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録卷第一

歸田録卷第一

歐陽文忠公集一百二十六

太祖皇帝初幸相國寺，至佛像前焼香，問當(dāng)拜與不拜。僧録賛寧奏曰：不拜。問其何故，對曰：見在佛不拜過去佛。賛寧者，頗知書，有口辯，其語雖?俳優(yōu)，然適會上意，故??而頷之，遂以為定制。至今行幸焚香，皆不拜也。議者以為得禮。

開寳寺塔在京師諸塔中最髙，而制度甚精，都料匠預(yù)浩?造也。塔初成，望之不正，而勢傾西北。人怪而問之。浩曰：京師地平無山，而多西北風(fēng)，吹之不百年。當(dāng)正也。其用心之精蓋如此。國朝以來，木工一人而巳。至今木工皆以預(yù)都料為法。有木経三卷行扵世。世傳浩惟一女，年十餘，?每臥則交手於胷，爲(wèi)結(jié)構(gòu)狀如此。踰年撰成木經(jīng)三卷，仐行於世者是也。

國朝之制，知制誥必先試而後命。有國以來，百年不試而命者?三人，陳尭佐、楊億及脩忝與其一爾。

仁宗在東宮，魯肅簡公為諭徳，其居在宋門外，俗謂之浴堂巷，有酒肆在其側(cè)，號仁和酒，有名於京師，公往往易服?行，飲于其中。一日真宗急召公，將有?問，使者及門而公不在，移時乃自仁和肆中飲歸，中使遽先入白，乃與公約曰：上若怪公來遲，當(dāng)託何事以對，幸先見教，冀不異同。公曰：但以實(shí)告。中使曰：然則當(dāng)?shù)米?。公曰：飲酒人之常情，欺君。臣子之大罪也。中使嗟歎而去。真宗果問使者具如公對。真宗問曰：何故私入酒家？公謝曰：臣家貧無　皿，酒肆百物具備，賔至如歸。適有郷里親客自逺來，遂與之飲。然臣既易服，市人亦無識臣者。真宗?曰：卿為宮臣，恐為御史?彈。然自此竒公以為忠實(shí)可大用。晚年每為章獻(xiàn)明肅太后言：群臣可大用者，　人公其一也。其後章獻(xiàn)皆用之。

太宗時親試進(jìn)士，每以先進(jìn)卷子者賜第一人及第。孫何與李庶?同在科場，皆有時名。庶?文思敏速，何　苦思遲。會言事者上言：舉子輕薄，為文不求義理，惟以敏速相誇。囙言：庶?與舉子於餅肆中作賦，以一餅熟成一韻者為勝。太宗聞之大怒。是?殿試，庶?最先進(jìn)卷子，遽叱出之，由是何為第一。

故參知政事丁公、晁公，往時同在館中，喜相諧謔。晁囙遷職，以啓謝丁，時丁方為群牧判官，乃戯晁曰：啓事更不奉答，當(dāng)以糞墼一車為報(bào)。晁答曰：得墼勝於得啓。聞?wù)咭詾樯茖?。石資政好諧謔，士大夫能道其語者甚多。甞囙入朝，遇荊王迎授東華門，不得入，遂自左掖門入。有一朝士好事語言，問石云：何為自左掖門入？石方趂班，且走且答曰：秖為大王迎授。聞?wù)邿o不大笑。

楊大年方與客棊，石自外至，坐扵一隅。大年因誦賈?鵩賦以戯之云：止扵坐隅，貌甚閑暇。石遽答曰：口不能言，請對以臆。

故老能言五代時事者云：馮相、和相同在中書，一日，和問馮曰：公靴新買，其直?何？馮舉左足示和曰：九百。和性?急，遽回顧小吏云：吾靴何得用一千八百？因詬責(zé)乆之。馮徐舉其右足曰：此亦九百。扵是烘堂大笑。時謂宰相如此，何以鎮(zhèn)服百僚？錢副樞嘗遇異人傳相法，其事甚怪。錢公後傳楊大年，故世稱此二人有知人之鑒。仲簡，揚(yáng)州人也，少習(xí)明經(jīng)，以貧傭書大年門下。大年一見奇之，曰：子當(dāng)進(jìn)士及第，官至清顯。乃教以詩賦。簡，天禧中舉進(jìn)士第一甲及第，官至正郎、天章閣待制以卒。謝希深為奉禮郎，大年　喜其文，每見則欣然延接。既去，則歎息不已。鄭天休在公門下，見其如此，怪而問之，大年曰：此子官亦清要，但年不及中壽爾。希深官至兵部員外郎、知制誥，卒年四十六，皆如其言。希深?以奉禮郎鎖?應(yīng)進(jìn)士舉，以啓事謁見大年，有云：曵鈴其空，上念無君子者，解組不顧，公其如蒼生何？大年自書此四句于扇曰：此文中虎也。由是知名。

