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賦

東京賦

張平子、薛綜注

安處先生於是似不能言者，憮然有閒，乃莞爾而笑曰：若客所謂末學(xué)膚受，貴耳而賤目者也。茍有胷而無心，不能節(jié)之以禮，宜其陋今而榮古矣。由余以西戎孤臣，而悝穆公於宮室，如之何其以溫故知新，研覈是非，近於此惑。

周姬之末，不能厥政，政用多僻，始於宮隣，卒於金虎。嬴氏搏翼，擇肉西邑。是時也，七雄並爭，競相髙以奢麗。楚築章華於前，趙建叢臺於後。秦政利觜長距，終得擅場，思專其侈以莫已。若乃構(gòu)阿房，起甘泉，結(jié)雲(yún)閣，冠南山。征稅盡，人力殫。然後收以太半之賦，威以參夷之刑。其遇民也，若薙氏之芟草，既藴崇之，又行火焉。惵惵黔首，豈徒跼髙天厚地而已哉！乃救死於其頸，敺以就役，唯力是視。百姓不能忍，是用息肩於大漢，而欣戴髙祖。

髙祖膺籙受圖，順天行誅，杖朱旗而建大號。所推必亡，所存必固。掃項軍於垓下，紲子嬰於軹塗。因秦宮室，據(jù)其府庫。作洛之制，我則未暇。是以西匠營宮，目翫阿房，規(guī)摹踰溢，不度不臧。損之又損，然尚過於周堂。觀者狹而謂之陋，帝已譏其泰而弗康。

且髙既受命建家，造我區(qū)夏矣，文又躬自菲簿，治致升平之德，武有大啓土宇，紀禪肅然之功，宣重威以撫和戎狄，呼韓來享，咸用紀宗存主，饗祀不輟，

銘勲彞器，歷世彌光。今捨純懿而論爽德，以春秋所諱而爲美談，宜無嫌於往初，故蔽善而揚惡，祗吾子之不知言也。必以肆奢爲賢，則是黃帝合宮，有虞緫期，固不如夏癸之瑤臺，殷辛之瓊室也。湯武誰革而用師哉？盍亦覽東京之事以自寤。

且夫天子有道，守在海外，守位以仁，不恃隘害。茍民志之不諒，何云巖險與襟帶。秦負阻於二關(guān)，卒開項而受沛。彼偏據(jù)而規(guī)小，豈如宅中而圖大。

昔先王之經(jīng)邑也，掩觀九隩，靡地不營；土圭測景，不縮不盈。緫風雨之所交，然後以建王城。審曲面勢，泝洛背河，左伊右瀍。西阻九阿，東門于旋。盟津逹其後，太谷通其前。廻行道乎伊闕，邪徑捷乎轘轅。太室作鎮(zhèn)，掲以熊耳。厎柱輟流，鐔以大岯。溫液湯泉，黒丹石緇。王鮪岫居，能鼈?cè)?。虙妃攸館，神用挺紀。龍圖授羲，龜書畀姒。召伯相宅，卜惟洛食。周公初基，其繩則直。萇弘魏舒，是廓是極。經(jīng)途九軌，城隅九雉。度堂以筵，度室以幾。京邑翼翼，四方所視。漢初弗之宅也，故宗緒中圮，

巨猾閒舋，竊弄神器。歷載三六，偷安天位。于時蒸民，?敢或貳。其取威也重矣。我世祖忿之，乃龍飛白水，鳯翔參墟，授　四七，共工是除。欃槍旬始，羣兇靡餘，區(qū)宇乂寧。思和求中，睿哲?覽，都茲洛宮。曰止曰時，昭明有融。既光厥武，仁洽道豐。登岱勒封，與黃比崇。

逮至顯宗，六合殷昌。乃新崇德，遂作德陽。啓南端之特闈，立應(yīng)門之將將。昭仁惠於崇賢，抗義聲於金商。飛雲(yún)龍於春路，屯神虎於秋方。建象魏之兩觀，旌六典之舊章。其內(nèi)則含德、章臺、天祿、宣明、溫飭、迎春、壽安、永寧，飛閣神行，莫我能形。濯龍芳林，九谷八溪。芙蓉覆水，秋蘭被涯。渚戲躍魚，淵游龜?。永安離宮，脩竹冬青。隂池幽流，?泉冽清。鵯鶋秋棲，鶻鵰春鳴。雎鳩麗黃，關(guān)關(guān)嚶嚶。於南則前殿靈臺，龢驩安福。謻門曲榭，邪阻城洫。竒樹珍果，鉤盾所職。西登少華，亭候修勑。九龍之內(nèi)，寔曰嘉德。西南其戸，匪雕匪刻。我后好約，乃宴斯息。於東則洪池清籞，淥水澹澹。內(nèi)阜川禽，外豐葭菼。獻鼈蜃與龜魚，供蝸與菱芡。其西則有平樂都場，示逺之觀。龍雀蟠蜿，天馬半漢。瑰異譎詭，粲爛炳煥。奢未及侈，儉而不陋。規(guī)遵王度，動中得趣。

