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剰人和尚語錄卷之五

千山剰人和尚語錄卷之五

門徒比丘今廬今又重梓

普說

接引都寺領(lǐng)各堂諸師請普說，師云：「佛門不是躱身之處，?入佛門，便當作佛。於今出家人不特不知如何作佛，而竟不信佛之當作，徒然衣現(xiàn)成、?現(xiàn)成，君王當事而不事，父母當養(yǎng)而不養(yǎng)。且毋論妄行非法，便能安分巳是虛生浪死，又焉怪世儒之輕詆我佛門?？山?爲儒時雖不敢詆，亦嘗易?之，以爲是藏愚守拙之地。後來遇我和尚，睜開?孔方知道世間更無有第二條路，萬不得巳將世間極難捨?捨之、極難行?行之，拚此身命求個著落。常不輕菩薩道，不敢輕慢汝等，汝等皆當作佛。假使盡大地有一個不當作佛，他也不肯受人呵責、受人打擲，苦苦要說?話，只因他實實見得：除卻作佛，別無可作。爲上底不能作佛，必無以使下；爲下底不能作佛，必無以事上；父必能作佛而後慈，子必能作佛而後孝，兄必能作佛而後友，弟必能作佛而後恭，夫婦必能作佛而後可以處室，朋友必能作佛而後可以成交。必能作佛方成個人，若是個人，必能作佛。盡大地?無有一人不承佛底恩力，無奈他迷而不悟？《易經(jīng)》所謂『百姓日用而不知』也。假使世間除卻作佛更別有可作，山?又何必捨難捨、行難行，決定向此門中拚身、拚命?？於今出家兒現(xiàn)在佛門、現(xiàn)稱佛子，止信有佛，不信作佛，欲求世人盡信『皆當作佛』不亦難乎？山?初到?邊每向人題起『作佛』兩字，無不大驚小怪。縱有知佛是當作，作佛是佛說，不是山?僞說，然而不敢決定?。果爾作得便好，萬一作得不尷不魀，被人抯著要索頂後圓光，不特作佛不成反被他人恥笑，不免慮得慮失，所以屢進屢退。我爲汝設(shè)個喻子，譬如人家生個孩子決定與他乳?，難道怕人恥笑道：『?個纔出胞胎底孩子知他後來長得成長不成？』便索性不與他乳?不成？又如學堂裡學生決定敎他讀書，難道怕人恥笑道：『?幾個學生知他後來中得中不得？』便索性不敎他不成？何況孩子實有成不得人底，讀書實有中不得底？若是作佛，千個作千個成，萬個作萬個成。佛言：『吾爲汝保任此事決不虛也?！挥盅裕骸壕坌囊惶?，無事不辦?！蝗粢恍淖鞣穑忠恍呐伦鞑怀?，又怕人恥笑，衆(zhòng)念交攻，所以成魔成病。汝但放心去作，更不愁作不成?？v饒一生不成，來生出頭來，也少你底不得。金剛種子遇便發(fā)生，百刼千生永無壞爛。倘或怕人恥笑、似作不作，則毋論後來沒有成日，便是從前曾下種子，可惜一旦拋?。諸兄弟，作賊、作龜子怕人恥笑，爲甚作佛也怕人恥笑？若不作佛，更有何作？便拚是作佛不成，也勝吹竹筒、抱酒壺百千萬倍，胡爲不恥彼而恥此？兩年以來，信心頗熟，不論?俗老少，咸知趨向。然而，入門來一日、兩日便求速效，卻似今日作了佛，明日好回去料理家務(wù)一般。世間百工技藝也無有一日、二日學得底，何況作佛最尊最大一件事？譬如種稻最易見功，也須春耕夏耘而後秋?有望，?有今日下種、明日?割之理？古來一聞千悟，信有其人，然而《傳燈》所載三登投子、九上洞山與夫坐破七個蒲團?，皆是極顯赫底宗師，?渠根?皆不如今人、而今人反出古人之上？良繇古人叅是實叅、悟是實悟，個個都是眞實作佛漢，所以不避艱苦，必期親證親到。而今人不貴裏面眞實，只貴外面光彩，作得作不得且寛一著，但學些子作佛言句，好向人前賣弄『我會禪、我會道、我是作佛底』。不見古人道：『但會作佛，不愁佛不解語?！荒愎w實作得佛，便一句佛語不會說也自不妨。若只愛會說，莫道趠些子現(xiàn)成語句，便令一口氣說出三藏十二部，又將一千七百則公案從頭舉了、會了，與汝自巳有甚干渉？古人得意之後閉口?藏舌，二六時中只守閑閑地『佛』之一字尚不可得，又那有許多甚麼禪、甚麼道及其應(yīng)機接物？信手向自巳寳藏中拈出些子，自然活卓卓地，不費纎毫氣力，不是學得來底，不是思量湊泊來底。