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舒君

與舒君

舒君足下。某在鄉(xiāng)黨時，嘗接奉川朋友，輙知足下名。斯時新自京師歸，湖海間人物可數，慨然?不得見之嘆。雖未一識足下，然已久存乎心而著乎目矣。昔有人在京師，以足下文見示，且道足下材質甚美，撫誦彌日，恍然如聯席交辭，神?意領，不知相隔千里而限以二江也。仆自十五六從先君學經，讀古人文字，頗思究其端緒。然竊病今人與古不?，自宋中世以下，文未嘗敢觀，時有所得，私述而隂蔵之，恥以示人。及游京師，始岀謁太史公。公一見輙曰：子吾徒人也。遂送至弟子籍中。由是日獲聞所未聞，然后知斯道如此，而今人之得者果非也。蓋文與道相表里，不可勉而為。道者氣之君，氣者文之師也。道明則氣昌，氣昌則辭逹。文者辭逹而巳矣。然辭豈易逹哉？六經孔孟，道明而辭逹者也。自漢而來，二千年中，作者雖有之，求其辭逹，蓋巳少見，況知道乎。夫所謂逹者，如決江河而注之海，不勞余力，順流直趨，終焉萬里。勢之所觸，裂山轉石，?陵蕩壑，鼓之如雷霆，蒸之如煙云，登之如太空，攅之如綺縠，?旋曲折，抑揚噴伏，而不見艱難辛苦之態(tài)，必至于極而后止。此其所以為逹也，而豈易哉？漢之司馬遷、賈誼，其辭似可謂之逹矣，若揚雄則未也。唐之韓愈柳子厚。宋之歐陽修蘇軾曽鞏。其辭似可謂之逹矣。若李觀樊宗師黃庭堅之徒則未也。于道則又難言也。嗟乎。此豈可與昧者語哉。今之世不幸斯事廢缺。頼太史公起而振之。一代之文粲然始完。人以為公一儒者。于世何所預，而不知公之有功于斯世者至大也。譬猶星辰之于天，須眉之于人，?無所預？然而有之，則天象修而人形妍，無則晝夜乖舛而容儀陋劣矣。蓋公之文一本乎道徳，而氣足以暢之。當其?難折辯，紆余反復，雄毅弧博，雅而不深，質而不淺，撃刺交前，孤弩皆?，觀者駭眩失色。徐而察之，則固從容閑暇，如無專時，而不失揖譲進退之禮。此公之所以服四方之士，而有誘民導俗之功者也。某之獲見知于公者，又何幸哉！足下太學一諸生，能自?于千人之中，以得公之稱譽，可謂有過人之材矣，公未嘗易稱人也。公待人雖極恭和，茍非其材，一言不加許。仆不肖，猥?公之奨，引以為教，雖自知不足以當之，而心亦私自幸。非幸公之稱以為足也，幸不棄于大賢君子，庻?可勉以入于道耳。每患?亂之余，英俊寡鮮，求其人友之以俱，而不可遇，故屬心于足下也，亦欲相講說以同進于道耳。仆性愚憨，竊以為古人之言，有是有非，是其是而非其非，乃為得之。若以古人為皆然，則不可也。識者殊少，未免為俗人所笑。今足下乃病陸士衡文賦淺狹而有作，?窺敘述，大意甚美。士衡于道未有知所賦者。特當時相尚之文。固有志者所不譲。足下病之誠宜。第其中有不易之論。如曰謝朝花于巳披。啟夕秀于未振。又曰怵他人之我先。彼未為無見。但立志有非前人之意。乃不然耳。然其言之善者。亦不可不取。世人或不察其立辭之說，而徒取其所謂襲凡蹈故，綴緝成篇者，使論誦之盡氣，率不得其句，則不知士衡之論故也，故繼以為告。足下幸有以教仆，仆亦不敢虛辱。雖然，吾儕之于文辭，當法六經，區(qū)區(qū)士衡，又惡足置齒牙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