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的小鎮(zhèn)做題家，如今的內(nèi)卷

室友說，這是路遙的《平凡的世界》

我說，不刷題讀小說，有個屁用…

高中和大學，在某種程度上，我就是一個小鎮(zhèn)做題家。

我所在的縣城，在我高中的三年，是一個國家級貧困縣，我進了縣里最好的高中的重點班，但我們高中依舊很多年沒有出過清華北大了。所以每個人進到那個班，只有三件事：分數(shù)、分數(shù)、還是分數(shù)。

但這是我們?yōu)槭裁丛谀莻€教室的唯一的意義，且我并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好。

對我來說，每天走出學校，看到縣城里似乎從未變過的街道、老房子和小賣鋪時，我想我要從這里走出去。

我知道讀書的意義，或許我太知道了讀書的意義了，于是我變成了做題家。

我并不是刻意想要變得跟其他人不一樣，相反，我想跟大多數(shù)人一樣，因為大多數(shù)人都是做題家。

我們每天7點30開始早讀，晚上10點下晚自習，回到宿舍就著臺燈繼續(xù)做題。一天除了8小時的睡眠，幾乎都用來刷題了。

憑心而論我知道，高中三年的知識密度，其實并不需要刷那么多題目，但我更知道，或者從小就知道，小地方的學生，在高考的戰(zhàn)場上，不會有太多創(chuàng)造性得分。

我們不太容易突然就拿一個滿分作文，也很難在理綜卷子上把最后一個奧賽難度的題目做出來（不是不可能，是很難）我們太知道自己大概率做不了什么了，于是在能改變的事情上，拼命做到最好，甚至有些極端。

后來上了大學之后，我才知道諸如綿陽中學、衡水中學這樣的超級中學，學生們的日子過得比我們苦多了。

如果依照一個人的努力程度，就能夠進入與之匹配的大學，那日子反倒簡單了。恰恰是我們知道，努力只是一個過程，甚至高中三年的每一次考試都是一次過程表演，一切全在高考那兩三天。我們才會膽戰(zhàn)心驚，如履薄冰。

如果回到十幾年前的那個教室，我相信坐在里面的每一個人，都不會覺得自己是小鎮(zhèn)做題家，因為我們并不覺得自己有什么被刻意冠以的身份。

就像我說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干嘛來了，所以一切能夠達成目標的路，無論后面再看是多么的荒唐，在那個節(jié)點也是我們想要選擇的唯一的路。這條路就是：用能改變的去補償不能改變的。

這也是我做了三年的小鎮(zhèn)做題家之后，所悟出來的最大的道理。

能改變的東西，是對知識的理解、消化和鞏固，就是通過刷題就可以完成的。

刷題不是無腦做，而是不斷的思考、寫、犯錯、思考、寫、犯錯，在每次訓練中，降低自己下一次犯錯的概率，直到在高考時，在不該犯錯的題目上不犯錯。這是我們可以改變的。

但改變不了的，是創(chuàng)造力。

創(chuàng)造力需要我們慢下來，像達芬奇觀察啄木鳥的舌頭那樣，去琢磨那些不為人所注意的新東西。小鎮(zhèn)做題家很難慢下來，去聽一首歌，感受旋律的魅力，還是去看一部長篇小說，感受文字的魔法。

做了這些事，你可能擁有創(chuàng)造力，但不一定能在高考的時候用上，但不做這件事，你幾乎不可能擁有創(chuàng)造力。因為你的思維，你的想象，從來沒有逃出過眼前的世界。

目標所及處，也是我們的天花板。

但我們總得選擇一頭，可改變的，和不可改變的，我們只能選擇一頭。到大學的時候，我依舊保持了高中的刷題習慣，每次期末考試前，凡所能找到的題目，我都會做一遍，不懂的就問，然后再刷，再錯，直到最后。

大學本應該也注定有那個空間，給每個人去做一點不可改變的事情，去做一些創(chuàng)造力的事情。

但可惜，我還是把自己的目標放在了分數(shù)上。高考拿一個好分數(shù)是為了上一個好大學，大學里拿一個好分數(shù)是為了國家獎學金和保研，那之后呢？

多年之后我才理解，能夠用分數(shù)去解決的問題，一般都不是問題。能夠用分數(shù)去獲得的東西，都是可改變的。

我從小鎮(zhèn)來，以做題擅長，我喜歡的就是可改變的東西，多么勵志，多么有希望。于是我定了一個又一個可被量化的目標：985的大學，TOP5的研究生，多少的獎學金，畢業(yè)之后多少的薪水。

