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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雜說下第九

          共 3886字,需瀏覽 8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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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02-04 19:29

          雜說下第九

          諸史六條:

          夫盛服飾者,以珠翠為先;工繢事者,以丹青為主。至若錯綜乖所,分布失宜,則彩絢?多,巧妙不足者矣。觀班氏公孫弘傳,賛直言漢之得人,盛于武、宣二代,至于平津,善惡,寂滅無覩。持論如是,其義靡聞,必矜其美辭,愛而不棄,則宜?有改易,列于百官公卿表后,庶尋文究理,頗相附?,以茲編錄,不猶愈乎?又沈侯謝靈運傳論全說文躰,備言音律,此正可為翰林之補亡,流別之總說耳。如次諸史傳,實為乖越。陸士?有云:離之則雙羙,合之則兩傷。信矣哉!

          其有事可書而不書者,不應書而書者。至如班固敘事,?小必書。至高祖破項垓下,斬首八萬曽,不渉言。李齊扵后主紀則書幸于侍中穆提婆第,于孝昭紀則不言親戎以伐奚。于邉疆小冦,無不畢紀。如司馬消難擁數(shù)州之地以叛,曽不掛言。略大舉小,其流非一。

          昔劉勰有云:自卿云已前,多役才而不課學。向雄已后,頗引書以助天。然。近史所載。亦多如是。故?有王平所識。僅通十字?;艄鉄o學。不知一經(jīng)。而述其言語。必稱典麗。良由才乏天然。故事資虛飾者矣。按宋書稱武帝入闗。以鎮(zhèn)惡不伐遠方。馮異于渭濵游覧。追想太公。

          夫以宋祖無學。愚智所委。安能援引古事。以詶荅群臣者乎?斯不然矣。

          更有甚于此者。覩周、齊二國,俱出隂山,必言類互鄉(xiāng),則宇文尤甚,而牛弘、王邵并掌?書。其載齊言也,則淺俗如彼,其載周言也,則文雅若此。夫如是,何哉?非兩邦有夷夏之殊,由二史有虛實之異故也。夫以記宇文之言,而動遵經(jīng)典,多依史、漢,此何異荘子述鮒魚之對而辨類蘇、張,賈生敘鵩鳥之辭而文同屈、宋。施于寓言則可,求諸實錄則否矣。

          世稱近史編語,惟周多美辭。夫以博采古文而聚成今說,是則俗之所傳,有雞九錫酒、孝經(jīng)、房中志、醉鄉(xiāng)記,或師范五經(jīng),或規(guī)模三史,雖文皆雅正,而事悉虛無,豈可便謂南、董之才,宜居班、馬之職也?

          自梁室云季,雕?道長,平頭上尾,尤忌于時,對語麗辭,盛行于俗。始自江外,被于洛中,而史之載言,亦同于此。假有辨如酈叟,吃若周昌,子羽修飾而言,仲由率爾而對,莫不拘以文禁,一槩而書,必求實錄,多見其妄矣。

          夫?宋已前,帝王傳授,始自錫命,終于登極,其間牋疏欵曲,詔?頻煩,

          雖事皆偽跡,言并飾譲,猶能備其威儀,陳其文物,俾禮容可識,朝野具瞻。逮于近古,我則不暇。至如梁武之居江陵,齊宣之在?陽,或文出荊州,假稱德宣之令;或書成并部,虛云孝靖之勅。凡此文誥,本不施行,必也載之起居,編之國史,豈所謂撮其機要,剪截浮辭者哉!但二蕭、陳、隋諸史,通多失此,唯王邵所撰齊志,獨無是焉。夫以累易古,人以為辭,如彥淵之改魏收也。以非易非,彌見其失矣。而撰隋文史者,稱澹大矯收失者,何哉?且以澹著書方于君懋,豈唯其間可容數(shù)人而已。史臣美澹而譏劭者,豈所謂通鍳乎?語曰:蟬翼為重,千鈞為輕。其斯之謂矣。別傳九條,

