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侍郞桐城方公神道碑銘

前侍郞桐城方公神道碑銘

古今宿儒、有經(jīng)術(shù)者?；蛭幢丶嫖恼?。有文章或未必本經(jīng)術(shù)。所以申毛服鄭之于遷固。各有溝澮。唯是經(jīng)術(shù)文章之兼固難。而其用之足為斯世斯民之重。則難之。尤難者。前侍郞桐城方公、庶幾不媿于此。然世稱公之文章。萬口無異辭。而于經(jīng)術(shù)巳不過皮相之。若其惓惓為斯世斯民之故。而不得一遂其志者。則非惟不足以知之，且從而掊擊之，其亦悕矣。公成進士七年，以奉母未釋褐，巳有盛名，?遭奇禍論死。安溪方傾倒于公，力救之。幸荷圣祖如天之仁，宥死隸旗下，以白衣直　禁廷，共豫校讎，令與諸皇子游，自和碩誠親王下，皆呼之曰先生。事出破格，固無復(fù)用世之望矣。然公雖朝不坐，燕不與，而密勿機務(wù)，多得聞之。當(dāng)是時，安溪在閣，徐文靖公元夢以總憲兼院長，公時時以所見敷陳某事當(dāng)行，某事害于民當(dāng)去，其說多見施行。雖或未能盡得之諸老而能容之。故公之苦口不一，而足不自知其數(shù)也?；蛴]公，則曰：仆本罪臣，不死巳為非望公休矣。但有所見，必為公言之，倘得行，拜賜多矣。世宗即位，首免公旗籍。尋欲用公為司業(yè)，以老病力辭。九年竟以為中允，　許扶杖上殿以優(yōu)之。再遷為侍讀學(xué)士。孫公嘉淦以刑部侍郞尹京兆兼祭酒，勁挺不為和碩果親王所喜。有客自朱邸來，傳王意授公急奏，令劾之。當(dāng)即以公代之，公拒不可。其人以禍怵之，公以死力辭。不數(shù)日，竟有應(yīng)募上劾者，孫公下獄，公謂大學(xué)士鄂公曰：孫侍郞以非罪死，公亦何顏坐中書矣。于是孫公卒得免，人多為公危之，而王亦不以是有加于公也。尋遷內(nèi)閣學(xué)士，公以不任行走為辭，詔許免上直，有大議，得即家上之，公感激流涕，以為不世之恩，當(dāng)思所以為不世之報，然日益不諧于眾矣。今上即位，有意大用公，時方議行三年之喪，禮部尚書魏公廷珍，公石交也，以咨公。公平日最講喪禮，以此乃人倫之本，喪禮不行，世道人心所以日趨茍簡，諄諄為學(xué)者言之。而是時皇上大孝，方欲追踐古禮，公因欲復(fù)古人以次變除之制，隨時降殺，定為程度，內(nèi)外臣工亦各分等差，以為除服之期。魏公上之，聞?wù)叽篑洠哺衿渥h，魏公亦以此不安其位。尋遷禮部侍郞，公又辭，　　詔許數(shù)日一赴部，平?jīng)Q大事。公雖不甚入部，而時奉獨對，一切大除授并大政，往往咨公，多所密陳，盈庭側(cè)目于公。初，公嘗董?養(yǎng)齋，河督高君方在齋中，公頗言其必貴，故河督最向往公。及其違眾議，開毛城舖，舉朝爭之不能得，外而督撫爭之亦不能得，而臺省二臣以是下獄。公言于徐公元夢，令為上言，不應(yīng)以言罪諫官，上即日出之。于是公獨具疏力陳河督之愎，上頗心動。河督自請入面對，上以其平日素向往公也，以疏示之。河督大恨，亦思傾公。禮部共議薦一貲郞入曹，和碩履親王蒞部，已許之矣。公以故事禮部必用甲科，不肯平署，王亦怒。?新拜泰安為輔臣，而召河間魏尚書為總憲，朝廷爭相告曰：是皆方侍郞所為，若不共排之，將吾輩無地可置身矣。是后凡公有疏，下部九列皆合口梗之。雖以睢州湯文正公，天下之人皆以為當(dāng)從祀者；以其議出于公，必阻之。公嘗陳酒誥之戒，欲禁酒而復(fù)古人大酺之制，以為民節(jié)用。又言淡巴菰出外番，近日中原遍種之，耗沃土以資無益之產(chǎn)，宜禁之。其言頗近于迂濶，益為九列中口實。于是河督言公有門生在河上，嘗以書托之；上稍不直公，而禮部中遂有挺身為公難者。公自知孤立，密陳其狀，且以病為請，　許以原官致仕，仍涖書局。眾以上意未置公也。適庶常散館，又以公有所私，發(fā)之，遂被削奪，仍在書局行走。