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

正月

論曰：正月之詩十三章，九十四句，其辭固巳多矣，然皆有次序。而毛、鄭之說繁衍迂闊，而俾文義散斷，前后錯(cuò)雜。今推著詩之本義，則二家之失不論可知。惟其為大害者，如毛、鄭解瞻烏之意，則正月者，乃大夫教其民叛上之詩也。毛謂父母為文武，鄭謂彼有?酒為尹氏大師，皆詩無明文，二家妄意而言爾。鄭又謂車載二章，以商事喻治國者，亦非也。蓋以覆車喻覆國爾，不必商人之車也。詩曰不自我先，不自我后，謂適丁其時(shí)爾。鄭謂茍欲免身，而后學(xué)者因益之曰寧貽患于父祖子孫以茍自免者，豈詩人之意哉！烏，巢鳥也，當(dāng)止于林木。屋非烏所止也，止屋則近禍，以譬君子仕亂邦，非所宜處而將及禍也。毛、鄭之意不然，謂烏擇富人之屋而集，譬民當(dāng)擇明君而歸之，是為大夫者無忠國之心，不救王惡而教民叛也。幽、厲之詩，極陳怨剌之言，以揚(yáng)君之惡，孔子錄之者，非取其暴揚(yáng)主過也，以其君心難革，非規(guī)誨可入，而其臣下猶有愛上之忠，極盡下情之所苦，而指切其惡，尚冀其警懼而攺悔也。至其不攺悔而敗亡，則錄以為后王之戒。如毛、鄭瞻烏之說，異乎孔子錄詩之意矣。

