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隱傳

沈隱傳

明之滅也，熹、毅二后亡國，而不失陰敎之正，有光前史。而臣僚之母女妻妾姊妹亦多并命。降及草野，烈婦尢多，風(fēng)化之盛，未有過於此者。以爲(wèi)明史當(dāng)詳列一傳，以表章一朝之彤管者也。又降而南中、吳中以及淮揚(yáng)之歌妓，亦有人焉，此不可以其早歲之失身，而隔之淸流者也。嗟乎！流品何常，歸於晚節(jié)，爲(wèi)士夫者可以興矣。予嘗推廣澹心板橋軼事，不獨桐城孫職方葛嫩也。於南中得許光祿譽(yù)卿姬草衣道人，臨歿以薙刀裓衣屬光祿，令其喪亂之中，得爲(wèi)全身之計。吳中得吳職方易姬香娘，職方殉節(jié)，主者欲收香娘於下，陳泣而對曰：相公毎飯不忘故君，妾亦何忍負(fù)之？必欲見辱，有死不能。主者肅然，敬淒然不忍聽其所之。香娘削髮潔身以老。若侯朝宗所狎李氏，不肯屈於阮大鋮，田仰朝宗末路，無乃媿之。嘗謂此數(shù)人者，可附葛姬以傳，如王炎午、謝翺之附於文、陸。最後又得揚(yáng)之沈隱。隱字素瓊，本倡家也，?於姿，工詩，落籍歸徽人夏子龍，諸生也。子龍倜儻有志行，好詩酒，不爲(wèi)章句腐陋之士，得隱唱和極樂。甲申之變，子龍怏怏不自得，遂與隱窮日夜酣飲不復(fù)休?；蛞?guī)之，子龍歎曰：此信陵君所謂飲醇酒近婦人者也，子未揣其意耶？南都未破，而子龍已得奇疾，不可療，遂死。屬纊之日，隱憑屍而哭曰：天乎！其亦知相公所以死乎？哭罷，盛飾投繯棺旁。家人爭救之，不能得。有夏基者，子龍之族也，歎曰：子龍求死而得死，是求仁而得仁也。然而雖得之，猶恐目未遽瞑，得姬之死，或可瞑矣。鄞故徵士錢光繡賦幽?泉以哭之曰：幽?泉，清，幽谷蘭芬。彼美淑姬，乃倚市門。啁啾燕雀，集於梧桐。巢枝啄實，不改其容。有鳳來歸，爰作鳳宮。嗟嗟雀兮，厲翮高翔。嗟嗟鳳兮，鎩羽旁皇。胡然靡吪，昊天不臧。萎身尺練，隧壑偕藏。誰謂臣能忠，乃在樵與牧。誰謂婦能貞，乃在桑與濮。皚皚雪霜，皎皎玉谷。蘭不芬芬者蕕?，水不淸淸者瀆噫。噓嘻兮。我爲(wèi)天下哭。近日揚(yáng)人修地志，予擬致書馬君嶰谷輩，令爲(wèi)隱立傳而不果，乃別爲(wèi)之傳。嗟乎！錢尚書失身於柳如是龔尚書失身於顧?。以一妓而壞名節(jié)者。葢有之矣。吾不爲(wèi)子龍立傳，而爲(wèi)隱立傳。子龍雖賢，得隱而愈彰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