化小人為君子也。厚齋取之，而吾丈非之，何也？

此言似新而實(shí)戾經(jīng)旨。小人道消，是化小人而為君子，然則君子道消，是化君子為小人也，可以知其說之訛矣。須知小人或可化而為君子，君子必不化而為小人，不如舊說之為妥。

謝觀察說中孚，其于虞吉，有他不燕，甚奇。觀察予好友，其箋經(jīng)多特見，然亦有好奇之病，不可不審也。如此條因中孚之有豚魚鶴翰音，而挦扯其?，因及于燕，又及于虞，強(qiáng)以為飛走之屬，誕矣。西南得朋，東北?朋之說，程子之說了然，而朱子不從，何也？

隂陽趨舍，凡隂未有不以從陽為慶，故程子之說不可易也。朱子殆欲以上文后得之得，貫下得朋之得，故謂當(dāng)返之西南，而不知得?之際，蓋有以?為得者，當(dāng)從程子為是。

春秋外傳筮法貞、屯、悔豫皆八之說，大不可曉，沙隨尚不了了。近世如安谿所云，先生尤以為妄。究竟何以解之？貞悔之例，有變爻，則以本卦之卦分之；無變爻，則以內(nèi)卦外卦分之，原不可易。獨(dú)此所云貞悔，則別有說。韋注曰：內(nèi)卦為貞，外卦為悔。震下坎上屯，坤下震上豫，得此兩卦。震在屯為貞，在豫為悔，其兩隂爻皆不動。然則是兩筮所得也。蓋初筮得屯、原筮得豫。其二體各有震，而一在內(nèi)、一在外，皆得八焉。故其曰貞屯、曰悔豫。謂合兩筮而共一震，故分貞悔以別之。后人不知、竟以本卦之卦之貞悔當(dāng)之、宜其舛戾而難合已。夫兩筮皆八、一奇也。兩八皆在震體、又一奇也。兩震皆得建侯之彖，又一奇也。屯之八為晉，豫之八為?，皆為吉兆。要之二彖已足，不必更求之卦而了然者，寧待司空季子始知之，而當(dāng)時筮史以為不吉，真妄人耳。況夫事始之為貞，事終之為悔，貞屯之震，文公得國之占也；高梁之刺，公宮之焚，蓋猶有不寧焉?；谠ブ?，文公定覇之占也。陽樊城濮之勛，以順動矣，其兆顯然，更無事旁推而正，非盡筮家貞悔之例也。及讀朱子答沙隨書，亦謂似是連得兩卦，皆不値老陽老隂之爻，故日皆八。然兩卦中有陽爻，何以偏言皆八？似亦未安。朱子之謂連得兩卦是也。其疑兩卦中有陽爻，何以偏言皆八，則疑之泥者，蓋兩卦之震，二隂不動，則以兩隂為主，故曰皆八。惜乎朱子之未見及此也。倘如沙隨之說，為屯之豫，是三爻變也，其不變之三爻，在屯亦八，在豫亦八，固巳夫三爻變，以變?yōu)橹?，安得尚以八稱之？是在古筮家無此文也。安溪別為之說，其所謂卦以八成者，于用八之旨尤謬。由今觀之，則韋注內(nèi)外貞悔之說，本自了然，而世勿深考，遂滋惑耳。

?之八一條，此最難曉，如先儒以為六爻不變者，是因董因占語秪稱本卦彖詞故也，其說似矣。然果爾，則何以云之八也？如春秋內(nèi)傳僖十五年秦伯伐晉，遇蠱。成十六年晉厲公撃楚，遇復(fù)。昭七年孔成子立君，遇屯。家語孔子自筮遇賁，乾鑿度孔子自筮遇旅。是皆六爻不變者，而均不云之八，則舊說托于夏商之易者，其誤已見。若以為三爻皆變，是?之坤，此因誤解貞屯悔豫為屯之豫，而援其例，總于八不可通。夫筮法以兩爻或一爻不變，始占七八，則?之八，其所遇者有六，四不變?yōu)橛^，五不變?yōu)闀x，上不變?yōu)檩?，四五不變?yōu)閯?，五上不變?yōu)樵?，四上不變?yōu)楸?。今但?之八，而繇詞又無所引及，宜乎后世之茫然矣。

