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書治要卷第四十六

群書治要卷第四十六

秘書監(jiān)巨鹿男臣魏征等奉　勅撰

申鑒　　中論　　典論

申鑒荀悅

夫道之大本，仁義而巳。五典以經(jīng)之，群籍以緯之，前鑒既明，后復(fù)申之。故古之圣王，其于仁義也，申重?zé)o巳，篤厚無疆，謂之申鑒。天作道，皇作極，臣作輔，民作基，制度以綱之，事業(yè)以紀(jì)之。先王之政，一曰承天，二曰正身，三曰任賢，四曰恤民，五曰明制，六曰立業(yè)。承天惟允，正身惟恒，任賢惟固，恤民惟勤，明制惟典，立業(yè)惟敦。是謂政體。致治之術(shù)，先屏四患，乃崇五政。一曰偽，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偽亂俗，私壞法，放越?，奢敗制。四者不除，則政無由行矣。俗亂則道荒，雖天地不得保其性矣。法壞則世傾，雖人主不得守其度矣。?越則禮亡，雖圣人不得全其行矣。制敗則欲肆，雖四表不能充其求矣。是謂四患。興農(nóng)桑以養(yǎng)其生，審好惡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備以秉其威，明賞罰以統(tǒng)其法，是謂五政。民不畏死，不可懼以罪；民不樂生，不可勸以善。雖使卨布五教，咎繇作士，政不行焉。故在上者，先豐民財(cái)，以定其志。帝耕籍田，后桑蠶宮，國無游民，野無荒業(yè)，財(cái)不虛用，力不妄加，以周民事，是謂養(yǎng)生。君子之所以動(dòng)天地，應(yīng)神明，正萬物而成王治者，必本乎真實(shí)而巳。故在上者，審則儀道，以定好惡，善惡要于功罪，毀譽(yù)放于準(zhǔn)驗(yàn)，聽言責(zé)事，擧名察實(shí)，無或詐偽淫巧以蕩眾心。故事無不核，物無不功，善無不顯，惡無不彰，俗無奸怪，民無淫風(fēng)。百姓上下覩利害之存乎己也，故肅恭其心，愼修其行，有罪惡者無徼幸，無罪過者不憂懼，請謁無所行，貨賂無所用，則民志平矣。是謂正俗，君子以情用，小人以刑用。榮辱者，賞罰之精華也。故禮教榮辱以加君子，治其情也；桎梏鞭樸以加小人，治其刑也。君子不犯辱，況于刑乎？小人不忌刑，況于辱乎？若夫中人之倫，則刑禮兼焉。教化之廢，推中人而墜于小人之域；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納于君子之涂。是謂彰化。

小人之情，緩則驕，驕則恣，急則叛，叛則謀亂，安則思欲，非威強(qiáng)無以懲之。故在上者，必有武備，以戒不虞，以遏?虐。安居則寄之內(nèi)政，有事則用之軍旅，是謂秉威。

賞罰，政之柄也。明賞必罰，審信愼令，賞以勸善，罰以懲惡，人主不妄賞，非徒愛其財(cái)也，賞妄行，則善不勸矣。不妄罰，非徒矜其人也，罰妄行，則惡不懲矣。賞不勸，謂之止善；罰不懲，謂之縱惡。在上者能不止下為善，不縱下為惡，則國治矣。是謂統(tǒng)法。四患既蠲，五政既立，行之以誠，守之以固，簡而不怠，疏而不失，無為為之，使自施之；無事事之，使自憂之。不肅而成，不嚴(yán)而治，　拱揖讓而海內(nèi)平矣。是謂為政之方。

惟恤十難，以任賢能：一曰不知，二曰不求，三曰不任，四曰不終。五曰以小怨棄大德；六曰以小過黜大功；七曰以小短掩大美；八曰以干訐傷忠正。九曰以邪說亂正度，十曰以讒嫉廢賢能。是謂十難。十難不除，則賢臣不用；賢臣不用，則國非其國也。

惟審九風(fēng)，以定國常：一曰治，二曰衰，三曰弱，四曰乖，五曰亂，六曰荒，七曰叛，八曰危，九曰亡。君臣親而有禮，百僚和而不同，讓而不爭，勤而不怨，無事唯職是司，此治國之風(fēng)也。禮俗不一，職位不重，小臣咨度，庶人作議，此衰國之風(fēng)也。君好謙，臣好?，士好游，民好流，此弱國之風(fēng)也。君臣爭明，朝廷爭功，士大夫爭名，庶人爭利，此乖或之風(fēng)也。上多欲，下多端，法不定，政多門，此亂國之風(fēng)也。以侈為博，以伉為高，以濫為通，遵禮謂之劬，守法謂之固，此荒國之風(fēng)也。以苛為察，以利為公，以割下為能，以附上為忠，此叛國之風(fēng)也。上下相疏，內(nèi)外相疑，小臣爭?，大臣爭權(quán)，此危國之風(fēng)也。上不訪下，下不諫上，婦言用，私政行，此亡國之風(fēng)也。

惟督五赦以綏民中：一曰原心，二曰明德，三曰勸功，四曰裒化，五曰權(quán)計(jì)。凡先王之攸赦，必是族也。非是族焉，刑茲無赦。

有一言而可常行者，恕也；一行而可常履者，正也。恕者，仁之術(shù)也；正者，義之要也。至矣哉！

或曰：圣王以天下為樂乎？曰：否。圣王以天下為憂，天下以圣王為樂。凡主以天下為樂，天下以凡主為憂。圣王屈巳以申天下之樂，凡主申巳以屈天下之憂。申天下之樂，故樂亦報(bào)之。屈天下之憂，故憂亦及之。天之道也。治世之臣所貴乎順者三：一曰心順，二曰職順，三曰道順。衰世之臣所貴乎順者三：一曰體順，二曰辭順，三曰事順。治世之順，真順也；衰世之順，則生逆也。體茍順則逆節(jié)，辭茍順則逆忠，事茍順則逆道。下有憂民，則上不盡樂；下有饑民，則上不備膳，下有寒民，則上不具服。故足寒傷心，民憂傷國。