於是觀禮，禮舉義具，經(jīng)始勿亟，成之不日。猶謂爲之者勞，居之者逸，慕唐虞之茅茨，思夏后之卑室。乃營三宮，布政頒常。複廟重屋，八逹九房。規(guī)天矩地，授時順鄉(xiāng)。造舟清池，惟水泱泱。左制辟雍，右立靈臺。因進距衰，表賢簡能。馮相觀祲，祈禠禳災(zāi)。

於是孟春元日，羣后旁戾。百僚師師，于斯胥洎。藩國奉聘，要荒來質(zhì)。具惟帝臣，獻琛執(zhí)贄，當覲於殿下者，蓋數(shù)萬以二。爾乃九賔重臚，人列崇牙，張鏞鼓設(shè)，郎將司階，虎?交鎩，龍輅充庭，雲(yún)旗拂霓。夏正三朝，庭燎晢晢，撞洪鐘，伐靈鼓，旁震八鄙，軯礚隱訇，若疾霆轉(zhuǎn)雷而激迅風也。

是時稱警蹕已下彫輦於東廂，冠通天，佩玉璽，紆皇組，要干將，負斧扆，次席紛純，左右玉幾，穆穆而南，靣以聽矣。然後百辟乃入，司儀辨等尊卑，以班璧羔皮帛之贄。既奠，天子乃以三揖之禮禮之。穆穆焉，皇皇焉，濟濟焉，將將焉，信天下之壯觀也。

乃羨公侯卿士，登自東除，訪萬機，詢朝政，勤恤民隱而除其眚。人或不得其所，若已納之於隍。荷天下之重任，匪怠皇以寧靜。發(fā)京倉，散禁財，賚皇僚，逮輿臺，命膳夫以大饗，饔餼浹乎家陪。春醴惟醇，燔炙芬芬，君臣歡康，具醉薫薫，千品萬官，已事而踆。勤屢省，懋乾乾。清風恊於?德，淳化通於自然。憲先靈以齊軌，必三思以顧愆。招有道於仄陋，開敢諫之直言。聘丘園之耿絜，旅束帛之戔戔。上下通情，式宴且盤。

及將祀天郊，報地功，祈福乎上?，思所以爲?。肅肅之儀盡，穆穆之禮殫。然後以獻精誠，奉禋祀，曰允矣天子者也。乃整法服，正冕帶。珩紞紘綖，玉笄綦??；瘕堩腠?，藻繂鞶厲。結(jié)飛雲(yún)之袷輅，樹翠羽之髙蓋。建辰旒之太常，紛焱悠以容裔。六?虯之奕奕，齊騰驤而沛艾。龍輈華轙，金鋄鏤鍚。方釳左纛，鉤膺玉瓖。鑾聲噦噦，和鈴鉠鉠。重輪貳轄，?轂飛軨。羽蓋葳蕤，葩瑵曲莖。順時服而設(shè)副，咸龍旂而繁纓。立戈迆戛，農(nóng)輿輅木。屬車九九，乘軒並轂。?弩重旃，朱旄青屋。奉引既畢，先輅乃發(fā)。鸞旗皮軒，通帛綪旆。雲(yún)罕，九斿闟?，轇轕髶髦，被繡虎夫戴鶡。駙承華之蒲梢，飛流蘇之騷殺。緫輕武於後陳，奏嚴鼔之嘈囐。戎士介而揚揮，戴金鉦而建黃。清道案列，天行星陳。肅肅習習，隱隱轔轔。殿未出乎城闕，旆已廻乎郊畛。盛夏后之致美，爰恭敬於明神。

