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家塾讀詩記卷第七

呂氏家塾讀詩記卷第七

王

鄭氏詩譜曰：王城者，周東都王城畿內(nèi)方六百里之地。其封域在禹貢豫州、太華外方之間，北得河陽，漸兾州之南。始武王作邑於鎬京，謂之宗周，是爲(wèi)西都。成王在豐，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旣、成，謂之王城，是爲(wèi)東都，今河南是也。召公旣相宅，周公往營成周，今洛陽是也。成王居洛邑，遷殷頑民於成周，復(fù)還歸處西都。至十一丗，幽王嬖褒姒，生伯服，廢申后，太子冝臼奔申。申侯與犬戎攻宗周，殺幽王于戲。晉文侯、鄭武公迎冝臼于申而立之，是爲(wèi)平王。以亂故，徙居?xùn)|都王城。於是王室之尊，與諸侯無異。其詩不能復(fù)雅，故貶之，謂之王國之變風(fēng)。

黍離，閔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過故宗廟宮室，盡爲(wèi)禾黍。閔周室之顚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詩也。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揺揺。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毛氏曰：彼，彼宗廟宮室?！鹫f文曰：黍，禾屬而黏者也。以大暑而種，故謂之黍?？资显唬菏蚩蔂?wèi)酒?！鹂资显唬弘x離，垂也○爾雅曰：粢，稷也○孔氏曰：黍言離離，稷言苗，則是黍秀稷未秀。○毛氏曰：邁，行也。靡靡，猶遲遲也?！鹂资显唬簱e揺，是

心憂無所附著之意。楚威王謂蘇秦曰：寡人心揺揺然，如懸旌而無所薄?！疣嵤显唬褐艺撸抑?。謂我何求恠我乆留不去?！鹈显唬河朴?，逺意蒼天，以體言之，尊而君之，則稱皇天。元?dú)鈴V大，則稱昊天。仁覆閔下，則稱旻天。自上降監(jiān)，則稱上天。據(jù)逺視之蒼蒼然，則稱蒼天。○李氏曰：周大夫呼天而愬曰致此者何人哉。蓋含蓄其辭，不欲指斥其人也。

彼黍離離，彼稷之穗。行邁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毛氏曰：穗，秀也。詩人自黍離離見稷之穗，故歴道其所，更見中心如醉，醉於憂也。

彼黍離離，彼稷之實(shí)。行邁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毛氏曰：自黍離離，見稷之實(shí)?！鹪莿⑹显唬喝酥?，於憂樂之事，?遇之，則其心變焉。次遇之則心微變，三遇之則其心如常矣。此常人之情也。至於君子，忠厚之情則不然，其行役往來，故非一見也。?見稷之苗矣，又見稷之穗矣，又見稷之實(shí)矣，而所感之心，始終如一，不少變而愈深。此則詩人之意也?！鹂资显唬阂撸屎黹]塞之名。言憂深不能喘息，如噎之然。黍離三章，章十句。

君子于役，刺平王也。君子行役無期度，大夫思其危難以風(fēng)焉。

攷。經(jīng)文不見思其危難以風(fēng)之意。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雞棲于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毛氏曰：鑿墻而棲曰塒?！鹬焓显唬壕又幸?，不知其還反之期，且今亦何所至哉？雞則棲于塒矣，日則夕矣，羊牛則下來矣。鄭氏曰：言畜産出入尚有期節(jié)，至於行役者，乃反不也?！鹬焓显唬弘m欲使我之不思，不可得也。釋文塒作時，曰：本亦作塒。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雞棲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茍無飢渴。

毛氏曰：佸，?也。雞棲于杙爲(wèi)桀。括，至也?！疣嵤显唬浩?，且也。○朱氏曰：君子行役之乆，不可計以日月，而又不知其何時可以來?也，亦庶幾其免於飢渴而巳矣。

君子于役二章，章八句

君子陽陽，閔周也。君子遭亂，相招爲(wèi)祿仕，全身逺害而巳。君子陽陽，左執(zhí)簧，右招我。由房其樂只且。程氏曰：陽陽，自得陶陶自樂之狀。皆不任憂責(zé)，全身自樂而巳。君子居亂丗如是。○毛氏曰：簧，笙也。○鄭氏曰：由，從也。招我，欲使我從之於房中，俱在樂官也。我者，君子之友自謂也?！鹈显唬簢蟹恐兄畼??！鹬焓显唬褐磺?，語助聲?！鹛K氏曰：君子以賤爲(wèi)樂，則其貴者不可居也。雖有貴位，而君子不居，則周不可輔矣。此所以爲(wèi)閔周也。君子陶陶，左執(zhí)翿，右招我由敖，其樂只且！毛氏曰：陶陶，和樂貌?！鹂资显唬郝R，舞者所持纛也?！疣嵤显唬喊秸撸辔柚?。