太祖時，郭進(jìn)為西山廵檢，有告其隂通河?xùn)|劉　元，將有異志者。太祖大怒，以其誣害忠臣，命縛其人予進(jìn)，使自?置。進(jìn)得而不殺，謂曰：爾?為我取　元一城一寨，不止贖爾死，當(dāng)請賞爾一官。?餘，其人誘其一城來降。進(jìn)具其事送之于朝，請賞以官。太祖曰：爾誣害我忠良，此?可贖死，爾賞不可得也。命以其人還進(jìn)，進(jìn)復(fù)請?jiān)唬菏钩际?，則不能用人矣。太祖於是賞以一官。君臣之間蓋如此。

魯肅簡公立朝剛正，嫉惡少容，小人惡之，私目為魚頭。當(dāng)章獻(xiàn)垂　時，屢有補(bǔ)益，讜言正論，士大夫多?道之。公既卒，太常謚曰剛簡。議者不知為羙謚，以為囙謚譏之，竟改曰肅簡。公與張文節(jié)公當(dāng)垂之際，同在中書，二公皆以清莭直道為一時名臣，而魯尤簡易，若曰剛簡，尤得其實(shí)也。

宋尚書為布衣時，未為人知，孫宣公奭一見竒之，遂為知己。後宋舉進(jìn)士，驟有時名，故世稱宣公知人。公嘗語其門下客曰：近世謚用兩字，而文臣必謚為文，皆非古也。吾死得謚曰宣若戴足矣。及公之卒，宋方為禮官，遂謚曰宣，成其志也。

嘉祐二年，樞宻使田公罷為尚書右丞、觀文殿學(xué)士兼翰林侍讀學(xué)士。罷樞宻使，當(dāng)降麻，而止以制除。蓋往時髙若訥罷樞宻使，所除官職正與田公同，亦不降麻，遂以為故事。真宗時，

丁晉公自平江軍節(jié)度使除兵部尚書，叅知政事，節(jié)度使當(dāng)降麻，而朝議惜之，遂止以制除。近者陳相罷使相，除僕射，乃降麻。龐籍罷莭度使，除觀文殿大學(xué)士，又不降麻，蓋無定制也。寳元康定之間，余自貶?還，過京師，見王君貺初作舍人，自契丹使歸，余時在坐，見都知押班殿前馬歩軍聮騎立門外呈榜子，稱不敢求見，舍人遣人謝之而去。至慶暦三年，余作舍人，此禮已廢。然三衙管軍臣僚於道路相逢，望見舍人呵引者，即歛馬駐立。前呵者傳聲太尉立馬，急遣人謝之。比舍人馬過，然後敢行。後子官于外，十年而還，遂入翰林爲(wèi)學(xué)士，見三衙呵引甚雄，不復(fù)如當(dāng)時與學(xué)士相逢，分道而過，更無斂避之禮。蓋兩制漸輕，而三衙漸重。舊制，侍衛(wèi)親軍與殿前分爲(wèi)兩司，自侍衛(wèi)司不置馬歩軍都指揮使，止置馬軍指揮使。歩軍指揮使以來，侍衛(wèi)一司自分為二，故與殿前司列為三衙也。五代軍制已無典法，而今又非其舊制者多矣。

