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惠王章句下

○梁惠王章句下

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曰：好樂何如？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庻幾乎？他日見於王，曰：王甞語莊子以好樂，有諸？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丗俗之樂耳。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猶古之樂也。曰：可得聞乎？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曰：不若與人。曰：與少樂樂，與衆(zhòng)樂樂，孰樂？曰：不若與衆(zhòng)。臣請爲(wèi)王言樂。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鼓樂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庻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

孟子養(yǎng)浩然之氣，親傳孔子之道，其正心誠意，誰不尊仰？往往非心邪思，一見孟子，?悉破散。何以知之？齊宣王語莊暴以好樂，及孟子問之，乃遽然變乎色，以是知宣王凡俗之心，不敢對孟子而言。其對孟子言者，?自端莊中來也。至於語莊暴以好樂者，謂好丗俗之樂也，意不欲使孟子聞之，及爲(wèi)孟子所問，故其心?然至變乎色也，不敢面欺孟子，乃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特好丗俗之樂耳。其語雖鄙，其意則真。然先王之樂與丗俗之樂，豈可交臂而論乎？先王之樂，咸、韶、濩、武之謂也；丗俗之樂，鄭、衞之謂也。先王之樂，自天理中來，鄭、衞之樂，自人欲中起。今孟子乃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猶古之樂也。此學(xué)者所以敢疑孟子也。然而先王之樂，莫備於魯，四代之樂時出而用之，不聞能巳弒君之亂，弭三家之彊。昭公逐定無正，作兵甲，用田賦，民?憂愁無?。四代之樂果何?哉。孟子知樂之作以天理爲(wèi)主，而樂之本，以人和爲(wèi)先。天理難見，人和易明。故孟子之談王道，則以衣帛食肉，不飢不寒爲(wèi)言。言好勇，則以安天下爲(wèi)言。言好巳好貨，則以與百姓同之爲(wèi)言。言好麋鹿魚鼈，好今之樂，則以與百姓同樂爲(wèi)言。其意専欲實効及於民，而以人和爲(wèi)本意。至於制作變化，固又有待而行耳。且觀其問宣王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又曰：與少樂樂，與衆(zhòng)樂樂。余讀至此，深歎孟子學(xué)力之深，而造化之用有陶冶一丗，埏埴萬生之象，其開導(dǎo)誘掖，使坦然趨於先王之路，因事立功，轉(zhuǎn)邪爲(wèi)正，聖道之權(quán)，孔門之變也。其言滔滔軋軋，形容物情，使曉然知如此爲(wèi)是，如此爲(wèi)非，非其心深造聖道，反有轉(zhuǎn)移抑揚之用，詎能至此地乎？學(xué)者讀孟子，先當(dāng)觀其用，然後可以識孟子之心矣。夫轉(zhuǎn)好丗俗之樂，使與民同樂，聖王之道也。且賦役煩重，兵革交侵，獨人之父，孤人之子，兄弟交哭，夫婦生離，肝腦塗地，屍首異處，暴骨如山，流血成河。正當(dāng)此時，而聞王鍾鼓之聲，管籥之音，與夫車馬之音，羽旄之美，安得不舉疾首蹙頞而相告病乎？至此極矣。乃動英莖之樂，乃設(shè)鈞天之奏，民何心以聽之哉？墻下有桑，鷄豚有畜，百畒有田，道路有讓，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郷閭族黨、親戚朋友相往來，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樂。正當(dāng)此時，而聞王鍾鼓之聲，管籥之音，與夫車馬之音，羽旄之美，安得不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樂乎？