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向新序卷第五

劉向新序卷第五

雜事第五

魯哀公問子夏曰：必學(xué)而後可以安國保民乎？子夏曰：不學(xué)而能安國保民者，未嘗聞也。哀公曰：然則，五帝有師乎？子夏曰：有，臣聞黃帝學(xué)乎大真，顓頊學(xué)乎緑圖，帝嚳學(xué)乎赤松子，堯?qū)W乎尹壽，舜學(xué)乎務(wù)成跗，禹學(xué)乎西王國，湯學(xué)乎威子伯，文王學(xué)乎鉸時子斯，武王學(xué)乎郭叔，周公學(xué)乎太公，仲尼學(xué)乎老聃。此十一聖人，未遭此師，則功業(yè)不著乎天下，名號不傳乎千世。詩曰：不愆不忘，率由舊章。此之謂也。夫不學(xué)不明古道，而能安國家者，未之有也。

呂子曰：神農(nóng)學(xué)悉老，黃帝學(xué)大真，顓頊學(xué)伯夷父，帝嚳學(xué)伯招，帝堯?qū)W州文父，帝舜學(xué)許由，禹學(xué)大成執(zhí)，湯學(xué)小臣，文王、武王學(xué)太公望、周公旦，齊桓公學(xué)管夷吾、隰朋，晉文公學(xué)咎犯、隨會，秦穆公學(xué)百里奚、公孫支，楚莊王學(xué)孫叔敖、沈尹竺，吳王闔閭學(xué)伍子胥、文之儀，越王勾踐學(xué)范蠡、大夫種。此皆聖王之所學(xué)也。且夫天生人而使其耳可以聞，不學(xué)，其聞則不若聾；使其目可以見，不學(xué)，其見則不若盲；使其口可以言，不學(xué)，其言則不若喑；使其心可以智，不學(xué)，其智則不若狂。故凡學(xué)，非能益之也，達(dá)天性也。能全天之所生而勿敗之，可謂善學(xué)者矣。

湯見祝網(wǎng)者置四面，其祝曰：從天墜者，從地出者，從四方來者，皆離吾網(wǎng)。湯曰：嘻，盡之矣，非桀孰爲(wèi)此？湯乃解其三面，置其一面，更教之祝曰：昔蛛蝥作網(wǎng)，今之人循序，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髙者髙，欲下者下。吾取其犯命者。漢南之國聞之，曰：湯之徳及禽獸矣。四十國歸之。人置四面，未必得鳥。湯去三面，置其一面，以網(wǎng)四十國，非徒網(wǎng)鳥也。

周文王作靈臺，及爲(wèi)池沼，掘地得死人之骨，吏以聞於文王。文王曰：更葬之。吏曰：此無主矣。文王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也。有一國者，一國之主也。寡人固其主，又安求主。遂令吏以衣棺更葬之。天下聞之，皆曰：文王賢矣，澤及朽骨，又況於人乎？或得寶以危國，文王得朽骨以喻其意，而天下歸心焉。

管仲傅齊公子紏，鮑叔傅公子小白。齊公孫無知殺襄公，公子糺奔魯，小白奔莒。齊人誅無知，迎公子糺於魯，公子糺與小白爭入，管仲射小白，中其帶鈎，小白佯死，遂先入，是爲(wèi)齊桓公。公子糺死，管仲奔魯。桓公立，國定，使人迎管仲於魯，遂立以爲(wèi)仲父，委國而聽之，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爲(wèi)五伯長。

里鳬湏，晉公子重耳之守府者也。公子重耳出亡於晉，里鳬湏?其寶貨而逃公子重耳反國立爲(wèi)君里鳬湏造門願見文公方沐其謁者復(fù)文公握髪而應(yīng)之曰：吾鳬湏邪曰：然謂鳬湏曰：若猶有以面目而復(fù)見我乎！謁者謂里鳬湏鳬湏對曰：臣聞之沐者其心覆心覆者言悖君意沐邪何悖也。謁者復(fù)文公見之曰：若?我貨寶而逃，我謂汝猶有面目而見我邪？汝曰君何悖也？是何也？鳬湏曰：然。君反國，國之半不自安也。君寧棄國之半乎？其寕有全?乎？文公曰：何謂也？鳬湏曰：得罪於君者，莫大於鳬湏矣。君謂赦鳬湏，顯出以爲(wèi)右，如鳬湏之罪重也，君猶赦之，況有輕於鳬湏者乎？文公曰：聞命矣。遂赦之。明日出行，國使?fàn)?wèi)右，翕然?，國皆安。語曰：桓公任其賊，而文公用其盜。故曰：明主任計不任怒，闇主任怒不任計。計勝怒者強，怒勝計者亡。此之謂也。