國家開寳中?鑄錢，文曰宋通元寳，至寳元中則曰皇宋通寳。近世錢文皆著年號，惟此二錢不然者，以年號有寳字，文不可重故也。

太祖建隆六年，將議改元，語　相勿用前世舊號，於是改元乾徳，其後囙於禁中見內(nèi)人鏡背有乾徳之號，以問學(xué)士陶穀榖曰：此偽蜀時年號也。囙問內(nèi)人，乃是故蜀王時人。太祖由是益重儒士，而歎　相寡聞也。仁宗即位，改元天聖，時章獻(xiàn)明肅太后臨朝稱制，議者謂撰號者取天字於文為二人，以為二人聖者，恱太后爾。至九年，改元明道，又以為明字於文日月並也，與二人?同。無何，以犯契丹諱。明年，遽改曰景祐。是時連?天下大旱，改元詔意，冀以迎和氣也。五年囙郊，又改元曰寳元。自景祐初，群臣慕唐玄宗以開元加尊號，遂請加景祏於尊號之上，至寳元亦然。是?趙元昊以河西叛，改姓元氏，朝廷惡之，遽改元曰康定，而不復(fù)加於尊號，而好事者又曰：康定乃謚爾。明年，又改曰慶曆。至九年大旱，河北尤甚，民死者十八九。扵是又改元曰皇祐，猶景祐也。六年，日蝕四月朔，以謂正陽之月，自古所忌。又改元曰至和。三年。仁宗不豫，久之康復(fù)，又改元曰嘉祐。自天聖至此，凡年號九，皆有謂也。

?忠愍公之貶也，?以列卿知安州，既而又貶衡州副使，又貶道州別駕，遂貶雷州司戸。時丁晉公與馮相在中書，丁當(dāng)秉筆，?欲貶崖州，而丁忽自疑，語馮曰。崖州再渉鯨波如何？馮唯唯而巳。丁乃徐擬雷州。及丁之貶也，馮遂擬崖州。當(dāng)時好事者相語曰。若見雷州?司戶，人生何?不相逢。比丁之南也，?復(fù)移道州。?聞丁當(dāng)來，遣人以蒸羊逆扵境上，而收其僮僕，杜門不放出。聞?wù)叨嘁詾榈皿w。

楊文公以文章擅天下，然性特剛勁寡合，有惡之者，以事譛之。大年在學(xué)士院，忽夜召見，扵一小閤，深在禁中。既見，賜茶，從容顧問久之，出文槀數(shù)篋以示大年云：卿識朕書蹟乎？皆朕自起草，未嘗命臣下代作也。大年惶恐不知所對，頓首再拜而出，乃知必為人所譛矣。由是佯狂奔于陽翟。真宗好文，?待大年，眷顧無比。晚年恩禮漸衰，亦由此也。王文正公為人方正持重，在中書最為賢相。嘗謂大臣執(zhí)政，不當(dāng)收恩避怨。公嘗語尹師魯曰：恩欲歸已，怨使誰當(dāng)？聞?wù)邭U服，以為名言。

李文靖公為相，沈正厚重，有大臣體，嘗曰：吾為相無他能，唯不改朝廷法制，用此以報(bào)國。士大夫?聞此言，以謂不切扵事。及其後當(dāng)國者或不思事體，或收恩取譽(yù)，屢更祖宗舊制，遂至官兵冗濫，不可勝紀(jì)，而用度無節(jié)，財(cái)用匱乏，公私困弊。推跡其事，皆因執(zhí)政不能遵守舊規(guī)，妄有更改所致。至此始知公言簡而得其要，由是服其識慮之精。陶尚書為學(xué)士，嘗晚召對，太祖御便殿，陶至，望見上將前而復(fù)卻者數(shù)四，左右催宣甚急，榖終彷徨不進(jìn)。太祖笑曰：此措大索事分。顧左右取袍帶來，上已束帶，穀遽趨入。

薛簡肅公知開封府，時明參政為府曹官，簡肅待之甚厚，直以公輔期之。其後公守秦，益常辟以自隨，優(yōu)禮特異。有問扵公何以知其必貴者，公曰：其為人端肅，其言簡而理盡。凡人簡重則尊嚴(yán)，此貴臣相也。其後果至參知政事以卒。時皆服公知人。臘茶出扵劒，建草茶盛扵兩浙，兩浙之品，日注為第一。自景祐巳後，洪州雙井白芽漸盛。近?製作精，囊以紅紗，不過一二兩，以常茶十?dāng)?shù)斤飬之，用辟暑濕之氣，其品逺出日注上，遂為草茶第一。