目標可被量化時，人生就慢不下來了。

當年那間教室里刷刷地做題聲，不由得讓我想起了此刻北上廣各寫字樓里，噼里啪啦地鍵盤聲。能夠用一道題鞏固的知識點，我們一定要做100道，能夠用一句話寫清楚的文檔，我們一定要寫100句話。

于是當年那些小鎮(zhèn)做題家們，在若干年之后也可能被人評論——

“你們?yōu)槭裁茨敲淳怼?/span>

前兩天有人跟我吐槽，說他們公司每天要發(fā)日報，領導會隨機在每個日報下點贊。一旦有了點贊這個功能，大家每天都會花很多時間在日報上：如何寫得漂亮，如何寫得有亮點，如何突出自己的認知迭代，如何讓人看不懂但覺得很厲害。

在可改變的事情上，我們習慣于做到極致，因為這給了我們安全感。在不可改變的事情上，我們?nèi)鄙倭四托摹?/span>

你有沒有打心眼里想過，“這些該死的報告，這些該死的數(shù)字”，真的有用么。

我不是反對數(shù)據(jù)驅(qū)動，不是反對文檔的作用，就像我不反對做100道題去鞏固圓錐曲線一樣。

我只是隱隱地在擔心，隱隱地在疑慮：那些無法改變結果的事情，就真的不值得做么？那些看起來簡單到無解的問題，就真的不值得思考么？

“當我們埋頭刷題時，我們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當我們埋頭內(nèi)卷時，我們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當我們埋頭奔跑時，我們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這些問題不能多想，想多了就會被人說，“想那么多干嘛”，但想想這些問題，會讓你慢下來，跳脫出當前的思維范疇，從更高的角度去思考當前的問題。

問題，不可能由產(chǎn)生問題的思維方式來解決。

就像我跟朋友經(jīng)常開玩笑，假如我知道自己這么喜歡寫作，我也許不會選擇理科，大學也不會學工科，我也許會更早地進入社會去采集靈感，或是讀個博士有更純粹的研究氛圍。

但誰又能說得準呢，畢竟那個時候，我的目標決定了我在那個階段的天花板。

那年的小鎮(zhèn)做題家，如今的內(nèi)卷，本質(zhì)上都是因為，我們選擇了一種更為穩(wěn)妥地實現(xiàn)目標的方法，一方面這種穩(wěn)妥需要量變換質(zhì)變，需要做很多影響概率的工作。

日拱一卒，日做百題，日卷一日。我們深受復利思維的影響，在同一個競爭緯度上，只要比其他人多努力一點點，日積月累地，就會出現(xiàn)巨大的鴻溝。

但我想說，警惕你的目標，因為那也可能是你的天花板。你的目標，到底是一種過程的量化，還是一種真正具有價值的結果，需要你好好的思考。

天花板為什么這么重要，因為更大的目標，能讓你看到世界之外的世界。

《天生有罪》是一本暢銷自傳，作者回憶起小時候在貧民窟里的艱難歲月時，印象最深的是他母親對他說過：

我會喂飽你的身體，然后是你的精神，然后是你的思想，即使不能讓你離開南方的貧民窟，也會讓你知道，貧民窟里的樣子，并不是全世界。

刷題不是全世界，課本不是全世界，分數(shù)不是全世界，職級、薪資、領導的點贊也都不是，那些我們改變不了的，如果我們也嘗試去做一做，可能會帶我們看到全世界。

最后想起一個小片段。

高中的時候，我對面床鋪是一個成績中等的學生，我跟他交集并不多，但我知道他平時話不算多，成績不算拔尖，家里條件不算好，冬天里也只有一床薄薄的被子。

我記得有一次看到他枕頭下的一本書，我問他這是什么，他說，這是路遙的《平凡的世界》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這本小說，我聽到的時候在想，不刷題看小說，有個屁用。

今天我在寫這篇文章時，床頭也只擺了一本小說，《平凡的世界》

我希望自己永遠記住那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