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隱軒記

枝隱軒記

城西浮石，明尚書周文穆公之居也。文穆群從子孫多賢，故當(dāng)易代之際，爭(zhēng)求完節(jié)，以不媿世臣。而枝隱軒者，思南知府元懋德林所搆也。思南嗜酒，其庋軒中者皆酒器，大小疉迸不可數(shù)也。軒外平疇，所種者皆秫也。軒旁有?有庫，顧無長(zhǎng)物，所列者則罌瓶之屬也。思南不問室家事，賓客至，先通名，其所問者，客之能飮與否也?？驮颇?，則又問之，謂其得久畱此閑飮與否也。數(shù)日之閑，或不得伴，則遣人招之；或以事辭，則親往強(qiáng)之；或不遇，則窮之于所往，終不得，則四出別求其人。必不得，則樵者、牧者、漁者皆執(zhí)而飮之。所執(zhí)之人醉，猶以為未足，則呼云而酹之。其觴政然也。午夜思飮，猝無共者，則或童或婢皆飮之。童婢或不能飮，則強(qiáng)以大斗澆之。猶以為未足，則呼月而酹之。其日之余也，然有招之飮者，皆不赴?；蛞跃七^其軒，則又必問其人為何人，而后入之。自丙戌以后五年，其醉鄕之日月也。一日坐軒中，忽大嘔血，笑云：此吾從曲車醞釀而成之神膏也，非病也。嘔不止，飮亦不止，隨飮隨嘔，此其所以死也。死之日，有父老入哭于軒，不知其為何許人也。其哭云：人固有以不良死者，有以良死者。夫夫也，其在良與不良之閑者也。或問之，則曰：吾于文穆之家得三人焉。江都君以不良死者也，囊云以良死者也，夫夫也，江干之破，自投于水，浮沈一里有余，而為人救之守之，不得遂其志，欲從江都君而不得者也。旋聞其入鸛頂山中，翦發(fā)為頭陀矣，顧以為不得溺于水，當(dāng)溺于酒。山中得酒甚難，乃返軒中，日飮，卒以溺于酒而死，欲從囊云而不得者也。不死于水而死于酒，是非不良死也。然其死于酒，猶之死于水，非良死也?？鬃又^殷有三仁，周氏之三人，猶此志也。江都君者，乙酉殉難忠臣志畏也；囊云者，故香山知縣齊曾也。或曰：思南所最喜與飮為軒中老伴者，尚有二人：其一為茂材昌時(shí)，乘六棄明經(jīng)而不就；其一為元辰世臣，亦諸生而自放者：皆其同志也。思南卒后九十余年，同里全生過是軒而記之，溯酒人傷節(jié)士也。余生生借鑒樓記

鄞之西湖，以賀秘監(jiān)嘗游息于此，故有小鑒湖之目。借鑒樓者，故錦衣靑神余君生生之寓寮也。生生為太保尚書肅敏公之后，以尚書恩世襲錦衣。其自蜀而徙燕，非一世矣。生生以明經(jīng)起，思由甲科進(jìn)取，故錦衣之官雖上而未任。已而國(guó)亡，謀結(jié)勛衞子弟兵以殺流賊，不克，逃之江南，參人軍事，又不濟(jì)，始來鄞。其時(shí)鄞之世家子弟喪職者多，乃相與悲歌叱咜，更唱迭和無虛日。僦居湖上，有七子詩社，詳見予所作諸公志序中。而生生最長(zhǎng)，社中奉為祭酒。嘗曰：吾敢謂此閑樂不思蜀耶！爰署其居曰借鑒樓。諸公在湖上者，陸披云有觀日堂，宗正庵有南軒，陸雪樵有歲寒館，生生之樓，皆與相望。詩箋往復(fù)，昕夕旁午。葢居樓中者二十年。一日，偶題其集曰：四明余楍先大父贈(zèng)公見而笑曰：是所謂久假而不歸者歟？生生始而長(zhǎng)吁，繼而涕泗闌干。晩年尢困，以其女適姚江，挈其孺人往依之。然猶戒諸公封固是樓，無毀傷其薪木，一歲之中，必三四至，則啟是樓而居之。嘗曰：吾雖死，猶當(dāng)作湖上寓公?；蚺c諸公相遇于凄風(fēng)寒月之下。聞其言者，莫不悲之。嗚呼！古之志士，當(dāng)星移物換之際，往往棄墳?zāi)梗x鄕井。章皇異地以死，以寄其無聊之感。方其倀倀何之，魂離魄散，鷦鷯之翮，欲集還翔，滿目皆殘山剩水之恫，更有何心求所謂淸勝之處而居之。然而賢者所止必?zé)o俗景物。遂使筆床茶灶。永為是邦之佳話。吾鄞城郭之秀。湖上為最。湖上之秀。七橋以西為最。是樓也。適當(dāng)煙云平遠(yuǎn)之區(qū)。空蒙綿渺。宐乎生生之歴二十年而不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