仁宗退朝，常命侍臣講讀，扵邇英閤。賈侍中時為侍講，講春秋左氏傳，每至諸侯滛亂事，則略而不說。上問其故，賈以實(shí)對。上曰：六經(jīng)載此，所以為後王鑒戒，何必諱

丁?。公自保信軍節(jié)度使知江寧府，召為參知政事。中書以丁節(jié)度使，召學(xué)士草麻。時盛文肅為學(xué)士，以為參知政事合用舎人草制，遂以制除，丁甚恨之。?忠愍之貶，所素厚者九人，自盛文肅已下，皆坐斥逐，而楊大年與?公　善，丁晉公憐其才，曲保全之。議者謂丁所貶朝士甚多，獨(dú)扵大年能全之，大臣愛才一節(jié)可稱也。

太祖時，以李漢超為關(guān)南廵檢使，捍北虜與兵三千而巳。然其齊州賦稅最多，乃以為齊州防禦使，悉與一州之賦。俾之飬士。而漢超武人。所為多不法。久之關(guān)南百姓詣闕訟漢超貸民錢不還及掠其女以為妾。太祖召百姓入見便殿，賜以酒食慰勞之。徐問曰：自漢超在關(guān)南，契丹入?者?？百姓曰：無也。太祖曰：徃時契丹入?，邉將不能禦，河北之民歳遭劫虜，汝扵此時能保全其貲財(cái)婦女乎？今漢超所取孰與契丹之多？又問訟女者曰：汝家?女所嫁何人？百姓具以對。太祖曰：然則所嫁皆村夫也。若漢超者，吾之貴臣也。以愛汝女則取之，得之必不使失所。與其嫁村夫，孰若?漢超家富貴。扵是百姓皆感悅而去。太祖使人語漢超曰：汝湏錢，何不告我而取扵民乎？乃賜以銀數(shù)百兩，曰：汝自還之，使其感汝也。漢超感泣，誓以死報(bào)。

仁宗萬機(jī)之睱，無所翫好，惟親翰墨，而飛白　爲(wèi)神妙。凡飛白以?畫?物形，而?最難工。至和中，有書待詔李唐卿撰飛白三百?以進(jìn)，自謂窮盡物象，上亦頗佳之，乃特為清淨(jìng)二字以賜之，其六?　為竒絶，又出三百?外。

仁宗聖性恭儉，至和二年春不豫，兩府大臣日至寢閤，問聖體，見上器服簡質(zhì)，用素漆唾壷盂子、素甆盞進(jìn)藥。御榻上衾褥皆黃絁，色已故暗，宮人遽取新衾覆其上，亦黃絁也。然外人無知者，惟兩府侍疾，因見之爾。陳康肅公善射，當(dāng)世無雙，公亦以此自矜。嘗射扵家圃，有賣油翁釋擔(dān)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見其發(fā)矢，十中八九，但微頷之?？得C問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翁曰：無他，但手熟爾?？得C忿然曰：爾安敢?吾射？翁曰：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蘆置扵地，以錢覆其口，徐以杓酌油?之，自錢孔入而錢不濕。因曰：我亦無他，惟手熟爾?？得C笑而遣之。此與莊生所謂解牛斵輪者何異。

至和?，陳恭公罷相，而並用文、富二公，正衙宣麻之際，上遣小黃門宻扵百官班中，聽其論議。而二公久有人望，一旦復(fù)用，朝士徃徃相賀，黃門具奏，上大悅。余時為學(xué)士，後數(shù)日，奏事垂拱殿，上問新除彥博等，外議如何？余以朝士相賀為對。上曰：自古人君用人，或以夢卜，茍不知人當(dāng)從人望，夢卜豈足慿邪？故余作文公批答云：永惟商周之所記，至以夢卜而求賢，孰若用搢紳之公言，從中外之人望者。具述上語也。王元之在翰林，嘗草夏州李　遷制，　遷送潤筆物，數(shù)倍扵常，然用啓頭書送，拒而不納，蓋惜事體也。近時舍人院草制，有送潤筆物稍後時者，必遣院子詣門催索，而當(dāng)送者徃徃不送，相承既久，今索者送者皆恬然不以為怪也。