君子陽陽二章章四句

揚(yáng)之水，刺平王也。不撫其民，而逺屯戍于母家，周人怨思焉。

程氏曰：諸侯有患，天子命保衛(wèi)之，亦冝也。平王獨(dú)思其母家爾，非有王者保天下之心，人怨冝也。況天子當(dāng)使方伯鄰國共保助之。

揚(yáng)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申。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張氏詩曰：揚(yáng)水悠揚(yáng)緩不流，不漂蒲楚弱堪憂。談詩若作奔湍解，王鄭諸篇未易求?！饸W陽氏曰：揚(yáng)之水不流束薪，猶東周政衰，不能召發(fā)諸侯，獨(dú)使周人逺戍乆而不得代耳。彼其之子，周人，謂它諸侯國人之當(dāng)戍者也?！疣嵤显唬浩酵跄讣疑陣眨陉?、鄭之南，迫於彊楚，而數(shù)見侵伐，王是以戍之?！鹬焓显唬核贾?，思之哉，何月而得遄歸也？

揚(yáng)之水不流束楚。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甫。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毛氏曰：楚，木也。甫，諸姜也?！鹂资显唬貉愿υS者，以其俱爲(wèi)姜姓，旣重章以變文，因借甫、許以言申，其實(shí)不戍甫、許也。六國時，秦、趙同爲(wèi)嬴姓。史記、漢書多謂秦爲(wèi)趙，亦此?也。

揚(yáng)之水，不流束蒲。彼其之子，不與我戍許。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毛氏曰：蒲，草也。許，諸姜也。

揚(yáng)之水三章，章六句中谷有蓷，閔周也。夫婦日以衰薄，兇年饑饉，室家相棄爾。

范氏曰：丗治，則室家相保者，上之所養(yǎng)也。丗亂，則男女相棄者，上之所殘也。其使之也勤，其取之也厚，則夫婦日以衰薄，而兇年不免於離散矣。伊尹曰：匹夫匹婦，不獲自盡。民主罔與成厥功。故詩人舉一物失所，而知王政之惡；一女見棄，而知人民之困。以爲(wèi)政荒民散，將無以爲(wèi)國矣。

中谷有蓷，暵其乾矣。有女仳離，嘅其嘆矣。嘅其嘆矣，遇人之艱難矣。毛氏曰：興也。蓷，鵻也?！鹂资显唬簳拢镆?。○毛氏曰：仳，別也。○程氏曰：蓷，谷

中所生之物，待隂潤而後能生，故暵則乾矣。興夫婦樂歳則能相保，兇年則至相棄也?！疣嵤显唬嚎欢鴩@，自傷遇君子之窮厄?！饡显唬簝茨甓嵯鄺壉常w衰薄之甚者。然詩人乃曰遇斯人之艱難，遇斯人之不淑，而無怨懟過甚之辭焉，厚之至也。

中谷有蓷，暵其脩矣。有女仳離，條其歗矣。條其歗矣，遇人之不淑矣。陳氏曰：脩，長茂者也。長茂者爲(wèi)所暵?！鹈显唬簵l條

然歗也?！鸪淌显唬簹^，長吟也，悲恨深於歎矣?！鸲显唬汗胖畟勒咧o。曰如何不淑。

古者謂死喪饑饉皆曰不淑，蓋以吉慶爲(wèi)善事，兇禍爲(wèi)不善事，雖今人語猶然。

中谷有蓷，暵其濕矣。有女仳離，啜其泣矣。

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蘇氏曰：及其甚也，則雖生於濕者，亦不免也?！鹈显唬亨?，泣貌。○蘇氏曰：泣者，窮之甚也?！鸲显唬亨?，韓詩作惙。

啜其泣矣，何嗟及矣。言事巳至此，末如之何也。中谷有蓷三章，章六句。

兎爰，閔周也。桓王失信，諸侯背叛，構(gòu)怨連禍，王師傷敗，君子不樂其生焉。

有兎爰爰，雉離于羅。我生之?尚無爲(wèi)，我生之後，逢此百罹，尚寐無吪。

毛氏曰：爰爰，緩意。鳥網(wǎng)爲(wèi)羅?！疣嵤显唬荷?，庶幾也?！鹈显唬侯荆瑧n。吪，動也?！鹬焓显唬籂?wèi)此詩者，蓋及見西周之盛，故曰：方我生之?，天下尚無事。及我生之後，而逢時之多難如此?！疣嵤显唬好虏挥麆樱瑹o所樂生之甚。

孟子曰：雉兎者往焉。蓋采捕於野者，多得雉兔，因以名之。此詩亦因所見而爲(wèi)比也。兎之大，以比諸侯。雉之小，周人以自比也。言諸侯之背叛者，恣睢自如，而周人反受其禍也。