寗戚欲干齊桓公，窮困無以自進(jìn)，於是，爲(wèi)商旅賃車以適齊，暮宿於郭門之外。桓公郊迎客，夜開門辟，賃車者，執(zhí)火甚盛，從者甚衆(zhòng)。寗戚飯牛於車下，望桓公而悲，擊牛角，疾商歌。桓公聞之，撫其僕之手曰：異哉！此歌者非常人也！命後車載之。桓公反至，從者以請。桓公曰：賜之衣冠，將見之。寗戚見，説桓公以合境內(nèi)。明日復(fù)見，説桓公以爲(wèi)天下。桓公大説，將任之。群臣爭之曰：客衛(wèi)人，去齊五百里不逺，不若使人問之，固賢人也，任之未晩也。桓公曰：不然。問之恐其有小惡，忘人之大美，此人主所以失天下之士也。且人固難全，權(quán)用其長者。遂舉大用之而授之以爲(wèi)?。當(dāng)此舉也，桓公得之矣，所以覇也。

齊桓公見十臣稷，一日三至，不得見也。從者曰：萬乘之主，布衣之士，一日三至，不得見，亦可以止矣。桓公曰：不然，士之傲爵祿者，固輕其主；其主傲覇王者，亦輕其士。縱夫子傲爵祿，吾庸敢傲霸王乎？五徃而後得見。天下聞之，皆曰：桓公猶下布衣之士，而況國君乎？於是相率而朝，靡有不至。桓公所以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者，遇士於是也。詩云：有覺徳行，四國順之。桓公其恤之矣。

魏文侯過叚干木之閭而軾，其僕曰：君何爲(wèi)軾？曰：此非叚干木之閭乎？段干木蓋賢者也，吾安敢不軾？且吾聞叚干木未甞肯以己易寡人也，吾安敢髙之？叚干木光乎徳，寡人光乎地；段干木富乎義，寡人富乎財；地不如徳，財不如義。寡人當(dāng)事之者也。遂致祿百萬，而時徃問之，國人皆喜，相與誦之曰：吾君好正，叚干木之敬；吾君好忠，叚干木之隆。居無幾何，秦興兵欲攻魏。司馬唐且諫秦君曰：叚干木，賢者也，而魏禮之，天下莫不聞，無乃不可加兵乎？秦君以爲(wèi)然，乃案兵而輟不攻魏。文侯可謂善用兵矣。夫君子善用兵也，不見其形而攻已成，其此之謂也。野人之用兵，皷聲則似雷，號呼則動地，塵氣充天，流矢如雨，扶傷舉死，履腸涉血，無罪之民，其死者已量於澤矣。而國之存亡，主之死生，猶未可知也，其離仁義亦逺矣。秦昭王問孫?曰：儒無益於人之國。孫?曰：儒者法先王，隆禮義，謹(jǐn)乎臣子，而能致貴其上者也。人主用之，則進(jìn)在本朝；置而不用，則退編百姓，而敵，必爲(wèi)順下矣。雖窮困凍餒，必不以邪道爲(wèi)食。無置錐之地，而明於持社稷之大計，呌呼而莫之能應(yīng)，然而通乎裁萬物、養(yǎng)百姓之經(jīng)紀(jì)。勢在人上，則王公之才也。在人下，則社稷之臣，國君之寶也。?隠於窮閭漏屋，人莫不貴之，道誠存也。仲尼爲(wèi)魯司寇，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潰氏喻境而走，魯之鬻牛馬不豫賈，布正以待之也。居於闕黨，闕黨之子弟罔罟，分，有親者取多，孝悌以化之也。儒者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儒之爲(wèi)人下如是矣。王曰：然則，其爲(wèi)人上何如？孫?對曰：其爲(wèi)人也廣大矣。志意定乎內(nèi)，禮節(jié)修乎朝，法則度量正乎官，忠信愛利形乎下，行一不義，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不爲(wèi)也。若義信乎人矣，通於四海，則天下之外，應(yīng)之而懐之，是何也？則貴名白而天下治也。故近者謌，謳而樂之，逺者竭，走而趨之，四海之內(nèi)若一家，通達(dá)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夫其爲(wèi)人下也如彼，爲(wèi)人上也如此，何爲(wèi)其無益人之國乎？昭王曰：田賛衣儒衣而見荊王，荊王曰：先生之衣，何其惡也？賛對曰：衣又有惡此者。荊王曰：可得而聞邪？對曰：甲惡於此。王曰：何謂也？對曰：冬日則寒，夏日則熱，衣無惡於甲者矣。賛貧，故衣惡也。今大王，萬乘之主也，富厚無敵，而好衣人以甲，臣?爲(wèi)大王不取也。意者爲(wèi)其義耶？甲兵之事，析人之首，刳人之腹，墮人城郭，係人子女，其名尤甚不榮，意者爲(wèi)其貴邪？茍慮害人，人亦必慮害之；茍慮危人，人亦必慮危之。其貴人甚不安之。二者爲(wèi)大王無取焉。荊王無以應(yīng)也。昔衛(wèi)靈公問陣，孔子言爼豆，賤兵而貴禮也。夫儒服，先王之服也，而荊王惡之；兵者，國之兇器也，而荊王喜之，所以屈於田賛而危其國也，故春秋曰：善爲(wèi)國者不師。此之謂也。