至於此時，雖動鄭衞之聲，起嘽緩之奏，民何往而不自得耶？然則所謂與民同樂者，非謂同聽絲竹之音、金石之奏也，謂使民父子兄弟室家?得其樂之謂也。然則所謂樂者，其在政乎，其在音聲乎？政樂則聞丗俗之樂亦樂，政苦則雖聞先王之樂亦苦矣。大儒之道，所以能用天下國家者，以其通達變化如此也，豈俗儒腐儒守章句，拘繩墨，而不適於丗用之謂乎？然而孔子之道甚嚴(yán)，至孟子則似乎太寛矣。何以明之？放鄭聲者，所以告顔子也，豈容有今樂猶古樂之說？焚咸丘，所以書春秋也，豈容於好樂之外，又進田獵之說以侈其心乎？是孔子之道至孟子而一變矣。學(xué)孔子之嚴(yán)，不失爲(wèi)君子，學(xué)孟子之變，豈不容姦而召禍乎？嗚呼！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固在用之如何耳。孟子善用聖人之道者也，當(dāng)戰(zhàn)國時，聖王之道一?掃地，人君甘於廣地殺人之說，其有舉先王之道以陳之于前，則掩耳疾趨，若將浼之者。夫何故？以禍在目前，未暇求逺大之路也。孟子：儻規(guī)規(guī)然謹(jǐn)守繩約，將視當(dāng)丗爲(wèi)禽獸，必如荷蕢荷蓧，泄栁干木乃可矣。故特於當(dāng)時人欲中開道其路，使駸駸入於先王之道而不自覺，如好勇，不妨其安天下；好色好貨，不妨其與百姓同之；好麋鹿魚鼈，好今之樂，不妨其與百姓同樂。前挽後推，左支右梧，其意欲使入先王之道。旣巳入先王之道，自將盡變其所好而與聖王同矣。此豈淺淺者所能至哉！故予以謂善用聖人之道者。孟子也。明乎此，然後可以知孟子，而破當(dāng)丗疑孟子之說焉。

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猶以爲(wèi)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猶以爲(wèi)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蒭蕘者往焉，雉兎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爲(wèi)小，不亦冝乎？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臣聞郊?之內(nèi)，有囿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里，爲(wèi)阱於國中，民以爲(wèi)大，不亦冝乎？

文王之囿，乃一國之囿，宣王之囿，乃一巳之囿。一國之囿，則與一國之民同之。一已之囿，自適一巳之觀聽耳。民何與焉。孟子之學(xué)。深闢爲(wèi)一巳之利。而以百姓爲(wèi)主。以百姓爲(wèi)主。即文王之道也。夫以一國爲(wèi)囿。故蒭蕘者得往。雉兎者又得往。民方患其囿之不大者。以民?受其賜也。以一巳爲(wèi)囿。故民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是賤人貴畜，民惴惴然惟恐觸其禁之不暇。其以爲(wèi)大者，以民憂其害也。孟子能用聖王之學(xué)，故於開陳之間，隨機應(yīng)變，宛轉(zhuǎn)屈曲，終引之於正道而後巳。如宣王問文王之囿方七十里，使自好之士慮開人主之欲，則謹(jǐn)對曰。臣未之聞也。至於邪佞之人，乗間伺隙，必以文王爲(wèi)辭，以遂人主侈汰之心。夫邪佞之人固可誅絶，而自好之士衞之太嚴(yán)，恐人主自是喜與小人同，而不樂與君子語，則以君子持之太急也。以是而觀，然後知惟孟子能用聖王之學(xué)爾。何以知之？夫問文王之囿，則對以於傳有之；問若是其大，則對以民猶以爲(wèi)小。使人主樂聞文王有苑囿之樂與我同，又樂聞文王之囿如此之大與我同，然後舉蒭蕘雉兎與夫殺麋鹿如殺人之說，使之自擇焉。其造化變移，幾與乾坤之運六子、滄海之轉(zhuǎn)百川同功。學(xué)而不至於能用，此腐儒，非大儒也。然詩云：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翯翯。物?遂其性如此。今蒭蕘者往，則使草木不遂其生；雉兎者往，則使禽獸不安其所。聖王之政果如是乎？曰：學(xué)者之觀聖王，不當(dāng)泥於一語，局於一說，當(dāng)取先王之書，貫穿博取而讀之，必合於人情乃巳。禮曰：獺祭魚，然後虞人入澤梁。犲祭獸，然後田獵。鳩化爲(wèi)鷹，然後設(shè)罻羅。草木零落，然後入山林。然則蒭蕘者往，雉兎者往，則又因天時而後入焉。此乃聖王之仁政，而合於人心，通於天意，爲(wèi)萬丗常行之道，是蓋孟子之遺意，予故表而出之。