愚因此六卦推之，以為當(dāng)日所遇者，?之剝也。蓋使其為觀、為晉、為萃、為豫、為比，則不曰建侯行師，即曰錫馬晝接；不曰假廟，即曰盥薦，是皆晉公子所幾幸而不敢必之辭，其為大吉，更何疑？不應(yīng)董因總無一語及之，而反有取于本卦之彖。惟為剝則嫌其不吉，故竟不復(fù)引而別為之詞。然其實(shí)由?而剝，凡事不吉，而爭國則吉。蓋兩爻皆不變，或以為占下爻，或以為占上爻，亦頗不同。如是卦以爭國則當(dāng)占五。今?五則帝乙歸妹，剝五則貫魚以宮人寵，其為得國必矣。董因之見不及此，而但取大往小來之說，則其于?之八何有矣？近世經(jīng)師亦多知舊解之非，故蕭山毛檢討以為?之豫，桂林謝御史以為?之晉，則何竟不及兩彖也？愚故以為所遇者剝，雖亦出懸揣之辭，而于理近之。穆姜之筮也，得艮之八，史以為艮之隨，說者以為史有所諱，故妄引隨以為言。夫使不以隨實(shí)之，則艮四隂之不動者，孰能知其為何爻？是復(fù)董因之例也。

易象用之占筮，列國皆當(dāng)有之，何以韓宣子獨(dú)見之魯？且易象何以為周禮？不應(yīng)當(dāng)時列國皆無易象。按此陳潛室嘗及之。潛室謂易，卜筮所嘗用，然掌在太易，屬之太史，列國蓋無此書，故左傳所載卜筮繇辭，其見于列國者，各不與周易同，而別為一種占書。獨(dú)周史及魯所筮，則皆周易正文，以此見周易惟周與魯有之，故韓宣子謂周禮在魯，潛室之言，大畧得之。然所考尚有未盡者。前漢書藝文志有大次雜易八十卷，即所謂自成一種占書者也，殆如今易林之流。杜預(yù)明言當(dāng)時有雜占筮辭，但春秋時之列國，非其初竟無周易筮法也，文獻(xiàn)不足而失之，故左傳載筮辭，其用周易者，則必曰以周易筮，不使與他筮混。莊公二十二年，周史有以周易見陳侯者，陳侯使筮敬仲遇觀之否。昭公五年，叔孫穆子之生莊叔以周易筮之，遇明夷之謙。哀公九年，陽虎為趙鞅以周易筮救鄭，遇?之需。若襄公九年穆姜居西宮，筮得艮之隨，昭公十二年南蒯之叛，筮得坤之比，則雖不言以周易筮，而其占皆引周易之文，是潛室所謂周易筮法，秪用于周，魯可證者也。乃昭公七年孔成子立，衛(wèi)靈再筮，皆以周易，僖公二十五年晉文公筮納王，襄公二十五年，崔杼筮，納室。雖不以周易筮，而皆引周易之文，則不得謂列國皆不用也，特用之者少耳。閔公元年，畢萬筮仕于晉，遇屯之比。僖公十五年，秦穆公筮伐晉，遇蠱。晉伯姬之筮適秦，遇歸妹之暌。成公十二年，晉厲公筮伐楚，遇復(fù)。皆用雜占。是潛室謂列國筮法別為一種占書可證者也。乃閔公二年成季之生筮，大有之乾，亦引雜占，則魯亦未嘗不兼用他書也，特用周易者多耳。蓋當(dāng)周之初，典禮流行，易象一經(jīng)，必?zé)o不頒之列國者，至是而或殘失，不能不叅以雜占。惟魯以周公之舊，太史之藏如故，此宣子所以美之也。經(jīng)史問答卷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