哀公問於孔子曰：寡人聞之，東益宅不祥，信有之乎？孔子曰：不祥有五，而東益不與焉。夫損人而益己，身之不祥也；棄老取幼，家之不祥也；釋賢用不肖，國之不祥也；老者不教，?者不學(xué)，俗之不祥也；聖人伏匿，天下之不祥也。故不祥有五，而東益不與焉。詩曰：各敬爾儀，天命不又。未聞東益之與爲(wèi)命也。顔淵侍魯定公于臺，東野畢御馬于臺下。定公曰：善哉，東野畢之御。顔淵曰：善則善矣，?然其馬將失。定公不悅，以告左右曰：吾聞之，君子不讒人，君子亦讒人乎？顔淵不悅，歴階而去。湏臾馬敗聞矣。定公躐席而起曰：趨駕請顔淵。顔淵至，定公曰：向寡人曰善哉！東野畢御也。吾子曰：善則善矣，?然其馬將失矣。不識君子何以知之也？顔淵曰：臣以政知之。昔者舜工於使人，造父工於使馬。舜不窮於其民，造父不盡其馬，是以舜無失民，造父無失馬。今東野畢之御也，上車執(zhí)轡，御體正矣；周旋步驟，朝禮畢矣。歴險致逺，而馬力殫矣。然求不已，是以知其失矣。定公曰：善，可少進(jìn)與？顔淵曰：獸窮則觸，鳥窮則啄，人窮則詐。自古及今，有窮其下，能無危者，未之有也。詩曰：執(zhí)轡如組，兩驂如舞。善御之謂也。定公曰：善哉，寡人之過也。

孔子北之，山戎氏有婦人哭於路者，其哭甚哀。孔子立輿而問曰：曷爲(wèi)哭哀至於此也？婦人對曰：徃年虎食我夫，今虎食我子，是以哀也。孔子曰：嘻！若是則曷爲(wèi)不去也？曰：其政平，其吏不苛，吾以是不能去也。孔子顧子貢曰：弟子記之，夫政之不平而吏苛，乃甚於虎狼矣。詩曰：降?飢饉，斬伐四國。夫政不平也，乃斬伐四國，而況二人乎？其不去宜哉！

魏文侯問李克曰：吳之所以亡者，何也？李克對曰：數(shù)戰(zhàn)數(shù)勝。文侯曰：數(shù)戰(zhàn)數(shù)勝，國之福也。其所以亡，何也？李克曰：數(shù)戰(zhàn)則民疲，數(shù)勝則主驕。以驕主治疲民，此其所以亡也。是故好戰(zhàn)窮兵，未有不亡者也。