而荊谿人吳紱者，公所卵翼，以入書局，至是遂與公為抗，盡竄改公之所述，力加排詆，聞?wù)唏斨?。然上終思公。一日吏部推用祭酒，上沉吟曰：是官應(yīng)使方苞為之。方稱其任，旁無應(yīng)者。嗚呼！溫公退居畱臺，神宗方改官制，以為御史大夫非光不可，其亦古今所同嘅也夫！于是公自以精力倍衰，求解書局，許之，特賜侍講銜。歸里，杜門不接賓客。江督尹公踵門求見，三至，以病辭。乾隆十有四年八月十有八日卒，春秋八十有二。公諱苞，字靈臯，學(xué)者稱為望谿先生，江南安慶之桐城人。桐城方氏為右族，自明初先斷事，公以遜志高弟，與于革除之難，三百年中，世濟其美。明季密之先生尤以博學(xué)稱，近始多居江寧者，公亦家焉。三世皆以公貴，贈閣學(xué)。公之成進士也，宗人方孝標(biāo)者，故翰林失職，游滇中，陷賊而歸，怨望，語多不遜。里人戴名世日記多采其言，姓而不名。事發(fā)，吏遂以為公也。及訊得，知為孝標(biāo)，吏議以其已死，取其五服。宗人將行房誅之刑，長系公以待命，賴安溪而免難。故公自謂宦情素絕，非有心于仕進，每得一推擢，必固辭。而三朝之遭遇，實為殊絕，不得不求報稱，豈知勢有所不能也。伯兄舟以高才而不壽，公傷之，推恩其子道永，得官順天府通判。而道永之罷官，頗遭羅織，亦以公故。公又于故相為同籍，公子道章亦得罪于故相之子，故累上計車，卒不得一售。公少而讀書，能見其大。及游京師，吾鄕萬征君季野最奇之，因告之曰：勿讀無益之書，勿為無益之文。公終身誦以為名言。自是一意窮經(jīng)，其于通志堂徐氏所雕九經(jīng)，凡三度芟薙之，取其粹言而?通之。不喜觀雜書，以為徒費目力，玩物喪志，而無所得。其文尤峻潔，未第時，吾鄕姜編修湛園見之曰：此人吾輩當(dāng)讓之岀一頭地者也。然公論文最不喜班史，柳集，嘗條舉其所短而力詆之，世之人或以為過，而公守其說彌篤。諸經(jīng)之中尤精者為三禮。晩年七治儀禮，巳登八秩，而日坐城北湄園中，屹屹不置。次之為春秋，皆有成書。間讀諸子，于荀、管二家，別有刪定本，皆行于世。其在京師，后進之士挾溫卷以求見者，戸外之履，昕夕恒滿。然公必扣以所治何經(jīng)，所得何說，所學(xué)者誰氏之文，葢有虛名甚盛，而答問之下，舌橋口噤，汗流盈頰，不能對一詞者，公輒愀然不樂，戒其徒事于馳騖。故不特同列惡公，即館閣年少以及場屋之徒，多不得志于公，百口謗之，是則古道所以不行于今日也。公享名最早，立朝最晩，生平心知之契，自徐文靖公后，曰江陰楊文定公，曰漳浦蔡文勤公，曰西林鄂文端公、曰河間魏公、曰今相國海寧陳公、曰前直督臨川李公、曰今總憲宣城梅公、曰今河督顧公。其與臨川每以議論不合，有所爭，然退而未嘗不交相許也。雅稱太原孫尚書曰：殆今世第一流也。及太原進冡臣，而公稍疑之，嘗嘆曰：知人之難，諒哉！履邸雖惡公，而知公未嘗不深。一日，鄂文端公侍坐，論近世人物，文端嘆曰：以陳尚書之賢也，而自閩撫入京，聞其進羨余金六萬，人固未易知也。王曰：其方侍郞乎？其強聒令人厭然，其堯舜君民之志，殊可原也。而前此力扼雎州，從祀之尚書，垂死悔恨，自以為疚心。嗚呼！大江以南，近日老成日謝，經(jīng)術(shù)文章之望，公與臨川實尸之。雖高臥江鄕，猶為天下之望。去年公卒，今年臨川繼之，葢無復(fù)憗遺矣。豈不悲夫！予之受知于公，猶公之受知于萬、姜二先生也。其后又與道章為同年，且重之以婚姻。予之罷官也，公豫見其兆，諷予以早去。及予歸，而公又以為惜，欲畱予，而不知公亦從此被撼矣。公之密章秘牘，世所未見，唯道章知之。而道章先公卒，故予亦不能舉其十一也。西州之痛，言不敢私，亦不敢諱，安得以銘為辭。其銘曰：

經(jīng)說在筩，文編在笥。雖登九列，依然赍志。強聒而言，何補于事？適招多口，成茲顚?。懸知耿耿，百年長視。老成凋?，嗣子又逝。孰知公者，靑蠅僅至。墓門片石，秦淮之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