齊宣王問曰：交隣國有道乎？孟子對曰：有。惟仁者爲(wèi)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爲(wèi)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勾踐事吳。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詩云：畏天之威，于時保之。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劔疾視，曰：彼?敢當(dāng)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王請大之。詩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苢，以篤周祜，以對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橫行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昔孔子之論學(xué)不止於立。必極於權(quán)而後巳。孟子識之。故其論三聖人不止於聖。必至於智而後巳。又推而論射不止於至。必至於中而後巳。惟學(xué)而至於權(quán)。聖而又極於智。至而又巧於中。則能用聖王之道以陶冶一丗。埏埴萬生。此造化之道，神明之用也。孟子識孔子之所謂權(quán)，其出而見齊、梁之君，荅問之間，變態(tài)百出，而一歸於正，豈非識孔子之所謂權(quán)，而其志不止於聖，必欲極於智；不止於至，必欲巧於中乎？何以言之？且梁惠王顧鴻鴈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乃對曰：賢者而後樂此。卒引之於文王之地。齊宣王問：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乃對之曰可。卒引之於推恩保四海之地。齊宣王又問：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直好丗俗之樂耳。乃對之曰：今樂猶古樂。卒引之於與百姓同樂之地。宣王又問：文王之囿方七十里。乃對之曰：於傳有之，卒引之於文王與民同之之地。至於好色好貨，?不扼其路，必引之於公劉大王之地。其他不可勝舉。大抵無所不可，特不當(dāng)自樂於一巳，期於與百姓同之而巳。使人聽之，樂聞其言而心敬其說，援邪心非意，入於大公至正之地。今語言之餘，尚足以起人樂道之心，況當(dāng)時正心誠意，精神作用，其移易人也深矣。學(xué)如孟子，其力亦大矣。顧當(dāng)時商鞅、孫臏、蘇秦、張儀之徒，?以危言險語劫持人君，而實中人主之貪心。至於稷下先生、鄒衍、田駢，又以荒唐譸張之辯以動搖人心，惟孟子之說，如底柱之在中流，衆(zhòng)星之有北斗，風(fēng)波不動，斟酌自然，聖王之道，天地之用也。今宣王聞交隣國有道乎？又對之曰有。且引湯文王、大王勾踐之事以發(fā)藥之。以大事小則謂之仁，謂之樂天；以小事大則謂之智，謂之畏天。以轉(zhuǎn)齊王辟土地，朝秦、楚，蒞中國，撫四夷虛驕凌轢之心。且其言以謂大國則冝事小國，小國則當(dāng)事大國。使宣王於秦、楚、趙、魏、韓、燕、宋、魯，?當(dāng)事之使，皮幣玉帛、珠玉犬馬交於四境，以講信修睦。而吾國則舉聖王故事，樹桑種田，謹(jǐn)庠序，申孝弟，老者少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不飢不寒，無兵革之苦。嗚呼，交隣國如此，此聖王之心也。鄰國旣服其徳，又恱其禮，使其非人則巳，使其齒於人類，其誰不聞風(fēng)而恱，願交於下執(zhí)事，而聽命於館人乎？然齊王虛驕凌轢之心，堆積旣乆，磨洗不去，一聞大事小之言，徒仰其大度，而自知其病在於好勇，不能爲(wèi)此仁智之事也。夫齊王所謂好勇者，即辟土地，朝秦楚，蒞中國，撫四夷之心也。此乃以血氣爲(wèi)勇，非義理之勇也。