爾乃孤竹之管，雲(yún)和之瑟。雷鼓鼝鼝，六變既畢。冠華秉翟，列舞八佾。元祀惟稱，羣望咸秩。颺槱燎之炎煬，致髙煙乎太一。神歆馨而顧德，祚靈主以元吉。然後宗上帝於明堂，推光武以作配。辨方位而正則，五精帥而來摧。尊赤氏之朱光，四靈懋而允懷。於是春秋改節(jié)，四時迭代。蒸蒸之心，感物増思。躬追養(yǎng)於廟祧，奉蒸嘗與禴祠。物牲辯省，設(shè)其楅衡，毛炰豚胉，亦有和羮。滌濯靜嘉，禮儀孔明。萬舞奕奕，鐘鼓喤喤。靈祖皇考，來顧來饗。神具醉止，降福穰穰。

及至農(nóng)祥晨正，土膏脈起，乘鑾輅而駕蒼龍，

介馭閒以剡耜，躬三推於天田。脩帝籍之千畝，供禘郊之粢盛。必致思乎勤已，兆人勸於疆埸。感懋力以耘耔。春日載陽，合射辟雍，設(shè)業(yè)設(shè)虡，宮懸金鏞。鼖鼓路鼗，樹羽幢幢。於是備物，物有其容。伯夷起而相儀，后?坐而爲工。張大侯，制五正，設(shè)三乏，厞司旌。并夾既設(shè)，儲乎廣庭。於是皇輿夙駕，?於東階。以須消啓明，掃朝霞，登天光於扶桑。天子乃撫玉輅，時乘六龍，發(fā)鯨魚，鏗華鐘，大丙弭節(jié)，風后陪乘，攝提運衡，徐至於射宮。禮事展，樂物具，王夏闋，騶虞奏。決拾既次，彫弓斯彀。逹餘萌於暮春，昭誠心以逺喻。進明德而崇業(yè)，滌饕餮之貪欲。仁風衍而外流，誼方激而遐騖。日月?於龍?，恤人事之勞疚。

因休力以息勤，致歡忻於春酒。執(zhí)鑾刀以袒割，奉觴豆於國叟。降至尊以訓(xùn)恭，送迎拜乎三夀。敬愼威儀，示民不偷。我有嘉賔，其樂愉愉。聲教布?，盈溢天區(qū)。

文德既昭，武節(jié)是宣。三農(nóng)之隙，曜威中原。歳惟仲冬，大閱西園。虞人掌焉，先期戒事。悉率百禽，鳩諸靈囿。獸之所同，是謂告?zhèn)洹Ｄ擞∪?，撫輕軒。中畋四牡，既佶且閑。戈矛若林，牙旗繽紛。迄于上林，結(jié)徒爲營。次和樹表，司鐸授鉦。坐作進退，節(jié)以軍聲。三令五申，示戮斬牲。陳師鞠旅，教達禁成。火烈具舉，武士星敷。鵞鸛魚麗，箕張翼舒。軌塵掩迒，匪疾匪徐。馭不詭遇，射不翦毛。升獻六禽，時膳四膏。馬足未極，輿徒不勞。成禮三敺，解罘放麟。不窮樂以訓(xùn)儉，不殫物以昭仁。慕天乙之弛罟，因教祝以懷民。儀姬伯之渭陽，失熊羆而獲人。澤浸昆蟲，威振八?。好樂無荒，允文允武。薄狩于敖，既??焉。岐陽之蒐，又何足數(shù)。

爾乃卒歳大儺，敺除羣癘方相，秉　巫覡，操茢侲。子萬童，丹首?製。桃弧棘矢，所發(fā)無臬。飛礫雨散，剛癉必斃?；突瘃Y而星流，逐赤疫於四裔。然後淩天池，絶飛梁。捎螭魅，斮獝狂。斬蜲蛇，腦方良。囚耕父於清泠，溺女魃於神潢。殘?魖與罔象，殪野仲而殱游光。八靈爲之震慴，況鬾?與畢方。度朔作梗，守以鬱壘。神荼副焉，對操索葦。目察區(qū)陬，司執(zhí)遺鬼。京室密清，罔有不韙。