趙襄子問於王子維曰：吳之所以亡者，何也？對曰：吳君?而不忍。襄子曰：冝哉，吳之亡也！?則不能賞賢，不忍則不能罰姦。賢者不賞，有罪不能罰，不亡何待？孔子侍坐於季孫，季孫之宰通曰：君使人假馬，其與之乎？孔子曰：吾聞取於臣，謂之取，不曰假。季孫悟，告宰曰：自今以來，君有取，謂之取，無曰假。故孔子正假馬之名，而君臣之義定矣。論語曰：必也正名。詩曰：無易由言，無曰茍矣。可不慎乎！

君子曰：天子居闉闕之中，帷帳之內(nèi)，廣廈之下，旃茵之上，不出?幄，而知天下者，以有賢左右也。故獨視不如與衆(zhòng)視之明也，獨聽不如與衆(zhòng)聽之聦也。

晉平公問於叔向曰：國家之患孰爲(wèi)大？對曰：大臣重祿而不極諫，近臣畏罰而不敢言，下情不上通，此患之大者也。公曰：善。於是令國曰：欲進(jìn)善言，謁者不通，罪當(dāng)死。

楚人有善相人，所言無遺?，聞於國。莊王見而問於情，對曰：臣非能相人，能觀人之交也。布衣也，其交皆孝悌，篤謹(jǐn)畏，令，如此者，其家必日益，身必日安，此所謂吉人也。官，事君者也，其交皆誠信，有好善，如此者，事君日益，官職日進(jìn)，此所謂吉士也。主明臣賢，左右多忠，主有失，皆敢分爭正諫，如此者，國日安，主日尊，天下日富，此之謂吉主也。臣非能相人，能觀人之交也。莊王曰：善。於是，乃招聘四方之士，夙夜不懈，遂得孫叔敖、將軍子重之屬，以備?相，遂成霸功。詩曰：濟(jì)濟(jì)多士，文王以寧。此之謂也。

齊閔王亡居衛(wèi)，晝?nèi)詹阶撸^公玉丹曰：我已亡矣，而不知其故，吾所以亡者，其何哉？公玉丹對曰：臣以王爲(wèi)已知之矣，王故尚未之知邪？王之所以亡者，以賢也。以天下之主皆不肖，而惡王之賢也，因與合兵而攻王，此王之所以亡也。閔王慨然太息曰：賢固若是其苦邪？丹又謂閔王曰：古人有辭天下無憂色者，臣聞其聲，於王，見其實。王名稱東帝，實有天下，去國居衛(wèi)，容貌充盈，顔色?揚，無重國之意。王曰：甚善。丹知寡人自去國而居衛(wèi)也，帶三益矣。遂以自賢，驕盈不止。閔王亡走衛(wèi)。衛(wèi)君避宮舍之，稱臣而供具。閔王不遜，衛(wèi)人侵之，閔王去，走鄒、魯，有驕色，鄒、魯不納，遂走莒。楚使淖齒將兵救齊，因相閔王。淖齒擢閔王之筋，而懸之廟梁，宿昔而殺之，而與燕共分齊地。悲夫！閔公臨大齊之國，地方數(shù)千里，然而兵敗於諸侯，地奪於燕昭，宗廟?亡，社稷不祀，宮室空虛，身亡逃竄，甚於徒隷，尚不知所以亡，甚可痛也！猶自以爲(wèi)賢，豈不哀哉！公玉丹徒?之中，而道之，謟佞，甚矣。閔王不覺，追而善之，以辱爲(wèi)榮，以憂爲(wèi)樂，其亡晚矣，而卒見殺。先是靖郭君殘賊其百姓，害傷其群臣，國人將背叛，共逐之，其御知之，豫裝齎食。及亂作，靖郭君出亡，至於野而飢，其御出所裝食進(jìn)之。靖郭君曰：何以知之而齎食？對曰：君之暴虐，其臣下之謀乆矣。靖郭君怒，不食，曰：以吾賢至聞也，何謂暴虐？其御懼曰：臣言過也，君實賢，唯群臣不肖，共害賢。然後靖郭君悅，然後食。故齊閔王、靖郭君?至死亡，終身不諭者也，悲夫！