內(nèi)中舊有玉石三清真像，?在真逰殿，既而大內(nèi)火。遂遷扵玉清昭應(yīng)宮。巳而玉清又大火。又遷扵洞真。洞真又火。又遷扵上清。上清又火。皆焚蕩無孑遺。遂遷扵景靈。而宮司道官相與惶恐。上言真像所至輒火。景靈必不免。願遷他所。遂遷扵集禧宮迎祥池水心殿。而都人謂之行火真君也。

丁文簡公罷參知政事，為紫宸殿學(xué)士，即文明殿學(xué)士也。文明本有大學(xué)士，為宰相兼職，又有學(xué)士為諸學(xué)士之首。後以文明者真宗謚號也，遂更曰紫宸。近世學(xué)士皆以殿名為官稱，如端明、資政是也。丁旣受命，遂稱曰丁紫宸，議者又謂紫宸之號，非人臣之所宜稱，遽更曰觀文。觀文是隋煬帝殿名，理宜避之，蓋當(dāng)時不知，然則朝廷之事，不可以不學(xué)也。王冀公罷參知政事，而真宗眷遇之意未衰，特置資政殿學(xué)士以寵之。時?萊公在中書，定其班位，依雜學(xué)士，在翰林學(xué)士下。冀公因訴于上曰：臣自學(xué)士拜參知政事，今無罪而罷，班及在下，是貶也。真宗為特加大學(xué)士，班在翰林學(xué)士上，其寵遇如此。

景祐中，有郎官皮仲容者，偶出街衢，為一輕薄子所戯，遽前賀云：聞君有臺憲之命。仲容立馬媿謝久之，徐問其何以知之，對曰：今新制臺官必用稀姓者，故以君姓知之爾。蓋是時三院御史，乃仲簡論程、掌禹錫也。聞?wù)邆饕詾樾Α?/p>

太宗時，宋白、賈黃中、李至、呂蒙正、蘇易簡五人同時拜翰林學(xué)士承旨，扈蒙贈之以詩云：五鳯齊飛入翰林。其後呂蒙正為宰相，賈黃中、李至、蘇易簡皆至參知政事，宋白官至尚書，老扵承旨，皆為名臣。

御史臺故事，三院御史言事，必先白中丞。自劉子儀為中丞，始牓臺中。今後御史有所言，不須先白中丞。雜端至今如此。

丁晉公之南遷也，行過潭州，自作齋僧?云：?仲山之袞，雖曲盡扵巧心和傅說之羮，實(shí)難調(diào)扵衆(zhòng)口。其少以文稱，晚年詩筆　精，在海南篇詠　多，如草解忘憂憂厎事，花名含笑笑何人，為人所傳誦。張僕射體質(zhì)豐大，飲食過人，　嗜肥豬肉，每食數(shù)斤。天壽院風(fēng)藥黒神丸，常人所服不過一彈丸，公常以五七兩為一大劑。夾以胡餅而頓食之。淳化中罷相知安州，安陸山郡未嘗識達(dá)官，見公飲?不?常人，舉郡驚駭。嘗與賔客會食，廚吏置一金漆大桶，扵?側(cè)，窺視公所食，如其物投桶中，至暮，酒漿浸漬，漲溢滿桶，郡人嗟愕，以謂享富貴者，必有異扵人也。然而晏元獻(xiàn)公清瘦如削，其飲食甚微，每析半餅以筯卷之，抽去其筯，內(nèi)捻頭一莖而食，此亦異扵常人也。宋宣獻(xiàn)公、夏英公同試童行誦經(jīng)，有一行者誦法華經(jīng)不過，問其習(xí)業(yè)?年矣？曰：十年也。二公笑且閔之，因各取法華經(jīng)一部誦之，宋公十日，夏公七日，不復(fù)遺一字。人性之相逺如此。樞宻曹侍中澶淵之役，以殿直使扵契丹，議定盟好，由是進(jìn)用。當(dāng)莊獻(xiàn)明肅太后時，以勲舊自處，權(quán)傾中外，雖太后亦嚴(yán)憚之，但呼侍中而不名。凡內(nèi)降恩澤，皆執(zhí)不行。然以其所執(zhí)既多，故有三執(zhí)而又降出者，則不得巳而行之。久之為小人所測，凡有求而三降不行者，必又請之。太后曰：侍中已不行矣。請者徐啓曰：臣巳告得侍中宅妳婆或其親信為言之許矣。扵是又降出。曹莫知其然也。但以三執(zhí)不能巳僶俛行之扵是太后大怒，自此切齒，遂及曹芮之禍。乃知大臣功髙而權(quán)盛。禍患之來。非智慮所能防也。