孟子恐齊王錯認此心以爲(wèi)勇，乃斥之曰：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想宣王聞此一語，心沮魄動而不知所歸矣。乃即引之於正路，曰：王請大之。因引文王、武王一怒安天下以爲(wèi)說。夫遏徂莒，恥衡行，此文武以義理爲(wèi)勇，其心在於安天下而巳，非虛驕凌轢，欲以氣壓天下，勢臨諸侯，以取英雄之名也。嗚呼！始觀孟子之言，常若不嚴(yán)，終攷孟子之意。常合於天理。順於人情。聖王之心。周孔之志也。以孟子之學(xué)歷攷古人。如洩冶之諌靈公。陳元逹之諌劉聦。宋璟之諌武后。直則直矣。聖人之門。無如是法也。故洩冶雖死節(jié)。而春秋無褒辝。元逹儻非劉后上?。宋璟儻非武后，晚年事未知可也。故士大夫之學(xué)，必學(xué)爲(wèi)上、爲(wèi)徳、爲(wèi)下、爲(wèi)民可也。欲致君澤民，非學(xué)孟子不可。學(xué)孟子非用聖王之道，以造化抑揚格君心之非於一言之下，亦不可。顧學(xué)如洩冶、元逹數(shù)公，吾恐春秋之譏而非孔氏之家法也。余故表而出之。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爲(wèi)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zhuǎn)附、朝儛，遵海而南，放于瑯邪，吾何脩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天子適諸侯曰廵狩，廵狩者，廵所守也。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歛而助不給。夏諺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爲(wèi)諸侯度。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胥讒，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爲(wèi)諸侯憂。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恱，大戒於國，出舍於郊，於是始興發(fā)補不足，召太師曰：爲(wèi)我作君臣相說之樂。蓋徴招、角招是也。其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梁惠王見孟子於沼上，曰：賢者亦樂此乎？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曰：賢者亦有此樂乎。余觀二人之心。亦知宮室池沼之樂。非賢者所當(dāng)爲(wèi)也。旣巳身樂乎此。不能自還。?慙見孟子而有此言耳。孟子何不於其慙處痛加箴灼。而對惠王曰。賢者而後樂此。對宣王曰有何也。蓋當(dāng)丗之君一?甘心於放逸。儻吾不少因其樂處而進之，乃正言厲色以絶其萌芽。彼旣內(nèi)無所得，則將憂愁無聊，樂與小人處而不喜見天下賢士矣。孟子所以深入其中而攻其爲(wèi)一巳而不?天下之病，挽而進之，使與百姓同樂者。此其造化變轉(zhuǎn)之功也。夫與百姓同樂。豈不惟其飢寒困苦之是，?徒與之同宮室池沼之樂哉。蓋樂在宮室池沼之前，而與民於宮室池沼中同宣其樂耳，否則適所以生其憂，何樂之有？夫民之所樂者，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郷閭族黨、親戚朋友相往來，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樂，此民之樂處也。審吾能使植桑種田，謹(jǐn)庠序，申孝悌，老者少者不飢不寒，不負戴於道路，不死亡於兵革，則民於前數(shù)者之樂得矣。樂至於此，則雍熈輯睦，郁乎有太平氣象，人君亦安得而不樂乎？君民猶父子也，勢分隔絶，尊卑闊踈，今吾因民心之樂，而爲(wèi)宮室池沼，與民婆娑乎其間，所以通其情，合其好，同其風(fēng)也。文王靈臺靈沼之詩，民至於子來，成至於不日，微至於鳥獸魚鱉，?樂其樂，則以文王之治?，耕者九一，仕者丗祿，?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而發(fā)政施仁，必先於鰥寡孤獨，其樂乃在臺沼之先，故因爲(wèi)臺沼以相慶相?