於是隂陽交和，庶物時育，卜征考祥，終然允淑。乘輿巡乎岱嶽，勸稼穡於原陸。同衡律而一軌量，齊急舒於寒燠。省幽明以黜陟，乃反旆而廻復(fù)。望先帝之舊墟，慨長思而懷古。俟閶風而西遐，致恭祀於髙祖。既春游以發(fā)生，啓諸蟄於潛戸。度秋豫以收成，觀豐年之多稌。嘉田畯之匪懈，勤致賚于九扈。左瞰暘谷，右睨?圃。眇天末以逺期，規(guī)萬世而大摹。且歸來以釋勞，膺多福以安悆。緫集瑞命，備致嘉祥。圉林氏之騶虞，擾澤馬與騰黃。鳴女牀之鸞鳥，舞丹穴之鳯皇。植華平於春圃，豐朱草於中唐?；蒿L廣被，澤洎幽荒。北燮丁令，南諧越裳。西包大秦，東過樂浪。重舌之人，九譯僉稽首而來王。

是故論其遷邑易京，則同規(guī)乎殷盤；改奢節(jié)儉，則合美乎斯干；登封降禪，則齊德乎黃軒。爲無爲，事無事，永有民以孔安。遵節(jié)儉，尚素樸，思仲尼之克已，履老氏之常足。將使心不亂其所在，目不見其可欲，賤犀象，簡珠玉，藏金於山，抵璧於谷。翡翠不裂，瑇瑁不蔟。所貴惟賢，所寳惟穀。民去末而反本，咸懷忠而抱慤。于斯之時，海內(nèi)同悅：曰：吁！漢帝之德，馨侯其禕，而蓋蓂莢爲難蒔也，故曠世而不覿。惟我后能殖之，以至和平，方將數(shù)諸朝階。然則道胡不懷，化胡不柔。聲與風翔，澤從雲(yún)遊。萬物我頼，亦又何求。德?天覆，輝烈光燭。狹三王之趢趗，軼五帝之長驅(qū)。踵二皇之遐武，誰謂駕遲而不能。屬東京之懿未罄，值余有犬馬之疾，不能究其精詳，故粗爲賔言，其梗槩如此。

若乃流遁忘反，放心不覺，樂而無節(jié)，後離其戚，一言幾於?國，我未之學(xué)也。且夫挈缾之智，守不假器，況纂帝業(yè)，而輕天位。瞻仰二祖，厥庸孔肆。常翹翹以危懼，若乘奔而無轡。白龍魚服，見困豫且，雖萬乘之無懼，猶怵惕於一夫。終日不離於輜重，獨微行其焉如？夫君人者黈纊塞耳，車中不內(nèi)顧。珮以制容，鑾以節(jié)塗，行不變玉，駕不亂步。卻走馬以糞車，何惜騕褭與飛兔。方其用財取物，常畏生類之殄也；賦政任役，常畏人力之盡也。取之以道，用之以時。山無槎枿，畋不?胎，草木繁廡，鳥獸阜滋。民忘其勞，樂輸其財。百姓同於饒衍，上下共其雍熈。洪恩素蓄，民心固結(jié)，執(zhí)義顧主，夫懷貞節(jié)，忿姦慝之干命，怨皇統(tǒng)之見替，?謀設(shè)而隂行，合二九而成譎，登聖皇於天階，章漢祚之有秩。若此，故王業(yè)可樂焉。

今公子茍好勦民以媮樂，忘民怨之爲仇也；好殫物以窮寵，忽下叛而生憂也。夫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堅冰作於履霜，尋木起於蘗栽，昧旦丕顯，後世猶怠，況初制於甚泰，服者焉能改裁？故相如壯上林之觀，楊雄騁羽獵之辭，雖系以頺牆塡壍，亂以收罝解罘，卒無補於風規(guī)，祗以昭其愆尤。臣濟奓以陵君，忘經(jīng)國之長基。故函谷擊柝於東西，朝廷顚覆而莫持。凡人心是所學(xué)，體安所習，鮑肆不知其臭，翫其所以先入咸池，不齊度於?咬，而衆(zhòng)聽者或疑。能不惑者，其唯子野乎！

客既醉於大道，飽於文義，勸德畏戒，喜懼交爭，罔然若酲，朝疲夕倦，奪氣褫魄之爲者也。忘其所以爲談，失其所以爲夸。良久乃言曰：鄙哉予乎！予習非而遂迷也。幸見指南於吾子。若僕所聞，華而不實。先生之言，信而有徵。鄙夫寡識，而今而後，乃知大漢之德馨，咸在於此。昔常恨三墳五典既泯，仰不覩炎帝帝魁之美，得聞先生之餘論，則大庭氏何以尚茲？走雖不敏，庶斯達矣。

六臣註文選卷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