或曰：三皇之民至敦也，其治至淸也，天性乎？曰：皇民敦，秦民弊，時(shí)也。山民樸，市民玩，處也。桀、紂不易民而亂，湯、武不易民而治，政也。皇民寡，寡斯敦；皇治純，純斯淸矣。唯性不求無益之物，不畜難得之貨，節(jié)華麗之餝，退利進(jìn)之路，則民俗淸矣。簡小忌，去淫祀，絕奇怪，則妖偽息矣。致精誠，求諸巳，正大事，則神明應(yīng)矣。放邪說，絕淫智，抑百家，崇圣典，則道義定矣。去浮華，擧功實(shí)，絕末技，周本務(wù)，則事業(yè)修矣。

尚主之制，非古也。?降二女，陶唐之典；歸妹元吉，帝乙之訓(xùn)。王姬歸齊，宗周之禮也。以陰乘陽，違天也。以婦凌夫，違人也。違天不祥，違人不義。

古者天子諸侯有事，必吿于廟。有二史，右史記事，左史記言。事為春秋，言為尚書。君擧必記，臧否成敗，無不存焉。下及士庶，茍有茂異，咸在載籍?；蛴@而不得，欲隱而名章，得失一朝，榮辱千載，善人勸焉，淫人懼焉。故先王重之，以副賞罰，以輔法教。宜于今者，官以其方，各書其事，歲盡則集之于尚書，各備史官，使掌其典。

君子有三鑒：鑒乎前，鑒乎人，鑒乎鏡。前惟訓(xùn)，人惟賢，鏡惟明。商德之衰，不鑒于禹湯也；周秦之弊，不鑒于群下也；側(cè)弁垢顏，不鑒于明鏡也。故君子惟鑒之務(wù)焉。

不任所愛之謂公，唯義是從之謂明。齊桓公，中材也。夫能成功業(yè)，由有異焉者矣。妾媵盈宮，非無愛幸也；群臣盈朝，非無親近也。然外則管仲射巳，衛(wèi)姬色衰，非愛也，任之也。然后知非賢不可任，非智不可從也。夫此之?dāng)H，弘矣哉！

膏肓純白，二豎不生，茲謂心寧。省闥淸諍，嬖孽不作，茲謂主平。夫膏肓近心而處阨，針之不逮，藥之不中，攻之不可，二豎藏焉，是謂篤患。故治身治國者，唯是之畏。

或曰：愛民如子，仁之至乎？曰：未也。愛民如身，仁之至乎？曰：未也。湯禱桑林，邾遷于繹，景祀于旱，可謂愛民矣。曰：何重民而輕身也？曰：人主承天命以養(yǎng)民者也，民存則社稷存，人亡則社稷亡。故重民者，所以重社稷而承天命也。

或問曰：孟軻稱人皆可以為堯舜，其信矣乎？曰：人非下愚，則可以為堯舜矣。冩！堯舜貌同，堯之性則否。服堯之制，行堯之道，則可矣。行之于前，則古之堯舜也。行之于后，則今之堯舜也。或曰：人皆可以為桀紂乎。曰：行桀紂之事，是桀紂也。堯舜桀紂之事，常并存于世，唯人所用而巳。

人主之患，常立于二難之間。在上而國家不治，是難也。治國家則必勤身苦思，矯情以從道，是難也。有難之難，暗主取之。無難之難，明主居之。

人臣之患，常立于二罪之間。在職而不盡忠直之道，罪也。盡忠直之道焉，則必矯上拂下，罪也。有罪之罪，邪臣由之。無罪之罪，忠臣致之。

人臣有三罪。一曰導(dǎo)，二曰阿失。三曰尸?。以非先上謂之導(dǎo)，從上之非謂之阿，見非不言謂之尸。導(dǎo)臣誅，阿臣刑，尸臣絀。

忠有三術(shù)：一曰防，二曰救，三曰戒。先其未然，謂之防也；發(fā)而進(jìn)諫，謂之救也；行而責(zé)之，謂之戒也。防為上，救次之，戒為下。

或問：天子守在四夷，有諸？曰：此外守也。天子之內(nèi)守在身。曰：何謂也？曰：至尊者，其攻之者眾焉。故便僻御侍攻人主而奪其財(cái)，近幸妻妾攻人主而奪其?，?游伎藝攻人主而奪其志，左右小臣攻人主而奪其行，不令之臣攻人主而奪其事，是謂內(nèi)?。自古失道之君，其見攻者眾矣。小者危身，大者亡國。鯀共工之徒攻堯，儀狄攻禹，弗能克，故唐、夏、平南之威攻文公、申侯伯攻恭王，不能克，故晉、楚興。萬眾之?凌疆場，非患也；一言之?襲于膝下，患之甚矣。八域重譯而獻(xiàn)珍，非寶也；腹心之人匍匐而獻(xiàn)善，寶之至矣。故明主愼內(nèi)守，除內(nèi)?而重內(nèi)寶。君子所惡乎異者三：好生事也，好生奇也，好變常也。好生事，則多端而動(dòng)眾；好生奇，則離道而惑俗；好變常，則輕法而亂度。故名不貴茍傳，行不貴茍難。純德無慝，其上也；伏而不動(dòng)，其次也；動(dòng)而不行，行而不遠(yuǎn)，遠(yuǎn)而能復(fù)，又其次也。其下遠(yuǎn)而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