，而同幸一時之胥合也。明乎此說，則孟子對宣王以人不得則非其上，與夫爲(wèi)民上而不與同樂之非，皦然無可疑者。且天生民而立之，君固將司牧之，豈使厲民以自樂哉？故人君本無樂，其所以樂者，樂民之樂耳。人君本無憂，其所以憂者，憂民之憂耳。民之樂處，余巳粗陳其一二矣。至於民之憂處，乃獨人之父，孤人之子，兄弟交哭，夫婦生離，肝腦塗地，屍首異處，暴骨成山，流血成河。否則賦役煩重，飢寒侵廹，樂歳困苦，兇年死亡，此民之憂處也。知民之樂處如此，憂處如此，吾乃尊賢使能，講信脩睦，使無征戰(zhàn)之苦，省刑罰，薄稅歛，植桑種田，深耕易耨，謹(jǐn)庠序，申孝悌，開倉廩，賑乏絶，使知有生之樂。則是憂民之憂，樂民之樂矣。我以子視民，則民以父待君矣。君樂在宮室池沼，則民將子來於勿亟，不日於經(jīng)營，而樂君之樂矣。君憂在外患敵國，則民將致命盡忠，効死而勿去，以憂君之憂矣。夫人君無樂而樂以天下，人君無憂而憂以天下，此聖王之心也。故曰：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不知齊王雪宮之樂，爲(wèi)一已乎，爲(wèi)百姓乎？聖王固不可遽及。近如齊景公乃能聽晏子之言，略施賑?之政以及民，是亦與民同樂之意也。宣王將辟土地，朝秦楚，蒞中國，撫四夷，今反不如景公，因游觀而補不足，顧雪宮之樂，何足道哉？孟子前對宣王，以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是以後丗無傳焉。臣未之聞也、余因以謂孟子博物洽聞。髙識逺見、顧何書不讀。何事不知哉。其爲(wèi)此言者、所以深絶好利之端。而推桓文爲(wèi)罪首也、今觀陳晏子對景公之問、宛轉(zhuǎn)曲折、無不記省、而引據(jù)切當(dāng)。深中宣王之病。顔子之後。一人而巳。晏子之言，不足復(fù)解。特?zé)o非事者。趙?以謂無非事而空行也。竊以爲(wèi)未然。其意以謂天子廵狩。諸侯述職，所以無非事者。以因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也。若夫意不在此。而徒事游豫。勞費供給。此非事也。非事謂非法度之事也。故魯隱公矢魚于棠，而臧僖伯諫曰：君將納民於軌物者也。故講事以度軌量謂之軌，取材以章物采謂之物，不軌不物謂之亂政。亂政即此所謂非事也。人君所以無亂政者，以納民於軌物也。廵狩述職所以無非事者，以春省耕而秋省斂也。此又不可不攷。

齊宣王問曰：人?謂我毀明堂，毀諸巳乎？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王曰：王政可得聞與？對曰：昔者文王之治?也，耕者九一，仕者丗祿。?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fā)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詩云：哿矣冨人，哀此煢獨。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則何爲(wèi)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對曰：昔者公劉好貨。詩云：乃積乃倉，乃裹餱糧。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啓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囊也，然後可以爰方啓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對曰：昔者大王好色，愛厥?。詩云：古公亶甫，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當(dāng)是時也，內(nèi)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此明堂在?山下，古天子廵狩，?東方諸侯而朝於此，正在齊地。宣王以謂今天子不廵狩，無用於此，而俗人之見?與宣王同，故有?謂我毀明堂之問。然此先王制作，宣王猶未敢遽然毀之也，此心亦可嘉矣，故有毀諸巳乎之問。