          劉向列女傳云:夏姬再為夫人,三為王后。夫為夫人,則難以驗也,為王后,則?可知矣。按其時諸國稱王,惟楚而已,如巫臣諫荘將納姬氏,不言曽入楚宮,則其為后當在周室。蓋周惪雖衰,猶稱秉禮,豈可族稱姬氏,而妻厥同姓者乎?且魯娶于吳,謂之孟子,聚麀之誚,起自昭公,未聞其先已有斯事,禮之所載,何其缺如。又以女子一身而作嬪三代,求諸人事,理必不然。尋夫春秋之后,國稱王者有七,蓋由向悮以夏姬之生,當夫戰(zhàn)國之世,稱三為王后者,謂歴嬪七國諸王,校以年代,殊為 剌。至于他篇,茲例甚眾。故論楚也,則昭王與秦穆同時,言齊也,則晏嬰居宋景之后。今粗舉一二,其流可知。

          觀劉向對成帝,稱武、宣行事,世傳失實,事具風俗通,其言可謂明鍳者矣。及自造洪范、五行及新序、說苑、列女、神仙諸傳,而皆廣陳虛事,多搆偽辭,非其識不周而才不足,蓋以世人都可欺故也。

          嗚呼。后生可畏。何代無人。而輙輕忽若斯者哉。夫傳聞失真。書事失實。蓋事有不獲。巳人所不能免也。至于故為異說。以惑后來。則過之尤甚者矣。按蘇秦荅燕易王。稱有婦人將殺夫。令妾進其藥酒。妾佯僵而覆之。又甘茂謂蘇氏云。貧人女與富人女?績,曰:無以買燭,而子之光有余,子可分我余光,無損子明。此并戰(zhàn)國之時游說之士寓言設理以相比興。及向之著書也,乃用蘇氏之說,為二婦人立傳,定其邦國,加其姓氏,以彼烏有,特為指實,何其妄哉!

          又有甚于此者。至如伯竒化鳥,對吉甫以哀鳴;宿瘤隱形,干齊王而作后。此則不附于物理者矣。復有懷嬴失節(jié),目為貞女;劉安覆族,定以登仙。立言如是,豈顧丘明之有傳,孟堅之有史哉!

          楊雄法言,好論司馬遷而不及左丘明,常稱左氏傳惟有品藻二言而已。是其鍳物有?不明者也。且雄哂子長愛竒多雜,又曰:不依仲尼之筆,非書也。自序又云:不讀非圣之書。然其撰甘泉賦則云鞭宓妃云云,劉勰文心已議之矣。然則文章小道,無足致嗤。觀其蜀主本紀,稱杜魄化而為?,荊尸變而為鱉,其言如是,何其鄙哉!所謂非言之難而行之難也。

          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欲求不朽,弘之在人。何者?交阯遠居南裔,越裳之俗也;燉煌僻處西域,昆戎之鄉(xiāng)也。求諸人物,自古闕載,蓋由地居下國,路絕上京,史官注記所不能及也。既而士燮著錄,劉炳裁書,則磊落英才,粲然盈矚者矣。向使兩賢不出,二郡無記,彼邉隅之君子,何以取聞于后世乎?是知著述之功,其力大矣,豈與夫詩賦小技,校其優(yōu)劣者哉!

          自戰(zhàn)國已下,詞人屬文,皆偽立客主,假相詶荅。至于屈原離騷辭,稱遇漢父于江渚,宋玉高唐賦云夢神女于陽臺。夫言并文章,句結音韻,以茲敘事,足驗憑虛。而司馬遷、習鑿齒之徒,皆采為逸事,編諸史籍,疑誤后學,不其甚邪?必如是,則馬卿游梁,枚乘讃其顏色;曹植至洛,宓妃覩于巖畔。撰魏史者,亦宜編為實錄矣。

          嵇康撰高士傳,取莊子、楚辭二漁父事,合成一篇。夫以園吏之寓言,騷人之假說,而定為實錄,斯以謬矣。況此二漁父者,較年則前后別時,論地則南北殊壤,而輙并之為一,豈非惑哉!茍如是,則蘇代所言雙禽蚌鷸,此亦漁父之一事,何不同書于傳乎?必惟取褕裌緇帷之林,濯纓滄浪之水,彌見其未學也。

          莊周著書,以寓言為主。嵇康述高士傳,多引其虛辭。至若神有混沌,編諸首錄,茍以此為實,則其流甚多。至如蛙鱉競長,蚿蛇相憐,鸴鳩笑而后言,鮒魚忿以作色。向使康撰幽明錄、齊諧記,并可引為真事矣。夫識理如此,何為而薄周孔哉。