宋昭公出亡，至於鄙，喟然歎曰：吾知所以亡矣。吾朝臣千人，發(fā)政舉吏，無不曰吾君聖者；侍御數(shù)百人，被服以立，無不曰吾君麗者。內(nèi)外不聞吾過，是以至此。由宋君觀之，人主之所以離國家，失社稷者，謟?者衆(zhòng)也。故宋昭亡而能悟，蓋得反國云。

秦二世胡亥之爲(wèi)公子也，昆弟數(shù)人，詔置酒饗群臣，召諸子，諸子賜食，先罷，胡亥下堦，視群臣，陳履狀善者，因行踐敗而去。諸子聞見之者，莫不太息。及二世即位，皆知天下必棄之也。故二世惑於趙髙，輕大臣，不顧下民。是以陳勝奮臂於?東，閻樂作亂於望夷。閻樂，趙髙之婿也，爲(wèi)咸陽令，詐爲(wèi)逐賊，將吏卒入望夷宮，攻射二世，就數(shù)二世，欲加刃。二世懼，入將自殺。有一?者從之，二世謂曰：何謂至於此也？?者曰：知此乆矣。二世曰：子何不早言？對曰：臣以不言，故得至於此，使臣言死乆矣。然後二世喟然悔之，遂自殺。

齊侯問於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也，何若？對曰：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君曰：列地而與之，?而貴之，君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可謂忠乎？對曰：言而見用，終身無難，臣奚死焉？諫而見從，終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不見用，有難而死，是妄死也；諫不見從，出亡而送，是詐爲(wèi)也。故忠臣也者，能盡善與君，而不能與陷於難。

宋玉因其友以見於楚襄王，襄王待之無以異。宋玉讓其友，其友曰：夫薑桂因地而生，不因地而辛；婦人因媒而嫁，不因媒而親。子之事王未耳，何怨於我？宋玉曰：不然。昔者齊有良兎曰東郭?，蓋一旦而走五百里。於是，齊有良狗曰韓盧，亦一旦而走五百里，使之遙見而指屬，則雖韓盧不及衆(zhòng)兎之塵；若躡跡而縱緤，則雖東郭?亦不能離。今子之屬臣也，躡跡而縱緤與？遙見而指屬與？詩曰：將安將樂，棄我如遺。此之謂也。其友人曰：僕人有過，僕人有過。宋玉事楚襄王而不見察，意氣不得，形於顔色，或謂曰：先生何談?wù)h之不揚，計畫之疑也？宋玉曰：不然，子獨不見夫玄蝯乎？當(dāng)其居桂林之中，峻葉之上，從容游戯，超騰徃來，龍興而鳥集，悲嘯長吟，當(dāng)此之時，?羿、逢?，不得正目而視也。及其在枳棘之中也，恐懼而掉慄，危視而蹟行，衆(zhòng)人皆得意焉。此皮筋非加急而體益短也，處勢不便故也。夫處勢不便，豈可以量功校能哉？詩不云乎？駕彼四牡，四牡項領(lǐng)。夫乆駕而長，不得行，項領(lǐng)，不亦宜乎？易曰：臀無膚，其行赼趄。此之謂也。田饒事魯哀公，而不見察，田饒謂魯哀公曰：臣將去君，而鴻鵠舉矣。哀公曰：何謂也？田饒曰：君獨不見夫雞乎？頭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敵在前敢鬭者，勇也；見食相呼，仁也；守夜不失時，信也。雞?有此五者，君猶曰瀹而食之，何則？以其所從來近也。夫鴻鵠一舉千里，止君園池，食君魚鼈，啄君菽粟，無此五者，君猶貴之，以其所從來逺也。臣請鴻鵠舉矣。哀公曰：止！吾書子之言也。田饒曰：臣聞食其食者，不毀其噐，?其樹者，不折其枝。有士不用，何書其言爲(wèi)？遂去之燕，燕立以爲(wèi)相，三年，燕之政大平，國無盜賊。哀公聞之，慨然太息，爲(wèi)之避寢三月，抽損上服，曰：不慎其前，而悔其後，何可復(fù)得？詩曰：逝將去汝，適彼樂土，適彼樂土，爰得我所。春秋曰：少長於君，則君輕之。此之謂也。