巖頭道：『一一從自巳胸襟流出，方與蓋天蓋地?！混督褡羁尚σ坏榷U流，但向六根門頭認著些子影?，便道：『我巳得根本智，只欠差別智?！槐阋晃秾W他古人機鋒轉(zhuǎn)語，逢著人或咄或喝、或揚眉努目、或擎拳豎指、或東一句西一句，不管三七二十一，如病狂相似，以是爲無滯無礙，以是爲古人妙用，逓相傳授、逓相模倣，將謂作佛，只如此殊可憐憫。你看達磨昔日在少林面壁九年，後因神光斷臂要求安心，達磨只向道：『將心來與汝安。』神光道：『覓心了不可得?！贿_磨道：『與汝安心竟?！缓卧幸?做作？何曾費一?周??？六代單傳至曹溪?師，示人皆?捷簡要，靑原南嶽而後方纔各立門庭，纔有機鋒轉(zhuǎn)語，然猶是極?捷、極簡要，非如今人之胡亂撒?撒尿。不見馬?問南嶽道：『非色相云何能見？』嶽云：『心地法?能見乎道?！挥謫枺骸河谐蓧牟?？』嶽云：『若以成壞聚散而見道?，非見道也?！挥植灰娛^叅靑原，原問：『子何方來？』頭云：『曹溪?！辉疲骸簩⒌蒙觞N來？』頭云：『未到曹溪亦不失?！辉疲骸喝魻栍萌ゲ芟鼽N？』頭云：『若不到曹溪，爭知不失？』頭又問：『曹溪大師還識和尚不？』原云：『汝今識老?不？』頭云：『識又爭能識得。』又不見?問石頭：『如何是解脫？』頭云：『誰縛汝？』問：『如何是淨土？』頭云：『誰垢汝？』問：『如何是湼槃？』頭云：『誰將生死與汝？』又不見法常問馬?：『如何是佛？』?云：『?心是佛?！怀１阕咦〈?，?令人探云：『和尚見馬大師，得個甚麼便住此山？』常云：『馬?向我道「?心?佛」，我便向?裏住?！?云：『馬?近日又道「非心非佛。」』常云：『?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任他非心非佛，我祗管?心?佛?！挥植灰娢鍥踔]石頭便問：『一言相契?住，不契?去?！活^據(jù)坐，洩便行，頭隨後?云：『闍黎。』洩回首，頭云：『從生至死祗是?個，回頭轉(zhuǎn)腦作麼？』又不見大珠叅馬?，?問：『來此擬須何事？』珠云：『來求佛法。』?云：『我?裏一物也無，求甚麼佛法？自家寳藏不顧，拋家散走作麼？』珠云：『阿那個是學人寳藏？』?云：『?今問我?是汝寳藏，一切具足，更無欠少?！挥植灰娝幧揭蝗赵谑献?，石頭問曰：『汝在?裏作麼？』山云：『一物也不爲。』頭曰：『恁麼?閒坐也?！簧皆疲骸喝糸f坐?爲也?！活^云：『汝道不爲不爲個甚麼？』山云：『千聖亦不識。』山?似恁麼舉，?舉到來年也舉不了。大都從上來眞實見得底自有眞實作用，總不假借甚麼奇言妙句，不過就他來處?下指出，或輕輕撥轉(zhuǎn)，那學人眞實見得底便?下承領(lǐng)，或就機?身，又何曾別有一點做作？又何曾別費一點周摺？至如大愚之爲雲(yún)峰悅、大慧之爲謙禪，更不須一言半句便知他千了百當?？傊奖w實田地有言句也眞實，無言句也眞實，乃至下咄、下喝也眞實，不下咄、不下喝也眞實，揚眉努目也眞實，不揚眉努目也眞實，擎拳豎指也眞實，不擎拳豎指也眞實，斷斷不似於今人一味胡做亂作，?是善因而成惡果。諸兄弟，貴實不貴虛，汝?到?裡，俱是夙世善緣，汝但辦一片決定心、長久心，切不得怕人恥笑，不得要求速效，一切時中提起本叅眞實叅將去，汝但得一分力，山?便識得一分，但得兩分力，山?便識得兩分，切莫得少爲足不肯前進，作個半截底人，何況半截尚不得、只管要求印證？若印證了爾，不特誤爾一生，?誤了爾千生百刼不得出頭，不是小兒戲。諸兄弟，你若到眞實透頂透底田地，便沒有一人印證亦自何妨？若未到?田地，必求到?田地，決不得捨此別求捷徑。縱饒爾一生念佛眞得往生，親見彌陀，也只是敎你向?一路，更無別路。若使盡大地尚有一路可以便易作佛，山?自不肯拚捨身命、專向個裏求個著落，而又何苦區(qū)區(qū)勸爾諸兄弟?？諸兄弟，只恁作去，不愁不成。久立，珍重?！箮熢疲骸笇埍径U人行腳回，曾從海州見老?，茲聞老?在永安，盡傾衣鉢來此辦供，請山?