有兎爰爰，雉離于罦。我生之?尚無造。我生之後，逢此百憂，尚寐無覺。毛氏曰：罦，覆車也。造，爲(wèi)也。

有兎爰爰，雉離于罿。我生之?尚無庸。我生之後，逢此百兇，尚寐無聦。毛氏曰：罿，罬也。庸，用也。聦，聞也。兎爰三章，章七句葛藟，王族。刺平王也。周室道衰，棄其九族焉。緜緜葛藟，在河之滸。終逺兄弟，謂他人父。謂他人父，亦莫我顧。

毛氏曰：興也。緜緜，長不絶之貌?！鹱髠髟唬焊鹚壀q能庇其本根?！鹈显唬核畢冊粷G?！鸩澈：显唬褐苣显疲?/p>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又云：南

有樛木，葛藟纍之。邶風(fēng)云：

旄丘之葛兮，何誕之節(jié)兮。唐風(fēng)云：葛生蒙楚，蘝蔓于野。大雅云：莫莫葛藟，施于條枚。然則葛也藟也，必生於山谷丘野之地，延蔓於草木條枚之上，不生於河滸水厓，生不得其地，則失物之性也?！鹜跏显唬褐^他人父，謂他人母，謂他人昆，所謂不愛其親而愛他人?！鹄钍显唬和鯏运藸?wèi)父，亦無顧我之意。我，九族也，

葛藟生非其地，猶宗族失所依也。

緜緜葛藟，在河之涘。終逺兄弟，謂他人母，謂他人母，亦莫我有。毛氏曰：涘，厓也?！疣嵤显唬河?，識有也。

緜緜葛藟，在河之漘。終逺兄弟，謂他人昆。謂他人昆，亦莫我聞。

孔氏曰：爾雅云：夷上灑下漘。郭璞云：厓上平坦而下水深者爲(wèi)漘。○毛氏曰：昆，兄也。○李氏曰：不與我相聞知也。葛藟三章，章六句。采葛，懼?也。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毛氏曰：興也。葛所以爲(wèi)絺綌也。事雖小，一日不見於君，憂懼於?矣?！鹛K氏曰：朝有?人，則下不敢有所爲(wèi)。○李氏曰：人之譛人，多因其不見，則乗間而?之?！鹂资显唬簲愿鹗挵瑺?wèi)喻，因以月秋歳爲(wèi)次也。設(shè)

文各從其韻也。不由事大憂深也。

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毛氏曰：蕭，所以共祭祀?！鹂资显唬喝?，設(shè)言三春、三夏，其義亦同，取其韻耳。

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歳兮。

毛氏曰：艾，所以療疾。

毛氏所謂事雖小，蓋通三章言之。葛之爲(wèi)絺綌，蕭之共祭祀，艾之療疾，特訓(xùn)釋三物見采之由，不於此取義也。鄭氏所箋，失傳意矣。采葛三章，章三句。

大車，刺周大夫也。禮義陵遲，男女淫奔，故陳古以刺今大夫不能聽男女之訟焉。此詩所謂陳古，其猶在於文、武、成、康之後歟？蓋唯能止其奔，未能革其心，與行露之詩異矣，亦僅勝於東遷之時而巳。大車檻檻，毳衣如菼。豈不爾思，畏子不敢。毛氏曰：大車，大夫之車。檻檻，車行聲也。毳衣，大夫之服。菼，鵻也，蘆之?生也。乗其大車檻檻然，服毳冕以決訟。大車啍啍，毳衣如璊。豈不爾思，畏子不奔。毛氏曰：啍啍，重遲之貌。璊，赬也。

穀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

毛氏曰：穀，生皦白也?！疣嵤显唬貉?，謂塚壙中也?！鹬焓显唬好裰啾颊?，畏其大夫，自以終身不得如其志也，故曰生不得相奔以同室，庶幾死得合葬以同穴而巳。謂予不信，有如皎日，約誓之辭也。大車三章，章四句

丘中有麻，思賢也。莊王不明，賢人放逐，國人思之，而作是詩也。

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彼留子嗟，將其來施施。毛氏曰：留氏，子嗟，字也?！疣嵤显唬菏┦嫘??！鹛K氏曰：子嗟隱居丘陵之間，而殖麻麥果實(shí)以爲(wèi)生者。民思其賢，而庶其肯徐來以從我。

丘中有麥，彼留子國。彼留子國，將其來食。

朱氏曰：子國，亦字也?！鹛K氏曰：庶幾肯來從我食也。

丘中有李，彼留之子。彼留之子，貽我佩玖。毛氏曰：玖，石次玉者?！鹬焓显唬嘿O我佩玖，冀其有以贈已也。

丘中有麻三章，章四句。

王國十篇，二十八章，百六十二句。呂氏家塾讀詩記卷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