子張見魯哀公，七日，而哀公不禮，託僕夫而去，曰：臣聞君好士，故不逺。千里之外，犯霜露，冒塵垢，百舍重趼，不敢休息以見君，七日而君不禮。君之好士也，有似葉公子髙之好龍也。葉公子髙好龍，鈎以寫龍，鑿以寫龍，屋室雕文以寫龍，於是夫龍聞而下之，窺頭於牖，施尾於堂。葉公見之，棄而還走，失其魂魄，五色無主。是葉公非好龍也，好夫似龍而非龍者也。今臣聞君好士，故不逺千里之外以見君，七日不禮，君非好士也，好夫似士而非士者也。詩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敢託而去。

昔者楚丘先生行年七十，披裘帶索，徃見孟嘗君，欲趨不能進(jìn)。孟嘗君曰：先生老矣，春秋髙矣，何以教之？楚丘先生曰：噫！將我而老乎？噫！將使我追車而赴馬乎？投石而超距乎？逐麋鹿而搏豹虎乎？吾已死矣，何睱老哉？噫！將使我出正辭而當(dāng)諸侯乎？決嫌疑而定猶豫乎？吾始壯矣，何老之有？孟嘗君逡巡避席，靣有愧色。詩曰：老夫灌灌，小子蹻蹻。言老夫欲盡其謀，而少者驕而不受也。秦穆公所以敗其師，殷紂所以亡天下也，故書曰：黃髪之言，則無所愆。詩曰：壽胥與試。美用老人之言以安國也。

齊有閭丘卭，年十八，道遮宣王曰：家貧親老，願得小仕。宣王曰：子年尚稚，未可也。閭丘卭對曰：不然。昔有顓頊，行年十二而治天下。秦項槖，七嵗爲(wèi)聖人師。由此觀之，卭不肖耳，年不稚矣。宣王曰：未有咫角驂駒而能服重致逺者也。由此觀之，夫士亦華髪墮顛而後可用耳。閭丘卭曰：不然。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驊騮騄，　天下之俊馬也，使之與貍鼬試於釡竈之間，其疾未必能過貍鼬也。黃鵠白鶴，一舉千里，使之與燕服翼。試之堂廡之下，廬室之間，其便未必能過燕服翼也。辟閭巨闕，天下之利器也，擊石不缺，刺石不銼，使之與管槀決目出瞇，其便未必能過管槀也。由此觀之，華髪墮顛，與卭何以異哉？宣王曰：善。子有善言，何見寡人之晩也？卭對曰：夫雞豚讙嗷，即奪鐘鼔之音，雲(yún)霞充咽，則奪日月之明。讒人在側(cè)，是以見晚也。詩曰：聽言則對，譖言則退。庸得進(jìn)乎？宣王拊軾曰：寡人有過。遂載與之俱歸而用焉。故孔子曰：後生可畏，安知來者之不如今？此之謂也。

荊人卞和得玉璞而獻(xiàn)之，荊厲王，使玉尹相之，曰：石也。王以和爲(wèi)謾，而?其左足。厲王薨，武王即位，和復(fù)奉玉璞而獻(xiàn)之武王，武王使玉尹相之，曰：石也。又以爲(wèi)謾，而斷其右足。武王薨，共王即位，和乃奉玉璞而哭於荊山中，三日三夜，泣盡而繼之以血。共王聞之，使人問之曰：天下刑之者衆(zhòng)矣，子獨何哭之悲也？對曰：寶玉而名之曰石，貞士而戮之以謾，此臣之所以悲也。共王曰：惜矣！吾先王之聽！難剖石而易斬人之足。夫死者不可生，斷者不可屬，何聽之殊也？乃使人理其璞而得寶焉，故名之曰和氏之璧。故曰：珠玉者，人主之所貴也，和?獻(xiàn)寶，而羙，未爲(wèi)玉尹用也。進(jìn)寶且若彼之難也，況進(jìn)賢人乎？賢人與姦臣，猶仇讎也，於庸君意不合。夫欲使姦臣進(jìn)其讎於不合意之君，其難萬倍於和氏之璧，又無斷兩足之臣以推其難，猶拔山也。千嵗一合，若繼踵，然後賢王之君興焉。其賢而不用，不可勝載，故有道者之不戮也，宜白玉之璞未獻(xiàn)耳。

劉向新序卷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