曹侍中在樞府。務(wù)革僥幸。而中官　被裁折。羅崇勲時為供奉官。監(jiān)後苑作。歳滿敘勞。過求恩賞。內(nèi)中唐突不巳。莊獻(xiàn)太后怒之?！∏爸I曹使召而戒勵。曹歸院坐?事。召崇勲立庭中。去其巾帶，困辱久之，乃取狀以聞，崇勲不勝其恥。其後曹芮事作，鎮(zhèn)州急奏言芮反狀，仁宗、太后大驚。崇勲適在側(cè)，因自請行。既受命，喜見顔色，晝夜疾馳，鍛成其獄。芮既被誅，曹?貶隨州，再貶房州。行至襄陽，渡北津，監(jiān)送內(nèi)臣楊懐敏指江水謂曹曰：侍中好一江水。蓋欲其自投也。再三言之，曹不諭，至襄陽驛，遂逼其自縊。

宋鄭公?名郊，字伯庠，與其弟自布衣時名動天下，號為二宋。其為知制誥，仁宗驟加奨眷，便欲大用。有忌其先進(jìn)者譛之，謂其姓符國號，名應(yīng)郊天。又曰：郊音交也。交者，替代之名也。宋交其言不祥。仁宗遽命改之。公怏怏不獲已，乃改為庠，字公序。公後更踐二府二十餘年，以司空致仕，兼享福壽而終，而譛者竟不見用以卒，可以為小人之戒也。

曹武惠王，國朝名將，勲業(yè)之盛，無與為比。嘗曰：自吾為將，殺人多矣。然未嘗以私喜怒輒　一人。其所居堂室弊壊，子弟請加脩葺。公曰：時方大冬，牆壁瓦石之間，百蟲所蟄，不可傷其生。其仁心愛物蓋如此。既平江南回，詣閤門入見牓子，稱奉勑江南勾當(dāng)公事回。其謙恭不伐又如此。

真宗好文，雖以文辭取士，然必視其器識。每御崇政賜進(jìn)士及第，必召其髙第三四人並列扵庭，更察其形神磊落者，始賜第一人及第。或取其所試文辭有理趣者。徐奭鑄鼎?物賦云：足惟下正，詎聞公餗之欹傾；鉉乃上居，實(shí)取王臣之威重。遂以為第一。蔡齊置器賦云：安天下，扵覆盂，其功可大。遂以為第一人。錢思公生長富貴，而性儉約，閨門用度，為法甚謹(jǐn)，子弟輩非時不能輒取一錢。公有一珊瑚筆格，平生所珍惜，常置之幾案，子弟有欲錢者，輒竊而藏之。公即悵然自失，乃牓于家庭，以錢十千贖之。居一二日，子弟佯為求得以獻(xiàn)，公欣然以十千賜之。他日有欲錢者，又竊去，一歳中率五七如此，公終不悟也。余官西都，在公幕親見之，每與同僚歎公之純徳也。

國朝雅樂即用王樸所製周樂，太祖時和峴以為聲髙，遂下其一律，然至今言樂者猶以為髙云。今黃鍾，乃古夾鍾也。景祐中，李照作新樂，又下其聲，太常歌工以其太濁，歌不成聲。當(dāng)鑄鍾時，乃私賂鑄匠，使減其銅齊而聲稍清，歌乃葉而成聲，而照竟不知。以此知審音作樂之難也。照每謂人曰：聲髙則急促，下則舒緩，吾樂之作，久而可使人心感之皆舒和，而人物之生亦當(dāng)豐大。王侍讀身　短小，常戯之曰：君樂之成，能使我長乎？聞?wù)咭詾樾?，而樂成竟不用?/p>

鄧州花蠟燭，名著天下，雖京師不能造，相傳云是?萊公燭法。公嘗知鄧州，而自少年富貴，不?油燈，　好夜宴劇飲，雖寢室亦燃燭達(dá)旦。每罷官去後。人至官舍。見厠溷間燭淚在地。徃徃成堆。杜祁公為人清儉。在官未嘗燃官燭。油燈一炷。熒然欲滅。與客相對清談而巳。二公皆為名臣。而奢儉不同如此。然祁公壽考終吉，萊公晚有南遷之禍。遂歿不返。雖其不幸。亦可以為戒也。