本義曰：其一章云：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云者，降霜非時(shí)，天災(zāi)可憂。而民之訛言以害于國，又甚于繁霜之害物也。又曰：念我獨(dú)兮，憂心京京。哀我小心，癙憂以癢。云者，大夫言己獨(dú)為王憂爾，以見幽王之朝多小人，而君臣不知憂懼也。其二章云：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后。云者，言父母生育我，猶不欲使我有疾病，而乃遭罹憂患如此，蓋適丁其時(shí)爾。其曰不自我先后者，直嘆已適遭之爾。又曰：好言自口，莠言自口，憂心愈愈，是以有侮云者，剌王但見人言從口出，而不分善惡，而我為之憂，是以見侮慢也。其三章曰：憂心惸惸，念我無祿。民之無辜，并其臣仆。哀我人斯，于何從祿？瞻烏爰上，于誰之屋云者，大夫懼禍，思去其位也。念我無祿者，念，思也，思母食其祿也。所以然者，見時(shí)人民無辜，并其臣仆，濫及于刑罰，所以懼而思去也。既自為謀，而又哀他人之居祿位者，如烏止于人屋，處非所安，而將及禍也。其四章曰：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視天夢夢。既克有定，靡人弗勝。有皇上帝，伊誰云憎云者，道民怨訴于天之辭也。云人之乏薪蒸者，瞻彼中林，則往得所欲。今民方危殆而仰瞻天，則夢夢然而無所告。若天能有定意，則何人不可禍罰之？然此訛言亂國之民不見禍罰，而使危殆之民反被其害。彼皇皇上帝果憎誰乎？此怨訴之言也。其五章曰：謂山蓋卑，為岡為陵，民之訛言，寧莫之懲云者，言人勿謂山為卑，不能阻險(xiǎn)以致傾覆。此山至卑，止為岡陵，亦能使人傾覆，言不可忽也。然則訛言之人，其可忽為無害而莫之懲乎？又曰：召彼故老，訊之占?jí)艟咴挥枋?，誰知烏之雌雄者。意謂烏之雌雄尚不能知，其能知我夢之吉兇乎？此驕昬之主，侮慢老臣之辭也。凡禽鳥之雌雄，多以其首尾毛色不同而別之。烏之首尾毛色雌雄不異，人所難別，故引以為言。其六章曰：謂天蓋髙，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維號(hào)斯言，有倫有脊。哀今之人，胡為虺蝪云者，大夫既戒王無忽訛言而不懲，因又戒其小人曰：汝無恃，王不懲汝，譬猶謂天髙，去人雖逺，謂地厚托足雖安，然不可不局蹐而畏懼者，天有時(shí)而降禍殃，地有時(shí)而致淪陷，言天地猶如此，宜常畏懼。王之恩私難恃也。我之斯言甚有倫理，而哀爾訛言之人，聞我正言則走避，如虺蝪見人輒走然。大夫所哀之人，蓋指訛言之小人也。其七章曰：瞻彼阪田，有菀其特。天之扤我，如不我克。彼求我則，如不我得。執(zhí)我仇仇，亦不我力云者，大夫自傷獨(dú)立于昬朝之辭也。五章既陳戒王之意。六章又戒小人而不見聽，因自傷獨(dú)立而無助云。瞻彼阪田之苗，有特立者，乃菀然而茂盛。今我獨(dú)立于昬朝而勢傾危，天之杌我，惟恐不傾折也。又云：彼有欲求我相則傚者，又不與我相遭，其與我同列而耦居者，又不出力助我也。云天之扤我者，君子居危，推其命于天也。古言謂耦為仇，其復(fù)言仇仇者，猶昔言兩兩，今言??也。大夫既傷獨(dú)力，而知其無如之何，故于下章遂及亡國之憂，然猶欲救之也。其八章曰：心之憂矣，如或結(jié)之。今茲之正，胡然厲矣。燎之方揚(yáng)，寧或滅之。赫赫宗周，褒姒烕之云者，言我心之憂，如結(jié)而國之政何其惡也。正、政古用字多通，而毛訓(xùn)為長，非也。又言火燎于原，其勢盛若不可向，而猶或有撲滅之者，周雖赫然，而必為褒姒所滅也。作詩時(shí)周實(shí)未滅，而云滅之者，鄭箋是矣。詩上七章皆述王信訛言亂政，至此始言滅周。主于褒姒者，謂王溺女色而致昬惑，推其禍亂之本以歸罪也。其九章曰終其永懷，又窘隂雨云者，謂欲以車棄其輔而覆其載，喻王將傾覆其國，故先言隂雨者，謂車遭雨水泥濘而又棄其輔，則必覆爾既，覆而求助，則不及矣。其十章又戒其無棄爾輔而益其輻，又顧其仆，使不覆所載者，謂駕車者當(dāng)如此，猶恐覆敗，而今乃履絕險(xiǎn)而不以為意，則宜其覆矣。此又喻王不知戒愼以覆國也，所謂猶欲救之之辭也。其十一章曰魚在于沼，亦匪克樂。濳雖伏矣，亦孔之炤。憂心慘慘，念國之為虐云者，大夫既憂國之將亡，又自傷將及于禍之辭也。水，魚所樂也，而池沼近人，常易得禍，故曰匪樂。雖濳藏隱伏，而以近人，終被獲也。以比身仕亂邦，無所逃禍也。其曰念國為虐者，意謂國君為虐政，而我仕于亂邦也。其十二章曰：彼有?酒，又有嘉肴。洽比其鄰，昬姻孔云。念我獨(dú)兮，憂心慇慇云者，大夫既自傷將及禍，而又哀彼眾人不知危亡可憂，而猶有以酒肴與其鄰里親戚為樂者，而我獨(dú)憂也。其十三章曰：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榖。民今之無祿，天夭是椓。哿矣富人，哀此惸獨(dú)云者，言彼佌佌之小人，蔌蔌之貧陋者，?猶有屋榖以生，而今民無祿食，天又夭害之，國君既不能?矣。彼富人之有余者，尚可哀此惸獨(dú)而?之也。大夫憂國者，陳禍亂，述危亡，戒其君及其民備矣。知其無可?何矣，反告富人以哀惸獨(dú)，此窘窮茍且之急辭也，故以為卒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