          杜元凱撰列女記,博采經(jīng)籍,前史顯錄,古老明言,而事有可疑,猶闕而不載,斯豈非理存雅正,心嫉邪僻者乎?君子哉若人也!長者哉,若人也。

          李陵集有與蘇武書,詞彩壯麗,音句流靡,觀其文體,不類西漢人,殆后來所為,假稱陵作也。遷史缺而不載,良有以焉。雜說十條。

          夫自古之學者,談稱多矣。精于公羊者,尤憎左氏。習于太史者,則偏嫉孟堅。夫能以彼所長而攻此所短,持此之是而述彼之非,兼善者鮮矣。觀世之學者,或躭翫一經(jīng),或專精一史。談春秋者,則不知宗周既殞,而人有六雄;論史、漢者則不悮劉氏云亡,而地分三國。亦猶武陵隱士,遁跡桃源,當此?年,猶謂暴秦之地也。假有學窮千載,書總五車,見良直而不覺其善,逢抵牾而不知其失,葛洪所謂藏書之箱篋,五經(jīng)之主人。而夫子有云:雖多亦安用為?其斯之謂也。

          夫鄒好長纓,齊珍紫服,斯皆一時所尚,非百王不易之道也。至如漢代公羊,擅名三傳;?年荘子,高視六經(jīng)。今并圭壁不行,綴緝無紀。

          豈與夫春秋、左氏、古文尚書,雖暫廢于一朝,終獨高于千載,校其優(yōu)劣,可同年而語哉!

          夫書名竹帛,物情所競,維圣人無私,而君子亦黨。蓋易之作也,本非記事之流,而孔子繋詞輙盛述顏子,稱其殆庻。雖言則無媿,事非虛美,亦由視予猶父,門人日親,故非所要言而曲垂編錄者矣。既而揚雄寂寞,師心典誥,至于童烏稚子,蜀漢諸賢,太玄法言,恣加褒賞,雖內(nèi)舉不避,而情有所偏者焉。夫以宣尼睿哲,子云叅圣,在于著述,不能忘私,則自中庸已降,抑可知矣。如謝承漢書,偏黨吳越;魏收代史,盛夸胡塞,復焉足恠哉?子曰: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儒誠有之,史亦宜然。蓋左丘明、司馬遷,君子之史也;吳均、魏收,小人之史也。其薰蕕不類,何相去之遠哉?

          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史云史云,文飾云乎哉?何則?史者固當以好善為主,嫉惡為次。若司馬遷、班叔皮,史之好善者也;?董狐、齊南史,史之嫉惡者也。必兼此二者而重之以文飾,其唯左丘明乎?自茲已降,吾未之見也。

          夫所謂直筆者,不掩惡,不虛美,書之有益于褒貶,不書無損于勸誡,但舉其宏綱,存其大體而已,非謂絲毫必錄,?細無遺者也。如宋孝王、王劭之徒,其所記也,喜論人,帷薄不修,言貌鄙事,訐以為直,吾無取焉。

          夫故立異端,喜造竒說。漢有劉向,?有葛洪,近者沈約,又其甚也。后來君子,幸為詳焉。

          昔魏史稱朱異有口才,摯虞有筆才,故知喉舌翰墨,其辭本異。而近世作者,撰彼口語,同諸筆文,斯皆以元瑜、孔璋之才,而處丘明、子長之任,文之與史,何相亂之甚乎?

          夫載筆立言,名流今古,如馬遷史記,能成一家;揚雄太玄,可傳千載。此則其事尤大,記之于傳可也。至于近代則不然,其有雕?末技,短才小說,或為集不過數(shù)卷,或著書才至二篇,莫不一一列名,編諸傳末。事同七畧,巨細必書,斯亦煩之甚者。

          子曰: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人無徳而稱焉。伯夷、叔齊餓于首陽之下,民到于今稱之。若漢代青翟、劉舎位登丞相,而班史無錄,姜詩、趙壹身止計吏,而謝書有傳,即其例也。今之修史者則不然,其有才德闕如,而位官通顯,史臣載筆,必為立傳。其記也,止具其生前厯官,歿后贈謚,若斯而已矣。雖其間伸以狀跡,粗陳一二,幺麼常事,曽何足觀?始自伯起魏書,迄乎皇家五史,通多此體,流蕩忘歸,史漢之風,忽焉不嗣者矣。史通卷第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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