故事，學(xué)士在內(nèi)中，院吏朱衣?引。太祖朝，李昉為學(xué)士，太宗在南衙，朱衣一人前引而已，昉亦去其一人，至今如此。

徃時學(xué)士入劄子不著姓，但云學(xué)士臣某。先朝盛度、丁度並為學(xué)士，遂著姓以別之，其後遂皆著姓。晏元獻(xiàn)公以文章名譽(yù)，少年居富貴，性豪俊，所至延賔客，一時名士多出其門。罷樞宻副使，為南京留守，時年三十八。幕下王琪、張亢最為上客?？后w肥大，琪目為牛；琪痩骨立，亢目爲(wèi)猴。二人以此自相譏誚。琪嘗嘲亢曰：張亢觸牆成八字?？簯?yīng)聲曰：王琪望月呌三聲。一坐為之大笑。

楊文公常戒其門人，為文宜避俗語，既而公因作表云，伏惟陛下徳邁九皇。門人鄭戩遽請扵，公曰，未審何時得賣生菜扵是公為之大笑而易之。

夏英公父官扵河北，景徳中契丹犯河北，遂歿于陣。後公為舍人，丁母憂，起復(fù)奉使契丹，公辭不行，其表云，父歿王事，身丁母憂。義不戴天，難下穹廬之拜，禮當(dāng)枕塊，忍聞夷樂之聲。當(dāng)時以為四六偶對，最為精絶。孫何孫僅俱以能文馳名一時。僅為陜西轉(zhuǎn)運(yùn)使，作驪山詩二篇，其後篇有云：秦帝墓成陳勝起，明皇宮就録山來。時方建玉清昭應(yīng)宮，有惡僅者，欲中傷之，因録其詩以進(jìn)。真宗讀前篇云。朱衣吏引上驪山，遽曰。僅小器也，此何足誇。遂棄不讀。而陳勝祿山之語。卒得不聞。人以為幸也。揚(yáng)大年每欲作文，則與門人賔客飲博投壷奕棊語咲諠譁。而不妨構(gòu)思。以小方紙細(xì)書。揮翰如飛，文不加?。每盈一幅，則命門人傳録。門人疲扵應(yīng)命，頃刻之際，成數(shù)千言，真一代之文豪也。

楊大年為學(xué)士時，草荅契丹書云：隣壌交歡。進(jìn)草既入，真宗自注其側(cè)云：朽壌?壌糞壌。大年遽改為隣境。明旦引唐故事，學(xué)士作文書有?，改為不稱職，當(dāng)罷，囙亟求觧職。真宗語　相曰：楊億不通商量，真有氣性。太常?用王樸樂，編鍾皆不圓而側(cè)垂，自李照、胡瑗之徒，皆以為非。及照作新樂，將鑄編鍾，給銅鑄瀉務(wù)，得古編鍾一枚，工人不敢銷毀，逐蔵扵。太常鍾不知何代?作，其銘曰：粵朕皇祖寳龢鍾，粵斯萬年，子子孫孫永寳用。叩其聲，與王樸夷則清聲合，而其形不圓，側(cè)垂正與樸鍾同。然後知樸博古好學(xué)，不為無據(jù)也。其後胡瑗改鑄編鍾，遂圎其形而下垂，叩之揜欎而不揚(yáng)。其鏄鍾又長甬而震掉，其聲不和。著作佐郎劉義叟?謂人曰。此與周景王無射鍾無異，必有眩惑之疾。未?，仁宗得疾，人以羲叟之言驗(yàn)矣。其樂亦?廢。自太宗崇奨儒學(xué)，驟擢髙科至輔弼者多矣。蓋太平興國二年至天聖八年二十三榜，由呂文穆公而下，大用二十七人，而三人並登兩府，惟天聖五年一榜而已。是歳王文安公第一，今昭文相公、韓僕射、西?參政、趙侍郎第二第三人也。予忝與二公同府，每見語此，以為科場盛事。自景祐元年已後，至今治平三年，三十餘年，十二牓，五人已上，未有一人登兩府者，亦可恠也。?田録卷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