荅王遵巖

荅王遵巖

兩得兄書，拳拳以病體為念，真意懇惻，令人讀之堪為涕下。非兄死生之交，不能至此，感激感激。人傳言吾病過重者，葢有兩說。一則以木腎為患，痰火時作，不得不閉戸調(diào)理。人以我經(jīng)年病不見人，則以我病不可支矣，不知我貌則槁矣，而精神尚可不死，葢近于養(yǎng)生家稍稍得一歸根法也。其一說，則自以早年有志，今四十外矣。而猶然醉夢人也。葢非特文章氣節(jié)。平生所劼力而從事者。既于真性不切。及?聞于經(jīng)書師友與意見之?。窺測而自以為道者。亦竟如隔壁聽話。全無交涉。近年來痛苦心切。死中求活。將四十年前伎倆。頭頭放舍。四十年前意見種種抹摋，于清明中稍見得些影子，原是徹天徹地，靈明混成的東西。生時一物帶不來，此物卻原自帶來；死時一物帶不去，此物卻要完全還他去。然以為有物，則何睹何聞？以為無物，則參前?衡，瞻前忽后，非胸中不卦，世間一物，則不能見得此物；非心心念念，晝夜不舍，如養(yǎng)珠抱卵，下數(shù)十年無滲漏的工夫，則不能收攝此物，完養(yǎng)此物。自古宇宙間豪杰，經(jīng)多少人而聞道者，絕嘆其難也。好仁者無以尚之，此真消息也；終日如愚，終日忘食，此真工夫也。無以尚之，則有一物可尚，便不是此物矣。忘食則于閑事有不睱者矣。如愚則于才技有不使者矣?？最佉簧し?。?以完養(yǎng)收攝此寳藏也。仆近稍悟得此意。而深恨年已過時。雖知其無成。然本是自家寳藏。不得不有冀于萬一也。是以痛為掃抹閑事。收斂精神之計。則不得不簡于應(yīng)接。欲簡于應(yīng)接，不得不托于病不可支以謝客。是以人知吾之病甚，而不知吾之別有意也。此意更不敢露于人，以兄念我太厚，憂我太深，故特披露之。兄萬無泄我秘密，重增嘵嘵之口也。安友為求序淂托雄文以不朽，甚幸過望。仆舊從兄學(xué)為文章，有一二僅得處，盡是兄之指教。但才既不長，又不能竭精力以從事，是以遂成廢罷。韓子?謂徙業(yè)者，不嚌其胾者也。獨覺兄之奔逸絕塵而已矣。近來自觀舊稿，支離叛道之言，篇篇有之，理既不當(dāng)，文亦未工，赧然盡欲焚燒而后為快?？F頗為人抄錄，無可奈何。葢以吾今日文字伎倆，須并卻三四年精力，專專干此一事，自謂可望于古人閫域。今自度必?zé)o此閑精神可以了此也。既自知不了，則豈欲以不了者而信今傳后乎？亦愚矣。貴鄕洪子因信兄而過信我，遂亦以我為可與斯文也。與安友謀刻之。而請序于兄。仆既而聞之，愧汗駭愕。葢！吾文未成，吾自知之，且不欲此生為言語文字人也。居常以刻文字為無廉恥之一節(jié)，若使吾身后有閑人作此業(yè)障，則非吾敢知。至于自家子弟，則須有遺囑說破此意，不欲其作此業(yè)障也。仆居閑偶想，?宇宙間有一二事，人人見慣，而絕是可笑者。其屠沽細(xì)人，有一碗飯吃，其死后則必有一篇墓志；其達(dá)官貴人與中科第人稍有名目在世間者，其死后則必有一部詩文刻集。如生而飯食，死而棺槨之不可缺。此事非特三代以上?無，雖唐漢以前，亦絕無此事。幸而所謂墓志與詩文集者，皆不乆泯滅。然其往者滅矣，而在者尚滿屋也。若皆存在世間，即使以大地為架子，亦安頓不下矣。此等文字，倘家藏人畜者，盡舉祖龍手叚作用一畨，則南山煤炭竹木當(dāng)盡減價矣。可笑可笑。仆又何用更置一莖草于鄧林棼棼之間哉。至于求序于兄，仆與兄何等朋友也，其有?求，吾自求之，而何待于人為之媒?。以為吾文茍有成，則當(dāng)求兄，不成則不敢以累兄知人之明也。及得兄序讀之，令人益増慙汗。呉下。自古來文人，正不少以為仆葢過二千年，呉下詞人，而接札游之文統(tǒng)既使兄為私于?好，又若使仆與人爭名爭先，然者，非兄之?以愛仆也。使兄今日為仆作序，則亦宜道兄與仆昔以文相切磋，以才弱志隳幾成而罷之意，句句道卻實事，庶使兄為不誣。而吾亦可以不愧耳。至于兄之雄文。則千百年自有定價。倘吾文稍進(jìn)。乃敢為兄作序。今且不欲羔袖于狐裘也。刻板事既巳力止兄序遂亦寳藏之。未敢示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