夫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孔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其意以謂自魯文公以來，例不視朔，故子貢欲去之。然有餼羊，則告朔之禮在，使後丗人君欲尋先王故事以行之者，則餼羊之禮，其感發(fā)人主之心大矣。有羊則禮存，無羊則禮亡矣。推此以論，則明堂安可毀乎？夫明堂者，王者之堂，王政所自而出也。有明堂則王政存，無明堂則王政亡矣。使後丗人主有欲行王政者，明堂制度尚足以感發(fā)其萬一也。宣王得聞王政之說，乃曰：王政可得聞歟。余讀孟子之對，有耕者九一，仕者丗祿，?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以至發(fā)政施仁，必先?寡孤獨。嗚呼，王政之大，乃如此其忠厚乎。生斯時也，其亦何幸哉。夫耕者九一，則百畆之田得九十畆，以遂仰事俯育之心。仕者丗祿，則賢者之後、功臣之丗，無貧賤飢寒之患。?市譏而不征，則商賈樂出於道路；澤梁無禁，則伐木取魚，養(yǎng)生送死，可以無憾。罪人不孥，則家族保全，無橫死之苦。發(fā)政施仁，先?寡孤獨，則老?無依者?，以文王爲(wèi)父母矣。夫使?fàn)?wèi)農(nóng)者足於穀，爲(wèi)仕者足於祿，爲(wèi)商賈者安肆於懋遷，爲(wèi)民者無憾於生死，有罪者血食不絶，爲(wèi)天下之窮民者困苦有依。合一國之間，爲(wèi)農(nóng)、爲(wèi)士、爲(wèi)商賈、爲(wèi)民，以至有罪者、?寡孤獨者，一?得其所，熈熈然如春臺，盎盎然如醇釀，乃知周家八百年基業(yè)，造端於此時也。余涵泳其意，吟哦其風(fēng)，心不忘念，口不停誦，深仰王政使人如此優(yōu)裕也。嗚呼！文王之所以爲(wèi)文王，其在茲乎！其在茲乎！宣王有辟土地、朝秦楚，蒞中國、撫四夷之心，其氣味趨向，正在爭闘虛驕之地。一聞此說，乃遽然而歎曰：善哉言乎！余於此又見秉彛之性，人誰無之。夫宣王正墮蠱惑，昬醉中亦知以此言爲(wèi)善，孟子可謂能用天下國家矣。其言未終，乃提其善處而導(dǎo)之曰：王如善之，則何爲(wèi)不行？其造化變轉(zhuǎn)，乃有如此之用。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夫?市無征，澤梁無禁，則利在一國，不在人主矣。宣王正欲冨國強兵，故自知有好貨之病，不能行此王政也。孟子乃又因其樂處，挽之使前，而以公劉好貨爲(wèi)對，且曰：與百姓同之，何害於王政？其意以謂王欲國冨，民亦欲冨，推此冨國之心，使百姓家給人足，無暴斂撗賦之患，與文王之政何以異乎。王又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夫好貨之病，恐不能弛?市之征，開澤梁之禁。其言與孟子所論相貫矣。至於好色，於孟子所論王政自不相?。其言如此，何也？余然後知孟子所以眷眷於齊王，以其心可喜者?如此。切原其意。深敬文王，尊王政，乃以謂惟正心誠意之君乃可行王政，而我有好色之病，決不可望文王而行其政。其敬文王、尊王政如此，亦戰(zhàn)國之中所難得也。孟子又因其樂處挽之使前，且以太王好色爲(wèi)對，而曰與百姓同之，於王何害？其意以謂王愛??，民亦愛妻子。推愛??之心，使百姓室家相樂，琴瑟相安，?嫁以時，怨曠無有，與三王之政何以翼乎？夫戰(zhàn)國之君，利專一已，其與民相絶乆矣。孟子之學(xué)，以用天下國家爲(wèi)大，故事事挽王與民同之，使情意相通，血脈相貫，此於卦爲(wèi)泰，於時爲(wèi)春。天地之造。神明之功也。士大夫不學(xué)則巳。學(xué)則當(dāng)知君民之說。然後爲(wèi)有用之學(xué)。詠月嘲風(fēng)。錦心繡口。此猶婦人女子矜組繡之功。論裝飾之巧。於時用何濟哉。此余所以深戒也。然公劉大王之詩。本無好貨好色之意。而孟子乃遽目公劉爲(wèi)好貨。太王爲(wèi)好色，豈所以爲(wèi)訓(xùn)哉。夫讀詩書，貴在於能用詩、書本無此意，而爲(wèi)齊王挽以爲(wèi)證，且其歸要與百姓同之，旣足以安齊王之心，使於聖王之心不自絶；又足以大齊王之志，使於百姓之樂無所忘。其用詩書，乃至於此。其與夫講大禮而至於不法，明五經(jīng)而至於附梁冀者，豈可同年而語乎？彼二子之學(xué)死於語下，而孟子之學(xué)乃見於有爲(wèi)。嗚呼！顔氏而後，一人而巳矣。張狀元孟子傳卷第三。