爲衆(zhòng)普說學道難成之故。佛在世日，百人學道百人成道；末法時代，學道?多成道?少，虛實之間耳。於今學人誰不道『我是實』？然而，止知求解，不知求悟。悟之與解，似則甚似，遠則甚遠。譬如葉公所好之龍，頭?鱗甲非不酷肖，要令興雲(yún)作霧得麼？又如兩人在此，一人曾從長安來，一人止聞人說長安，其親到?任舉一事一物自然親切，其未到?非不極談宮闕之嵬峩、城郭之雄固、人事之繁華、貨物之聚集，識?巳知其不實也。毎見有從《法華》得解?便靠定法華，決定侈談如何是開佛知見、如何是示佛知見、如何是悟佛知見、如何是入佛知見，非不詳悉洞達，但令離卻經(jīng)文、?下拈出畢竟喚甚麼作佛之知見，遂乃?然失措。有從《華嚴》得解?便靠定《華嚴》，決定侈談如何是理法界、如何是事法界、如何是理事無礙法界、如何是事事無礙法界，亦非不詳悉洞達，及乎反按自巳理上尚似打得過，事上便打不過，又何況理事無礙？又何況事事無礙?？有從《楞嚴》得解?便靠定《楞嚴》，決定侈談七處徵心、八還辨見，若離前塵分別，畢竟喚甚麼作眞心、見猶離見、見不能及，畢竟喚甚麼作眞見，?得無言可答、無理可伸。至於從《維識》得解?便靠定《維識》，從《起信》得解?便靠定《起信》，種種不一，門庭各立，互相矛盾。且勿論經(jīng)敎中人，便是宗門下衲子不求實悟比比皆然?；蛞姽湃丝喙μ幈阕呦蚨U單，咬著牙關(guān)、揑著拳頭、豎著脊梁，恰似裝羅漢形?，希圖與他妄想抵敵。?常未上禪單時妄想尚少，纔上禪單妄想愈熾。毋論抵敵不住，縱得暫時停息，如石壓艸，石去而艸還生?；蛞姽湃送该撎幈阒^：『妄想不足畏，妄想無體，不須禁遏。』一味隨緣放曠、任性逍遙，不幾莽莽蕩蕩招殃禍?？又有道：『妄想雖不須禁遏，亦不可放縱。但時時鑑照，不怕念起，只怕覺遲?！皇莿t甚是，我且問你，白日裏鑑照則易，睡夢裏如何鑑照？又何況一口氣接不來時？總未免業(yè)識??去也。又或從古人良久默然處作解?，便認未開口以前爲威音那畔、爲父母未生時面目、爲空刼那邊事，纔見開口便謂落第二頭錯引。臨濟入門便喝、德山入門便棒，謂待汝開口堪作甚麼？一向把住以爲極則，殊不知正坐在黑山鬼窟裡？所謂死水不藏龍。又有認古人言句如『乞師安心』便道『將心來與汝安』、『乞師懴罪』便道『將罪來與汝懴』、『如何是?師西來意』便云『西來無意』或云『何不問自巳意』，以爲扣機、以爲綿密，以是爲禪道?。又有嫌此等爲合頭語，一任指東話西，便又錯解古人庭前栢樹子、靑州布衫、乾矢橛、麻三觔之?，以爲不上他釣竿、不入他圈?，以是爲禪道?。又有道『此事不在言說，亦不在無言說』，但見人問著便努?相?，或擎拳、或豎指、或一拍一喝，以爲眞體顯露、以爲應(yīng)物無滯，得大自在、得大解脫，此種更是難救。又有認現(xiàn)成一切，便錯解古人『山是山，水是水』、『?是?，俗是俗』、『拄?子是拄?子』、『耳朶兩片皮，牙齒一具骨』、『師姑元是女人做』一類語話，以爲?下便是，更不敢動著一毫頭。又有專一杜?奇妙尖新之句、攢花簇錦、鬭艶誇多，尤是末流大弊。總之，不曾有實悟，未免隨處粘著。汝莫聞恁麼道便謂『我一切不粘著便是』，祗?不粘著又是一個大坑塹。若是實悟底人，總沒有你捫摩處。汝纔向?裏覓渠，渠卻在那裡；汝纔向那裡覓渠，渠又卻在?裡；有時恁麼道，有時卻不恁麼道，怪不得時人喚渠作轉(zhuǎn)車軸底嘴，渠本不曾有一?實法敎人。不見道：『若將實法與人，土塊也消不得?！粠r頭和尚又道：『纔有所重，?成窠臼。』衆(zhòng)中莫有出得窠臼底麼？若有，老??將法座讓他；不然，大家歸堂仔細叅究，畢竟要求實悟，不可徒然學得一知半解以自滿足，生死到來抵敵不住，卻怪老?不道。你但自巳打算，於今學得底果然敵得生死，?是眞正，更不須問人成得成不得也。大衆(zhòng)，久立。珍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